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轻症的病人走了之后，张善云入了里间，问杨学之：“杨大人那里怎么样？”


    杨学之摇了摇头：“还剩下最严重的一个，大哥正在给她搽药。几乎浑身都没有好皮了，虽然都用砭石挑破后挤出了脓血，可是浑身溃烂，想要好起来必须等所有皮肤都长好来，间隔的时间太长，病人未必能坚持下来。”


    话语间，杨崇信走出来，吩咐等在外面的病人家仆，让他去叫人来搀他们的主人回家。


    善云想去看一眼病人，却被杨崇信拦住了。“别去，形容恐怖，你别看了。”


    “无妨，杨大人，我也是医者，你看得我便也看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病人。”


    杨崇信便说：“好，我陪你去吧。”


    三人一起入了屏风，里间的女病人躺在塌上，服侍她的女使站起来向三人行礼。善云在塌边地上的交杌马扎上坐下，问：“大娘子，现在可好些了？”


    病人向她点头回礼说：“多谢大夫，擦了药感觉没有那么火辣辣的，舒适了许多。”


    “我想请教娘子，从祥隆寺回来之后这段时间，娘子都在做些什么？”


    杨崇信看一眼张善云，不明白她的意思。


    病榻上的人说：“正月家里办喜事，特别忙，我一直不得空。好不容易忙完了，忽然人就病倒了。”


    善云点了点头。


    方才另外两名重病的病人她也问了，都说这段时间特别忙，特别累，操劳了许久，最终病倒了。


    病人走后，张善云拿出今天七名病人医案，与之前治好的高淑霞及另一名病人的医案放在一起，对杨家两兄弟说：“杨大人，二哥哥，这几名病人的医案我都看了，又和婶婶留给我的医案手抄本比较过，我有个猜想。”


    杨崇信问：“什么猜想？”


    善云指着谢静仪的母亲的医案，“杨大人请看，谢家的大娘子，原先已经许久不管家中事务，因长媳怀孕，不可操劳，所以亲自管事，甚觉劳累，病倒了。不久之前由我治愈的那名娘子，也是因为照顾生病的官人，甚觉劳累，于是病倒了。”


    她总结道：“这几名病人的医案中，多少都是家里管家大娘子，操心整个家的里里外外，觉得很累，然后病气缠身。”


    杨崇信问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们身边的人，即使是近身服侍的儿女或女使仆从，却都没有得痈疽，不可能那么巧和每一个都天赋异禀邪毒不侵，你怀疑痈疽并非会传人，而是因为病人本身体质差加之疲劳，所以病邪入体？”


    张善云同意了他的说法：“是，杨大人说的就是我心中所想。”


    杨学之也点了头，“有些道理。即使我和大哥一直在照料母亲，但我们毕竟有婶婶相助，母亲身边的女使所干的活并不比平日多，所以并未特别疲累，因此未染病。”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不怕了。”善云看看这间医铺里的几架屏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痈疽会蔓延开来，可是如果痈疽并非传人之症，那只要治好现有的病人，应天府就守住了。”


    忽然，有人在门口说：“——说得有理，这一段我要告诉远瞻，请他拟文书上报。”


    是一个轻柔的男音。


    善云一喜，回头呼道：“怀德哥哥！”


    周怀德走进门，也蒙着面巾，向杨崇信和杨学之点头致意，又招手让常听和忠言把东西拿过来。


    他二人各提着一个食盒也跟着进门了。


    周怀德说：“我听说你这里来了许多病人，一定还没吃饭，就去给你买了些吃食。也给杨大人和杨二郎买了一份，因为不知道二位的口味，就点了些常见的。”他直视杨学之，然后常听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杨学之没有伸手。


    杨崇信接了食盒，道了一声谢，说道：“我和学之回医馆吃吧，怕有病人等。”


    “好，杨大人慢走。”周怀德向两人作揖，与杨学之视线交锋之时，礼仪性地一笑。


    忠言给两人把食盒拿到旁边医馆里，关上与两间门面中间相连的门。


    张善云一边洗手一边说：“怀德哥哥怎么自己来了，你身体弱，怕过了病气，不该来的。”


    洗完手，她打开食盒的盖子，“是鱼饼和鸡鲊，我喜欢。还有果饮啊。我们去后院吃。”


    周怀德点了点头，接过食盒提在手里，与善云一起往后院走去。


    后院除了晾晒药材和几间供学徒休息的房屋外，还设了个方形攒尖顶的木亭，木亭里设了石桌石椅，夏天夜里学徒们也会在亭子里吃饭纳凉。


    两人走到亭子里坐下，周怀德把食盒里的碟子一一拿出来，然后又把碗筷给善云布置好，笑盈盈地看着她：“你吃，我看你吃。”


    善云取了筷子夹了一口鸡鲊吃，“怀德哥哥吃了吗？这两个素菜你可以吃，我们一起吃点。”


    他摇摇头：“你吃，我吃过了来的。”


    “怎么只有一副筷子。”善云看了一眼，然后夹了一筷芥蓝递给周怀德，带着笑看着他的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周怀德低下头，咬下了筷子上的芥蓝。


    善云咬住了下唇，忍住笑，自己继续夹鸡鲊吃。


    周怀德看着她，眼神温柔地令人心碎。“我给你买了些春季时新的鲜果，叫他们送到明苑去了，还订了一整年的时令鲜果，到时候会有人送到明苑。那家鲜果行是家里经常买的老店，掌柜很可靠。”


    “好，”善云一边嚼，一边听周怀德说：“我要出城一趟，可能要花些时间。这段日子你照顾好自己。”


    她脸上的笑意落下来：“出城？你要去哪里，你在丁忧期中，可以随意出城吗？”


    周怀德淡淡地解释给她听：“朝廷对丁忧的官员，有两种情况下可以主动夺情，起复使用。一种是丁忧之人为朝廷要员，比如当朝的大相公、或者戍边的大将军，一旦朝堂有需求，就会夺情起复。另一种是重要事件期间，比如战时，或者有灾情时。”


    张善云问：“打仗了？”


    周怀德伸出手，给善云抹去了嘴角的面糊屑，道：“我回应天府时，刚经历黄河下游秋汛涝灾。灾害之后，受灾地一些废弃寺庙中，出现痈疽病症，暴毙者人数众多。”


    他平静地继续解释：“那一批人之中，有部分轻症的，入了应天府，就在宋州城外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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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聚集。远瞻控制了城中的出入口，宋州只出不进。官家命我与你大哥哥协力，不可令痈疽瘟病在应天府蔓延开来。”


    张善云明白了，原来得了痈疽的穷人现在都聚集在城外的寺庙里，难怪至今来医馆看诊的痈疽病人并不多，且都是富裕之家。


    她担心地问道：“那城外的病人呢？谁在为他们诊治？”


    周怀德说：“官家命令应天府紫金医官的药铺中出五名太医前往，祥隆寺已经辟出了一处院落供病人和大夫暂住。杨崇信应该马上也要奉命出城了。”


    周怀德面容平静坦然：“只要祥隆寺的病人都控制住了，城内不要蔓延开来，这一战就算我们赢了。”


    张善云放下筷子道：“我也要跟你一起出城。我对痈疽之症的了解还算深刻，我去了祥隆寺一定能帮上忙。”


    “杨太医刚刚照料过他母亲的病，医术高明，有他牵头，加上其他四名大夫和帮工的学徒，人足够了。你留在城内，会治痈疽的大夫不多，为了以防万一，宋州城里一定要有一个能坐镇的人。”


    周怀德又温和地笑笑：“你放心，宋州不会有事的。”


    张善云皱起眉头：“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祥隆寺，你的劳疾和哮喘刚有起色，去了城外，不论是吃药还是针灸都不能保证。我跟你去，多我一个总能帮上点忙。我马上把我常用的方子和痈疽的诊疗要点记下来，交给婶婶。表姨母的病是婶婶亲自看的，如果真的需要有人坐镇，我婶婶该是第一人。”


    周怀德握住她的手：“我是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痈疽在宋州城内蔓延开来，那时候，城里没有年轻的大夫坐镇，除了你婶婶之外，没有其他大夫会刮诊治疗，那个时候，你婶婶怎么办？”


    张善云不甘心道：“可是宋州未必会有痈疽蔓延啊。我猜测，痈疽并不传人，只是因为病症少见，医案流传下来的不多，所以后人产生了惧怕心理。”


    “善云，猜测可以有许多种，也可以猜测确实痈疽是会传人的呢？祥隆寺里的病人毕竟数量有限，但是宋州有这么多百姓，一旦宋州失守，整个应天府岌岌可危，东京府岌岌可危。任谁也冒不起这个险。”


    周怀德说完这番话后，两人一起陷入了沉寂。


    善云抿起了唇，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鱼饼吃。几乎是囫囵吞枣一般潦草地嚼了几口就吞下去了，形状极其不雅。


    吃完，她又夹了芥蓝吃，也是一样，狼吞虎咽，草草咽下。


    吃完之后，她抬起头，对周怀德说了一句：“好，我留下。我去给你抓药，让小孟跟你一起出城，你的药，就由小孟每日给你煎。我还要去求杨大人，不论多忙，也一定每隔七天为你针灸一次。”


    ＊


    周怀德丁忧期间夺情复用，受官家之命，带五名太医前往宋州城外祥隆寺主理。


    应天府知府葛世端命州判张升照主理宋州城内事务。


    祥隆寺曾于太宗至道元年进行过重修，在原址的基础上增加了偏殿，重修过正殿，因此，即使位置偏远，香火仍然旺盛。


    而此刻的祥隆寺，与杨崇信印象中的祥隆寺已经大相径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