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

作品:《宦妻姜芙

    视线照比方才稍暗,狭小的船身中皆是两个人的息动之音,姜芙的唇被人嗫出声响,崔枕安的手探到她的玉带之上。


    未等他动手,姜芙手臂一用力,崔枕安意会她图,顺着她手臂的力道翻身躺下来,姜芙欺压而上。


    崔枕安一手抚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背,反而是姜芙破天荒的手尖儿去勾他的玉带。


    沉迷时,崔枕安的衣衫敞开,露出大片肩颈,姜芙的发髻松散,他抬手将上头摇摇欲坠的发簪取下,满头青丝尽泄,发香气怡然。


    指尖儿探到肩颈光洁的肌理,下移三寸,无名指微曲,将藏在袖沿处的银针一点一点挪出,崔枕安丝毫未觉。


    指腹寻准了位置,姜芙迅速立起银针,朝他肩上穴位扎去。


    一阵迅猛似蜂尾袭来的蛰痛,让崔枕安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睁眼,却见着姜芙正在上面阴阴的冲着他笑。


    歪头朝肩头痛处看去,一根银针正立在他肩头借着残月发亮,不多时,手臂上一阵强烈的酸麻之感传出,迅速涌遍全身。


    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姜芙,“你......”


    一个你字尚未说全,他便如被人使了哑药,遍身使不上力不说,连话也讲不出。


    一双眼怒目圆睁,看着眼前的人,也仅能凭一双眼珠传达自己的情绪。


    姜芙自他身上下来,坐到崔枕安的身侧,探身拾过他手边的发簪握在手中,一双杏目无波无澜的垂观崔枕安。


    作者有话说


    ??


    第40章筛子


    “我知道你把他杀了,你从来都不是个好人,我早该知道的。”


    姜芙微扬下巴,望向崔枕安的目光带着无边仇视。


    一如先前崔枕安初归北境,看到那些被他收拾的堂兄弟,看他的那种眼神。


    只不过这样的眼神出现在姜芙脸上,尤其让他寒心。


    他现在周身被麻痹,连动一下指头都不能,全身的血脉似被凝住,气喘急息。


    那支尖锐的发簪被姜芙牢牢攥在手中,似知晓她的意图。这是要为钟元报仇。


    昨日的温存,今日的软香,泛舟游湖皆是她有意设下的圈套,目的是只为了此刻避开所有人。


    姜芙说他不是个好人,其实他也从未知晓姜芙竟会有这一面,不是吗?


    散落的长发遮于肩侧,姜芙身子前探,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到底还是不争气,一说伤心事,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沉压着嗓子质问,那发簪就晃在崔枕安的眼前,“你既然当初将我丢掉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你以为我稀罕做你的太子妃吗?你以为我还爱你吗?”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在崔枕安的脸上。


    “当你拿我当草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爱你了,我这条命是钟元给的,你既有本事杀了他也该杀了我!”


    “爱你这种人,是我姜芙当初有眼无珠,我喜欢的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崔枕安罢了!”她因少女心思想象出的那个救下他的俊朗少年,翩翩公子,正义、温和、良善......


    而不是眼前这个太子,自私、凉薄、狠辣、忘恩负义。


    她声声说着,崔枕安眉目紧紧皱在一处,借着月色光华姜芙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愤恨、失望搅杂在一起。


    那种想要跳起来杀人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竟让姜芙第一次觉着痛快。


    “你这种没有心的人,可知什么是疼?”眉目稍提,姜芙将手中发簪高高举起,正扎在崔枕安的肩胛之上。


    浓浓的血色顺着簪尖流淌下来,他身子也跟着一颤,却是再大的动作便做不得了,连哼声都喊不出。


    月色下能看到他紧皱成一团的眉头,还有紧咬的牙关。


    一下毕,紧接着挨着此处又是一簪子,下手比方才还重,又是一道血痕流淌,他再次跟着一颤。


    拔出的簪身还染着血,血气冲鼻,姜芙也红了眼,猛抬胳膊,顺着他的伤处肆意扎去,动作急了,崔枕安的血飞起来老高,溅在她的衣裙上,脸上。


    她这般扑腾,使得船身晃动,船尾的油灯火光也跟着跳跃。


    远处的方柳和仇杨遥望这头,见这船身晃动异常,二人对视,还以为那两个人在船中正旖旎春风,二人相视一笑,别过眼去,不再朝前探看。


    崔枕安的四肢几乎被姜芙扎成了筛子,姜芙懂得医理,刚开始下手还有分寸,可到后来便簪簪透骨,下下冲筋。


    冷汗顺着崔枕安的额头直下,身上四处传来伤痛,密密麻麻齐齐疼起,比这些皮肉之痛还摧人心肝的,是姜芙说的那些话,原来,他所认为的姜芙在向他一点点靠近,不过也是一场骗局,原来她在心里是那般看待自己的。


    他面色苍白,牙关紧紧咬住,到了最后却是连一声闷吭也没有了。


    发散了半晌,姜芙心里的怨气好歹释放些许,放眼一望眼前的血色,几乎被扎烂的崔枕安,她猛吸一口气,抿了唇角。


    “疼吗?”姜芙沉下肩,知道外面还有旁人,声音压得更低,“你身上的这些疼,与我当初所受相比,不值得一提。”


    “太子殿下,您可知道大牢是什么样?您可知道乱葬岗埋了多少白骨?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将我想丢就丢想捡就捡!”


    她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从未!


    “我一想到,那个将我从乱葬岗背回来的钟元死在你手里,我就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话落,她抬手又是两簪子,几乎将崔枕安的大腿扎透。


    一想到钟元,她整个心都似被刀割一样的疼,就算崔枕安以命换命她也仍觉不够。


    “我恨沈家人,可与他们相比,其实我更恨你,你将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夺走了,骗光了......我也恨自己没出息,我没杀过人,也下不了手,我更不想因为你这种人背上罪孽,今日我留你一命,”她一顿,“崔枕安,咱们两个之间的孽缘今日就算彻底斩断了。”


    声声句句尽数落到崔枕安的耳朵里,五脏似有一团烈火燃起,无限愤恨此刻已经达到顶峰,亦将他心底无限的恶念层层勾起。


    多少年了,他在人前风和云淡,演得极好,将自己骨子里嗜血的杀念埋在深处,他看穿无数圈套、躲过无数陷阱,而今竟落在姜芙手里!


    更可恨的是,她竟然敢骗他!


    他腥红着眼直勾勾盯在姜芙脸上,疯魔压盖全身,几乎想要将人扯碎,撕烂!


    此穴位所谓死穴并非会致人毙命,而是会使人周身暂时麻痹,稍显使不出力,姜芙因为手力太小,面对着崔枕安又没十足的把握,便将银针提前淬了些五麻散,针一入穴,便有麻身功效,两厢叠在一处,他便动弹不得了。


    这是姜芙除了自己之外,头一次给旁人用针,本就报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没想到老天垂爱,竟然成了。


    指尖儿轻挑了垂下的竹帘,透过缝隙,姜芙看到远远那叶舟并未朝这边来。那两个人显然尚未察觉这里的不对。


    不容耽搁,姜芙重新拢了长发,将那染血的发簪叼在嘴里,弯身爬到船头,借着月色与荷影相隐,似一条游鱼,毫无留恋地钻入湖中,未再看崔枕安一眼。


    且听一声极轻的咚声,船头摇晃起来,崔枕安觉着船身一下轻了不少,他瞪大眼,知道姜芙已跳离船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徒劳,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呜呜之音,出了这船身却是任谁也听不到。


    夏末湖水寒凉,姜芙整个人落入水中,冷意包容全身,直往骨缝里钻,四周皆是细长的叶杆,错乱而生,眼前水泡成串升腾,环望各处皆是一片幽黑。


    朝前望,似无边的深渊,正张着大口要将人吞噬。


    姜芙长发散落在水中,与她衣裙一般散荡于湖中,有碎落的月光穿过湖面与水波相合照在她身上,纤美的身段显目,上面映的皆是湖水的形状,一如美异的水妖。


    旁人都以为姜芙蠢笨,实则她犯过的错从不会再犯第二次。


    少时两位表姐将她骗到小舟上,她见着深黑的湖水几乎吓掉了魂。


    虽后被人救下,可自打那之后她便偷偷去学浮水,靠人不如自救。


    前路暗黑,深不见底,可她仍旧义无反顾穿过丛丛荷杆朝深处游去。


    湖面花船上一曲琴音毕,仅剩欢语,方柳来到船头,目光望着荷中的那只小舟,轻拍了拍仇杨的肩,“是不是时辰太久了?”


    仇杨脑子短,仍在方才的琴声中回不过味儿来,稍溜了神,经方柳一拍,一愣一愣的,“啊?有吗?”


    “不短了,好像那船也不动了吧?”


    “那要不要划过去,问问?”


    此时此刻方柳不太想打扰,可是就这么干靠着着实放心不下,干脆心一横,摆了桨朝前游去。


    离得相近时,那小舟当真是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方柳眼看四周,此处无旁人,也不怕旁人听到暴露身份,于是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殿下!”


    没人应。


    方柳再唤一声“太子妃?”


    仍是没人应。


    方柳目光瞄向仇杨,二人对视一眼,那仇杨道“是不是累了?睡着了?”


    “会吗?”方柳心下生疑,“太子殿下从来不是这般不仔细的人。”


    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不少刺客在他身边环绕,前些日子太子从宫中出来回府,路遇一个蒙面黑衣的躲在一颗大树后放冷箭,好险被方柳及时拿住才未出事。


    此地虽为湖心,可毕竟不是在太子府邸,安全性存疑,太子在外从不敢松懈,又怎么会轻易睡在外面。


    沉寂片刻,方柳越想越觉着不对,哪怕被打骂一场也好比出事,干脆将心一横,再将小船朝前划近。


    两只船头撞在一处,方柳伸手探了垂下的竹帘,这一看不打紧,只听下一刻,方柳的声线几乎划破天际。


    ——“来人!护驾!”


    原本岸上侍卫匆匆乘舟赶来,将那只荷丛深处孤零零的小舟齐齐围住,月色的掩护下,无人发现,荷丛的另一端,有一抹妖异的身影悄然探出了头,慢慢朝岸边游去。


    岸边游人这时辰已经所剩无几,接岸的矮沿处,姜芙由如一只水鬼,探出头来。


    冷水沁透骨髓,在水中泡得周身惨白,纤掌搭在湿滑的岸石边,猛喘了一口气,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岸。


    正值一位路人行过,见了才爬上来的姜芙以为是水鬼,吓得原地跳起,“我的妈呀!”


    随后看在她打在地上的影儿才觉这是个人,大着胆子朝前凑去,“姑娘你这是落水了?”


    风一吹,彻骨的寒,湿衣贴在身上姜芙抱着臂连牙关都在打战。


    瑟瑟缩缩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近乎连不完整“大嫂,请问这附近可有成衣铺?”


    “有的有的,就在前头,”那大嫂热情给她指了路,还不忘问,“这怎么还掉水里了?”


    姜芙低声道了谢,再未答旁他,颤着腿朝她所指方向行去。


    许是游得太久了,她用尽了满身的力,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风每吹一下,对她来说都是无穷的折磨。


    终到了成衣铺的幌子前,整个牙床子都快撞掉了,寻着里面的光亮迈入门槛,正听见柜上老板娘将算盘珠子扒拉得正响。


    一见人影入门,老板娘抬眼便笑,却见着这一身湿透的姜芙,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哪来的花子,出去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地!”


    “掌柜,我要买成衣。”她站在原地不在前近,颤着手自玉带里掏出一小锭银子,亮在身前。


    一见了银子,老板娘才知不是叫花子,忙又转了笑颜,“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将您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