9. 第 9 章
作品:《今夜有雨》 —09—
时满:…………
这人干嘛突然换个称呼?还用这种低哑缱绻的声音讲出来。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多亲密一样。
而且……他当众将姿态放低,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时满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他正一手搭在副驾的车门,骨感修长的手指在纯黑色的映衬下更显冷白,抻着另一只胳膊将雨伞撑在她的上方,像一个冷厉保镖正在保护他的大小姐一样。
然而雨伞是倾斜的,伞面上凝结的雨珠滴落,在他的肩头洇染开更深的墨色,他却浑然不觉,此刻正压着眉眼垂眸等她的回答。
时满眉头轻轻拢起——
这人真就是对冷暖一点感觉都没有。
给她撑伞,自己淋雨,是想让她心里过意不去不忍拒绝他吗?
……算了。
反正他刚才也问了她要不要打车,还明码标价,二十一次。
虽然很扯,但打谁的车不是打呢,再说出租车她也不一定抢得到,他给了台阶,她顺着下倒也不是不行,到时候付钱下车,谁也不欠谁。
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她没有一点气势?
这时,后面的出租车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喇叭,发出一声闷响,似在小声地催促前车——
老板,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时满眨眨眼,好像……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从这人将车停在这边起,按一众人争分夺秒地抢车来看,确实是浪费了一点时间的。
于是她抬步向前,站在那人身前时不忘说一句:“我上车是因为……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江执衍看着时满,低笑一声,声线沉磁好听:“嗯,我知道。”
他将手背贴在车框上侧,尽职尽责做好一个保镖的工作一样,护着他的大小姐上车,随后他关上副驾驶的门,动作轻而利落。
回到主驾驶时,时满有些不自在地报了自己的住址,随后别过脸看向窗外。
SUV车型虽然宽敞舒适,但从江执衍上车开始,时满觉得车里的空间还是太过逼仄,以至于他身上的雪松木香缠绕在她的鼻息之间,混着微凉的湿气,愈加冷冽。
车子发动,江执衍看一眼副驾驶位上心不在焉到忘记系安全带的人,勾勾唇角。
时满是有些出神,明明她前不久才和林思渝说他们就算再遇见也只能是陌生人的关系了。
现在她却坐在了他的车上,哪有这样的陌生人。
不过江执衍现在和以前真的太不一样了,张口就能瞎说了。
什么最后一单了,真当自己是开车载客的滴滴司机啊?
瞎说也不打草稿,有谁开着豪车拉客的吗?
但……关键是自己竟然还上了车。
车子平稳运行,前方不远处便是一个十字路口,江执衍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见她仍望着窗外,他勾唇,眼底暗光浮动:
“大小姐,安全带没系。”
话落,一阵安静。
江执衍方才提醒的声音本来就淡。
而时满正发着呆,她……没什么反应。
江执衍唇畔噙着笑。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发起呆来就注意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估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小毛病。
江执衍轻打方向盘,将车停靠在路边。
窗外的风景不再向后退去,时满才意识到车子停了下来。
她不明所以,转头要看江执衍,却正好看见男人倾身向自己靠近,冷冽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的一只手臂抬起,隐隐像是要拥抱她的样子。
时满一惊,心跳徒然快了一拍,她不自觉向车门的方向倒去:“你……要干嘛?”
江执衍抬起的手顿住,看见她僵住的神情与动作后,他退回主驾驶位,状似无奈道:“大小姐,你安全带没系。”
“前面路口有摄像头,会扣分……”
“——要罚款的。”
时满一愣,抬头果然看见前方一段距离处的红绿灯,她调整好坐姿,耸了耸鼻头:“那你……说一下就行,干嘛动手动脚。”
“啊,”江执衍眉眼间压着不明显的笑,“我刚才说了的,你没理。”
停顿一瞬,他接着道:“我还以为你想要我亲自服务呢。”
“毕竟干我们这一行的,顾客就是上帝嘛。”
时满:“……”
还真装上了,你是不是干这一行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而且这两句话听着怎么怪怪的,不对劲的很。
系好安全带之后,心跳的频率也稳下来,前方车辆亮起的尾灯映在时满眼中,她突然回过味来。
“所以你对待每一个顾客都这么……贴心地服务?”
车子重新启动,时满余光扫到男人肩头被雨水打湿的一块,刚才明明没觉得雨有多大,怎么他撑着的伞面上就有这么多雨水?
“没有,”半晌,他启唇,“你是第一个。”
“……”
“所以,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就那样吧,”时满撇撇嘴,只当刚才又是他在瞎说,但她纠结半晌还是不自然地开口,“司机先生,以后出来跑单,建议你多穿点衣服,北城昼夜温差大,晚上还是挺冷的。”
她可不是在关心他,她只是怕他哪天冻死在北城的街头上。
毕竟他手上温度那么冷,两次见面还都只穿那么点儿衣服,又不是十几岁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就瞎装。
“好,”江执衍眉骨微动,他偏眸看她一眼,唇角勾笑。
“时满,你在关心我吗?”
“……”
这次倒是没有散漫缱绻的叫她“大小姐”,而是换成她的本名。
那就不是以司机和乘客的身份在问了,而是曾经相熟的关系。
“没有,”时满眸底不自然地闪动一下,“是你身上太冷了,我坐旁边都感觉得到一阵冷气。”
时满说完就后悔了,好扯的回答……
车内的暖风可还开着呢,这会儿吹得她脸颊泛起热意,甚至有想脱掉外套的念头。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被冷到的样子。
果然,下一秒,男人低笑出声,他的眼角染上笑意,凛冽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他没戳穿她,反倒配合着她刚才的话开口:
“实在抱歉啊,给你留下了糟糕的体验。”
“那,我把暖风温度再调高点?”
“……”
时满板着小脸,但这是自己刚才挖的坑,怎么也得自己填,于是她硬气回道:“好啊。”
江执衍余光看见时满泛起粉红的脸颊,无奈勾了勾唇。
还是一样的傲娇又别扭。
他抬手,将暖风的温度调低了点。
本来最开始调高温度也是怕她在外面冻着了,不过现在看起来应该回温了,再吹下去得高温。
偏巧林思渝刚才发来微信消息,时满低眸查看,便没注意到这一切。
【Lin:满满,你打到车了没?】
【Lin:下雨了,锦溪路那边应该挺难抢车的。】
时满看了眼旁边的人,抬手敲字:【打到车了,放心吧。】
那边很快回复过来:【挺厉害啊满满,我平时都抢不到。】
【Shi:我其实也没抢到。】
时满咬了咬唇瓣,决定还是将自己坐的江执衍的车这件事情跟林思渝说一下,免得以后她知道了又逮着她质问。
【Shi:我坐的江执衍的车,种种原因,我只是为了帮忙才坐的,你别乱想,本质我们只是钱财交易的关系。】
点下发送,林思渝那边迟迟不见回复,大概是被时满的话怔住了,还在消化。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微信消息音响起,是一条三十几秒的语音。
时满想点一旁的“转文字”,却不小心触到语音条上,于是林思渝的声音便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
而她的手机音量意外地,并不小。
“卧槽,又是江执衍,你们俩这相遇的频率有点太高了吧,你还说以后和他就是陌生人的关系了,这样可做不成陌生人吧?话说你究竟是帮什么忙才坐上他的车的?别是他的什么借口吧,俗话说的好,‘世界上所有的偶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满满,你可别被他给骗了,他心思深沉,腹黑着呢……”
“……”
林思渝的语音明显还没到尽头,时满紧急按停,但语音条已经播的差不多了。
时满:有种说人坏话被抓包的不知所措是怎么回事?
手机又响一声。
【Lin:满满,上条语音不要外放!!!】
时满:……已经外放了,当事人也听的七七八八了。
车内莫名寂静,时满尴尬得想跳车下去。
这时,身旁的男人突然嗤笑一声:“是我疏忽了,应该向你出示单据记录的。”
“中控台那边有我的手机,打开有个黄色图标,上面可以查到记录,确认一下?”
时满闭了闭眼睛,她虽然也觉得他跑车这事儿不可能,但被林思渝说出来,还被他听个正着,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下,时满是一点也不想确认的。
二分之一的概率,哪种情况好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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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更尴尬。
她本来也只是打个车,怎么就修罗场了呢?
时满:“不用了。”
“还是确认一下吧,毕竟我……心思深沉,腹黑着呢。”
他刻意将林思渝说的那几个字咬得极重,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时满:“……我相信你的为人。”
“我困了,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像是怕他再说出点什么,时满迅速结束话题,偏头面向车窗,靠在座椅上假寐。
江执衍转头,视线落在时满蜷在座椅里的身姿上,他压着眉眼,眼底黑沉,心底的燥意又开始肆意生长。
并不是因为林思渝说他心思深沉。
这是事实,他无可辩驳。
让他情绪变化的是那句——
时满说以后和他只能是陌生人的关系。
陌生人么?
他齿间漫出一声低笑。
他花了三年才重新来到她面前,他们……做不了陌生人。
.
不多久,便抵达民宿门口,时满没等江执衍叫她,就从假寐中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雨已经停歇。
她住的民宿开在一个古朴的巷子里,为了营造复古的氛围,两边立着的路灯采用了暖黄的灯光,暗夜里看起来并不明亮。
时满偏头见江执衍情绪稳定,她解开安全带:“车费我待会儿转给你?还是扫码?”
江执衍没说话,定定盯着时满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也漆黑剔透,专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很容易陷落在他的眼神中。
时满知道江执衍这种眼神的杀伤力,她等了几秒,偏偏他并不出声。
算了,还是微信转给他吧。
时满这样想着,转身去推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打开一条缝隙,雨后的冷空气灌进车里。
时满一条腿迈出车外准备下车时,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传来:“你不是把我删了吗?”
他的声线好听,却莫名有几分无辜的味道。
时满要下车的动作顿住——
原来他……知道啊。
她缓缓转头,装傻:“有吗?”
江执衍就那么直视着她的眼睛,车顶的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面部线条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光闪烁,像在控诉她自己不清楚吗?
“那可能是我不小心按错了。”时满一步下车,青色石板铺就的路面被雨水淋湿,映出闪烁的灯光,她的目光也闪烁。
微信提示音再次响起,时满还没有查看消息,就见男人从主驾驶迈下来,黑色工装裤下的长腿笔直修挺。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晃晃手机:“那重新通过一下?”
时满一愣,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
见他还在看着自己,时满回神拿出手机解锁,垂眸按下添加按钮时,听见头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别再删我了。”
“行么?”
时满眼睫轻颤一下,轻“嗯”了声。
等这一切做完,时满说了句“再见”便拿出民宿的钥匙,上前打开民宿的大门,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僵住。
她是租下了整个民宿小院的,以往她回来晚时,总会在出门时就设置好小院的开灯时间,但今天匆忙忘记了。
此刻小院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线。
时满心底升起一阵慌乱,她的背脊紧绷,脚步僵住不动,指尖也泛白发冷。
她对黑暗有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从小时候被他们丢下开始,四年前又更严重了点。
时满大脑一片空白,借着路灯的昏暗光线,她想打开手机照明,奈何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手机拿在手里不稳,又掉回包里。
时满心跳慌乱起来,熟悉的恐惧让她眼眶泛酸,想要落泪。
就在这时,身侧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江执衍牵着她,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开着灯的手机,那道白色的光柱将黑暗撕开一条裂缝,照进她绝望无光的世界。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带着她向前走,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
时满怔怔地跟着他。
到了民宿室内,灯光亮起的一瞬,时满茫然地目光里出现那只覆在她手上的,骨感有力的手掌。
虽然不想承认,但时隔这么多年,最能抚慰她对黑暗恐惧的始终是这个人。
之前伪装的不熟在这一刻没有了意义,时满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杏眸间微光破碎,轻动。
她开口,嗓音紧绷:
“江执衍,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