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薰看见姜相弦的那一霎那，脚尖不听使唤地朝反方向调转。


    她想自己应该是想赶紧走掉，可身体崩得像块根深蒂固老树根。


    姜相弦偏过头，目光穿过中间那来往的两三个人去看阿薰。


    “你想装作不认识我，偏要等我都招呼过了。是不是太明显了？”


    姜相弦慢慢踱步过来，雨丝为肩头的纯金甲胄布上一层冷气。


    阿薰其实很心虚，有种被撞破了失恋的难堪。


    而且这人还是姜相弦。


    他在阿薰心中有种不似前夫哥，胜似前夫哥的威力。


    姜相弦也许是有猜到阿薰这一刻心情不佳，他背着手，伸脖子去看了看，但从他的角度，也最多只能看见阿薰搭下来的那一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你们本来就不相配，早点认清现实没什么不好。”


    阿薰侧过头瞪他。


    “你有完没完。”


    阿薰叉着腰，像香怡骂人的架势一样，一点不含糊地据理力争。


    “别以为我看不出，当时在饭桌上你故意让你的表妹动摇白家。明明是你一手策划了这些，为的就是强迫我断了念想。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不需要你来做主。我有眼睛，有脑子，他们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我自己会观察。”


    姜相弦环手听完阿薰这倒豆子似的埋怨，平静地告诉她。


    “你都说对了，饭桌上我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试探，是决定。”


    随即他又加重语气，强调。


    “不是试探，是决定。你进不了白家的门，白望许不能得到你，是定局，是事实。他们动摇则罢，不动摇我也会有无数种办法让他们放弃你。”


    “因为你到最后，必须要跟我回家。”


    这就是上位者的说话办事的风格吗？


    阿薰对姜相弦的强势感到惊讶。


    “姜相弦，我们不如商量商量。”


    姜相弦没想到阿薰的态度，这么快就转变为了谈判。


    他倒是很想知道，阿薰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资本。


    “你想商量什么？”


    “无非你就是不愿意看到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可以，我能答应你。但我不会跟你回去。”


    “你想要自由？”


    “没错，在这里我有很多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意，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也不想。我喜欢这里的生活。”


    “跟我回兆京，兆京中也有你的朋友，生活也比你现目前好上百倍。”


    “姜相弦那只是你认为，你又不是我。为什么你又开始替我做决定了？”


    姜相弦隔着一层浓浓的雨雾，看着阿薰。


    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虽然阿薰形容不出来这双眼睛究竟带给人怎样的感觉，但势在必得的意味一定是有的。


    体会到这层含义，阿薰忽然怒极反笑。


    “是不是，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的确没有任何用。”


    姜相弦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仅有的一丝伪装也消散在夜空下。


    “你是雷侯嫡女，他亲自承认的，就算我不把你带回去，也会有其他人。以及——”


    姜相弦动作很快，攥住阿薰的手腕，露出雪白小臂。


    小臂上是触目惊心的一圈圈勒痕。


    那日兽人军汉折磨阿薰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结痂。


    “你认为在这乱世之中，谁能保你安然无恙？你的小姐妹们，白家，飘飘城的城主？”


    阿薰仿佛再次陷入那日飘飘城被入侵的恐慌，额头冷汗涔涔，很快唇瓣血色尽褪。


    姜相弦察觉阿薰的颤抖，把她放开了。


    从侧面驶来的马车，凝成一团缩影，从姜相弦异常冰冷的黑眸前平滑而去。


    阿薰扭动手腕，努力让自己恢复力气。


    “我先走了。你别跟过来。”


    阿薰低着头快步离去。


    姜相弦回头去看她的背影，阿薰抱着双臂，在冷空气里走得极快，以一种恨不得跑起来的趋势，正满心想要逃离他。


    至于阿薰。


    她一会到棚子里，就自顾自抱着膝盖发呆。


    恐惧弥久不散。


    那日飘飘城受到强敌入侵，后来阿薰一连做了几天的噩梦。


    梦中有贪婪大笑，食人血肉的兽人军团。


    也有十年后颠倒境中，阴郁扭曲的怪物领主姜相弦。


    那漂亮得宛若宝石般的琥珀金瞳，锁住你时，被当成食物、玩物的那种恐惧，将成为你无法挣脱的枷锁。


    从前的事情可以慢慢疗愈，关于未来的路何去何从，是阿薰火烧眉毛必须立即想清楚的问题。


    雷侯是个怎样的人，雷侯府又是怎样一个家庭，兆京又是怎样的社会环境？她不会被要求做这儿，做那儿？


    姜相弦是个行动派。


    不等阿薰把这些事情想清楚，他便一意孤行，将阿薰的身份昭告天下。


    那是个久违的艳阳天。


    雷旗军的精锐部队整军待发。


    一队先驱金甲兵，拉着一顶精美的马车停在衙门前。


    兴师动众地在府门前接人。


    安置房的大家伙都涌了出来，好奇地围观这一幕。


    阿薰并不知情，她结束完最后这顿饭的烹饪，正准备后去休息。


    拿起馒头蘸了咸菜，边吃边往外走。


    推开门的刹那，脚趾就往地上一抓，随即身体保持前倾姿态定格。


    在她略显呆滞的目光中，为首神驹之上的姜相弦朝她偏了下头。


    “阿姐，你还不上车？”


    周围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到了阿薰的身上。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打量她。


    阿薰被看得脸热。


    姜相弦全然不顾阿薰此时难堪，回身抱拳。


    “实不相瞒，阿薰姑娘正是我祝辛国朝烨雷侯之女，我的嫡姐。”


    “前段时间阿姐遭受意外失去记忆，流落至此。感谢各位乡亲这段时间对我姐姐的照顾。”


    “为表感谢，我军将长期驻守镇上，护一方子民安危。另，各位居民重建家园的费用，雷侯府一并承担。”


    也不知是不是这天的太阳格外地晒人，阿薰两个脸颊简直烫得发疼。


    她目光扫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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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欢呼，欢笑，甚至跪拜在地，感激涕零。


    也有人错愕地望着她。


    是香怡阿花等等，一群曾经朝夕相处的朋友。


    昔日的朋友站在人群前，面无表情，用一种阿薰看不懂的眼神，冷冷地看她。


    阿薰心虚极了，她本来是想上前去好好道别，好好解释的。


    也本应该这样。


    但她的双腿不听使唤，逃一般钻进马车。


    等马车动了，阿薰忽然又慌乱起来。


    连忙把轿帘打开，去找香怡的身影。


    她们还在看她，可是双方都难以迈出那一步。


    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在卷起的漫天尘土中，和人影一块儿不断变小。


    这不是一条直路，很快就遇上了拐口。


    阿薰再次掀开帘子的时候，外面已经阴下来。


    入目是一片葱绿色。


    葱绿色的背后，是凋谢的杏花林。


    杏花啊……


    她脑海里掠过白望许人影。


    不同于香怡和阿花她们。


    白望许站在人群的背后，离她很远，远到阿薰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薰把脸埋进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一切都结束了。


    从飘飘镇到飘飘城，走了大半天。


    入夜的时候，阿薰住进了城主家宅的客房。


    晚宴上，阿薰这次出场，和上次的待遇截然不同。


    白大哥看她的目光，流露着欣慰与惊喜。


    但阿薰能感受到他背后的无地自容。


    前一日还妄想攀附小侯爷，第二日就得知被舍弃的弟媳是小侯爷的流落在外的嫡姐。


    多么套路的爽文情节。


    可当阿薰真正身处其间，并不觉得很畅快。


    白大哥只是圆滑，并不可恨，而且他还是政客，想谋个好前程无可厚非。


    而且那天把事情摊开来说时，还算体面。


    白大哥也更加没有怪阿薰隐瞒，这顿饭吃过后，白大哥就先走一步，他自是无颜再见阿薰。


    在桥上看风景的时候，阿薰余光又瞄到姜相弦。


    她回正目光，再次装作没看见。


    姜相弦还是走到她面前来。


    “如果没有意外，半个月后将会抵达兆京。”


    “哦。”


    “如今府中执掌中馈的是霓夫人，膝下两女一子。”


    “哦。”


    “二房小叔是礼部尚书，小姑是当今贵妃，我们的堂哥和堂姐，分别是二皇子与五公主。”


    这次阿薰是等了一会儿才“哦”的。


    毕竟……雷侯这家子人也太强了。这跟霸占朝堂有什么区别！


    难怪别人都说，这皇家的半壁江山都是雷侯的。


    阿薰在心中盘算着雷侯身上除了大将军，国舅爷，还有几重身份时，又听见姜相弦说。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犹豫了一会，又补充，“我的意见在你那儿重要么。不重要。”


    她笑得勉强，自问自答。


    “你难道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