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请假？什么时候？”


    《星球日报》主编佩里·怀特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视线停留在这位优秀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约记者。


    他穿着棕色系西装，戴着一个黑框眼镜，身材高大魁梧。他缩着脖子，看起来有点拘谨。


    “这周五。”


    “请假干什么？”


    “回家。”这位黑发蓝眼的小记者坦诚道：“我家乡的丰收节快到了，我想回家一趟陪我母亲。”


    佩里迎着克拉克期待的目光，第一次感到拒绝的话如此难以说出口。。


    佩里没忘记他第一次见到克拉克的场景：运动衫、牛仔裤、梳得油滑发亮的偏分头，土里土气的眼镜，还有灾难性地打翻了一整杯咖啡，直接导致打印机停止运转。


    虽然后来克拉克以犀利又温情的笔触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小镇青年的形象始终在佩里心中萦绕，久久不能绝，像个幽灵一样随时出没。


    这种感觉在克拉克承诺道自己休假会带着特产回来达到了顶峰。


    佩里想象报社里一群精英记者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啃玉米的场景突然打了一阵激灵。他决定提示的明显一点。


    “你听过那个谣言吗？”


    “什么谣言？”


    佩里心想，你不是陪着露易丝（Lois）一起去哥谭做了为期一周的小丑专题报道吗？你这个当事人比我还不清楚？


    他有点怀疑克拉克在刻意装傻。


    他毕竟是个老派记者，干不出来嚼露易丝舌根的事儿，何况她在这件事里相当无辜。


    话到嘴边，佩里正色道：


    “我们的老板要换了。”


    “这不是谣言。”


    克拉克的面孔泛起惊异：“埃奇先生工作干得还不赖。”


    佩里接过话茬：“谁说不是呢？但承认吧，有人比他更有钱。”


    他意味深长地在‘有人’这里加重了读音。


    摩根·埃奇是银河广播公司CEO,《星球日报》的实际拥有者，在大都会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无论是财力，还是影响力，都比不上新老板。


    “新老板这周会来视察，可能会有一个剪彩仪式。”


    “时间是周五。”


    佩里本来想拍拍克拉克的肩膀，但克拉克太高了，他只好作罢：“韦恩先生任性，但是有钱。我想给他留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是有必要的。”


    尽管佩里怀疑那天的话题中心是露易丝，但他也拿不准韦恩先生会不会突然关心一个请假没来的小记者，把克拉克解雇。


    众所周知，哥谭阔佬向来随心所欲，以自我为中心。


    可怕的是他有资本、有权力这么做。


    佩里接着说：“丰收节固然重要，但工作离不开你。露易丝那天也在，但她负责主要接待任务，如果你不去，那隆巴德*会接替你的任务……”


    “不行！”


    这回换佩里不知所措了。


    他不确定克拉克究竟是对谁有意见，隆巴德或者是韦恩先生？


    回想到克拉克曾经对韦恩先生所做的一个评论稿——笔调虽然刻薄一点，但总体客观。


    或者是两者都有？


    作为曾经的王牌记者，佩里隐隐注意到了一点苗头。


    他倏然变得宽容起来：


    “一天，不，两天假够不够？周三、周四两天。”


    克拉克下意识说道：“一天足够了。”


    佩里摇摇头：“别忘了赶路的时间，一天实在是太赶了。”


    他揉了揉鼻子，克制自己想打喷嚏的冲动：“哪个坏小子又在叨念我……”


    佩里变得严肃：“我只希望你周五那天能仪表堂堂、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报社门口。”


    佩里上下审视着眼前高大的记者，视线在克拉克身上游走，几乎使他不自在起来：


    “这条领带，换掉。不庄重。挺直背，不要含胸。至于服装的搭配建议……说实话，你有考虑过不戴眼镜吗？”


    一向好脾气的克拉克却很坚持：“不，我喜欢我的眼镜。”


    佩里也不作强行要求：


    “去问露易丝吧，她比我更擅长这个。”


    尽管他足足比克拉克矮差不多一个头，但气场却仿佛有两米八。


    “现在，回去完成你的工作。如果完不成，我保证你的假期会泡汤。”


    -


    “今天有苹果、草莓味，三美元一份，要来点吗？”


    “你喜欢的酸樱桃味今天卖完了。”


    “苹果、草莓味各来两份。”


    黛西一边麻利地装馅饼，一边嘴快打听道：


    “今天难得见你买这么多，克拉克回来了吗？”


    玛莎摇摇头，泛起轻松的笑意：“如果克拉克回来了，我就不会在你这儿买了。”


    黛西大笑：“嘿！”


    “尽管你能做出全国最好的馅饼……”


    “但我的手艺仍然不容小觑！”


    玛莎：“我期待全国第二好的苹果味馅饼。”


    黛西得意地笑道：“那可不，我的手艺顶顶好，斯莫维尔最好的小吃店之一。”


    玛莎正准备结账，却发现她的袋子里除了热腾腾的馅饼，还有一杯浮着冰块的新鲜柠檬汁，泛出凉丝丝的冷气。


    黛西嚷嚷道：“别跟我客气！老顾客特惠，换别的人我不会这么大方。”


    玛莎笑着应承。她无意中瞥见店内已经制作好的横幅，上面写着：最美味馅饼，丰收节特惠买3赠1。


    黛西留意到玛莎的视线，笑嘻嘻地宣称：“等着吧，丰收节我家一定是最受欢迎的摊位！”


    玛莎：“那可不一定。”


    掠过小孩子欢笑打闹的笑声，玛莎提着晚餐回到了农舍。


    一个灰发灰眸的女孩坐在饭桌前，仰着脸等她，小腿乖巧地搭在高凳子上。


    灰瞳烁亮如晨曦微亮的茫茫天空。


    -


    玛莎内心沉甸甸的。


    尽管她之前养育过一个特别的孩子，但她仍然对茜多拉的情况感到棘手。


    这不同于往——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星婴儿，而是一个已经度过完整童年的女孩。


    哪怕从小就在斯莫维尔生活，克拉克在童年时期也深深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感到苦恼。


    玛莎和她的丈夫乔纳森本来已经决定把那艘从天而降的飞船当做是一个永不揭开的秘密，一口永远没有回声的深井。


    但命运使然，克拉克最终还是发现了它。


    她该如何开口与茜多拉交流呢？


    茜多拉会害怕吗？像当初的克拉克一样？


    她清楚自己的来处吗？


    每当她想到这些，玛莎都感到忧虑。


    茜多拉是特别的。


    她大多时间沉默但友善。


    玛莎有一次去修理拖拉机——这事儿乔纳森擅长，但他已经长眠于斯莫维尔的墓园中——茜多拉轻而易举地把拖拉机单手托举起来，如同小时候的克拉克一样。


    不同于人类的伟力。


    起码在玛莎面前，茜多拉没有刻意显露她的不同，但也没有刻意隐藏。


    茜多拉白天会陪着玛莎，帮着玛莎干些农活，如果没活干，她会躺在麦地里晒太阳。晚上则不知所踪。有一次玛莎半夜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往床铺旁边摸索，一片冰冷——茜多拉已经离开很久了。


    饭点时，尽管茜多拉自己拒绝摄入任何食物或者液体，但她会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玛莎吃饭。


    但“夜间出没的灰色割麦机”的传说仍然没有停止。在宁静的黑夜，贪玩的小孩子偶尔会瞧见一个美丽威严的割麦机如灰色幽灵般出没。他们为割麦机编造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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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奇古怪的小故事。甚至有小孩自发组成一个探险队，决定去探索所谓的“斯莫维尔的割麦机怪谈”。


    茜多拉本身也足够惹眼。在斯莫维尔镇，漂亮的女孩少见，一个发色眸色特殊的女孩更少见。上一个轻而易举地能夺去他人目光的是拉娜·朗。


    有时有人从肯特农舍旁边的麦田路过，试图向茜多拉搭话，但茜多拉极少说话回应，以至于有了肯特家那个漂亮的“远房侄女”是个哑巴的传闻。


    玛莎不是没有跟茜多拉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晚上出去干什么。但茜多拉报之以沉默。


    玛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没人比玛莎更清楚，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是如何转换成敌意的，这个过程有时候相当轻易。


    玛莎需要跟茜多拉谈一谈。


    无论无知也好，有意也罢。


    她需要教导茜多拉，让茜多拉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事实。


    不要暴露自己的特殊之处。


    人类的爱憎如此分明以至于会带来危险。


    为此，她准备了一把小型猎枪——那是乔纳森的宝贝，而玛莎不会开枪。


    她有必要向茜多拉展示“人类的恶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


    落日西薄，熔金漫天。


    茜多拉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


    玛莎紧张地看着茜多拉从晚餐篮子里拿出一块苹果味馅饼，垂眼仔细观察。


    玛莎清楚茜多拉有这样的习惯——尽管她不吃，但她会拿起食物端详一番。


    无机质般灰瞳扫过一遍，再放回去。


    玛莎担心她提前发现晚餐篮子铺得整整齐齐的干稻草底下上藏匿着一把枪。


    但茜多拉似乎没有发现。


    玛莎：“宝贝，你今天喂鸡了吗？”


    茜多拉点了点头。她不复之前的迟缓，动作越来越流畅。


    玛莎：“有个姑娘下蛋了，你能帮我拿回来吗？”


    她有点紧张，谎话编得漏洞百出。但茜多拉向来无条件执行她的要求。


    茜多拉站起来，径直走向农舍附近的鸡棚。


    而玛莎趁机把枪从稻草底下拿出来，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她整理好心情，脸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而茜多拉单手卡住了一只胖母鸡的脖子。母鸡翅膀扑灵扑灵，恼羞成怒地想啄报复回去，茜多拉不躲不闪，任由母鸡尖利的喙啄在手指上。


    “天哪！”玛莎冲了过去，有一刹那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剧本，“这些姑娘被宠坏了，脾气很坏！”


    玛莎握住茜多拉的手指检查。


    但茜多拉手指毫发无伤，连一道小口子都没有。


    这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母鸡是怎么攻击茜多拉的。


    茜多拉：“玛莎，我没事。”


    她第一次如此流畅的说话。


    这声“玛莎”让她愧疚起来。


    但她随之又想起来，茜多拉刚才的表现。


    她没看错。


    钢铁之躯。


    跟克拉克很像。


    她不曾忘记过去几十年她是如何担惊受怕，怕克拉克被人发现是个“怪胎”，甚至连他生病都不敢去医院拍x光或抽血。


    她严厉地斥责克拉克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哪怕不去救他？”


    “哪怕不去救他。”


    是的，她应该对茜多拉更严格一点。


    刚才她已经放弃了一次“展示”的机会。


    “茜多拉，你能先回去把冰箱里的鸡肉拿出来解冻吗？”


    茜多拉点点头。


    她毫无防备地走到了前面。


    玛莎关上门，缓缓抬起枪口。


    于是茜多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截雪亮的枪口。


    玛莎：“当心点儿，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