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这里很容易叫到马车，我自己可以回去。”说着，张惠云就走了。


    许文彦跟上她的脚步道：“惠娘，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一个女人做生意又带着孩子，诸多不安全，身边还是需要一个男人的。”


    张惠云回过头，冷冷地望着他：“若你今天是来指责我的，麻烦走好。”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文彦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惠娘，我心疼你。之前是我不好，我现在改过自新了，只想保护你、怜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静姐儿也不小了，我可以在家里教她识字、开蒙。等将来她大些，我去物色一位夫子做她的老师，我可以去请我的同年之中学问最出色之人做她的夫子。”


    “不用，你放开我。”张惠云甩手挣脱，却被许文彦牢牢抓住。


    “惠娘，你不要对我这样冷漠，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才这样气我恨我。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我一切都听你的，再也不让你伤心了，好不好？”


    突然，有人拉开了许文彦的手，肃然道：“我当是谁当街调戏女子，原来是许主簿。”


    许文彦甩开他站定了，整了整衣衫，说：“洪都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都头误会了，我是来接张娘子回家的。”


    洪胜武摆了摆手道：“许主簿，你这个‘接’字用的颇怪，张娘子回自己的家，又不和许主簿往一处去，以主簿大人的学问，何至于遣词用字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况且，主簿掌管文书，却从没听说过保护平民的活现在也要主簿亲自做了。这活还得我们衙役来干，我送张娘子回去即可，不劳烦您。”


    许文彦有些恼：“洪胜武！不要多管闲事！张娘子是我前妻，我们的事与你无关！请你立即离开！”


    洪胜武鼻中一哼，一点都不怵：“我知道啊，你是她的前夫。以前的你是她曾经的夫，所以和现在的你又有什么关系？”


    张惠云没有看许文彦，只对洪胜武说：“我们走吧，洪都头。”


    “许主簿，告辞。”洪胜武拍了拍许文彦的肩，扬了扬下巴，和张惠云一起走了。


    留下许文彦咬紧牙关、抿紧嘴唇站在原地。


    洪张二人并肩缓步向明苑走去，洪胜武人向前走，头却扭过来看着惠云：“惠云，今天你去县衙找我了？我回来一听说，立刻就赶来了，你没有收到我给你的信吗？我去张庄办差，去之前估计要两个月，我交代了小万他们，若有急事，让你去找小万，那小子没有给你送信来？”


    惠云迟疑了些，“我是收到一封信，但是信封没有署名，信纸上空无一字。”


    洪胜武不解道：“怎么会这样？我明天去问他。对了，你这几天可还好？”


    “我挺好的。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要两个多月吗？”


    洪胜武笑笑，“我办差效率高，办好了就回来了。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惠云点了点头，也笑笑，不再多言了。洪胜武觉得她的回应有些冷淡，以为她是因为没收到信，以为自己不告而别生气了，急忙讨好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你看，这是我托人从泉州买来的降真香，送给静姐儿的，孩童佩戴可以辟邪驱浊。”


    惠云接过香囊，放到鼻前闻了闻，香味轻幽，不像麝香或者沉香那般馥郁。


    洪胜武连忙说：“你不要嫌弃它，它虽然闻着并不很香，但每年除夕，泉州百姓不论富与贫，都要在自家院中焚烧降真香，可驱逐宅院中的怪异之气。这香就像我，虽然看着没什么优点，但我很有用，而且很忠心。”


    听了他的形容，张惠云本来绷着的弦仿佛被挑断了，噗嗤一声笑起来：“哪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


    “是真的！”洪胜武的表情垮下来，嘴角往下耷拉：“是我不好，我当时该自己亲自给你送信的，也不会让你今天遇到危险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回了衙门，听人说你中午来找我，又有人听到女子在路上被歹人追逐，我担心是你，去问了你三妹妹，果然你遇上了危险。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伙人光天化日敢在衙门外行凶，必须捉拿归案。”


    洪胜武执起张惠云的手，“我家有几名护院，原做过衙役，以后我每天派两人到肴楼守着，要是有人再来搞鬼，就让他们打发出去。你若要出门，就让他们跟着保护你。”


    ＊


    二月十八这一天，本该是个大好的日子：杨家的表姨母高淑霞患病痊愈，这一日清晨，杨崇信与杨学之陪伴母亲来到明苑致谢，并带来了一些谢礼，于是张善云出门就晚了些，留在家中陪客人聊了会儿天。


    不多久，医馆的学徒小孟跑来了张家，说医馆一大早就来了许多病人等候，都是得了痈疽的，好几个已经面部溃烂。医馆今天都不敢开门，只开了养颜铺那一间，就等东家去开药问诊了。


    张善云一惊，“怎么忽然有这么多痈疽病人？”


    小孟回答她：“说是先头来看过的娘子介绍过来的，都是一些富家的员外和娘子，听说我们医馆能治，有好几个都是天还没亮就遣人来医馆排队了。”


    张善云站起来，向高淑霞行了个礼致歉：“表姨母在家和婶婶多聊会儿，我得先去医馆了。”


    杨崇信和杨学之站起来：“我们一起去吧。这么多病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善云点了点头。


    高淑英关照道：“善娘，你们先去，我一会儿也来。”


    张善云劝道：“婶婶在家休息吧，就别去了。虽然病人多，但我们有三个人，能应付。”


    高淑英道：“那如果有事，随时叫人来通知家里。”


    三人赶到张氏医馆时，尽管做了心理准备，仍然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到了。


    阮清站在门外等，来等候的病人带来的仆从们戴着纱布面巾候在门外，铺子里有七名病人，并各自有一名陪同的家属。病人都戴着面纱，陪同的有男有女，都戴了帷帽。


    有两个病人坐在椅上，看着最严重，手背上已经溃烂流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血腥气，带着溃烂浓水的腥臭味。即使三人都带着面纱，踏进医铺的门时都不由得皱了眉。


    其中一名带着帷帽的女子看到张善云进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善娘！”


    善云立刻听出了她的声音，是谢静仪。“静仪？你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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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静仪点了头哭诉道：“我娘与周家大夫人一同去了祥隆寺佛会，回来之后周大夫人去世，我娘参加丧仪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个消息，心中忧虑，不久前忽然就病了。”


    张善云走到谢静仪母女身边，粗看了一眼这几名病人。


    谢静仪的娘和另外一名妇人看起来状况好些，纱巾底下明显可以看出来皮肤尚未破裂出脓。


    杨崇信说：“三姑娘，四名轻症的病人你在外间治，另外三名重症的我和学之一起在里间看。”


    “好。”张善云点了头，杨崇信与杨学之一起请溃烂最严重的三人入里间去。


    说是里间，其实也只是用两座可折叠的素屏把养颜铺前后隔成了三部分，最里面放了一张矮塌，中间隔出来的位子大些，放了两张矮塌，最外面安放了一方窄窄的案桌，与四把供病人落座的圈椅。


    张善云对外面的病人们说：“诸位的病症还不严重，请勿要担心。我会一一为诸位看诊，在此之前，为避免病情恶化，还请没有轮到的病人先回自己的马车中等候，留一名家人或者仆从在门口等候即刻。轮到各位时，我会告知。”


    其他三名病人出了门，谢静仪扶着母亲坐在圈椅上，张善云坐在她身边，开始为她诊脉。


    谢家大夫人声音哽咽道：“张大夫，有劳了。”


    张善云向她点头致意：“大娘子不必客气，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夫的本分。只是我有个疑问想请教大娘子。”


    “张大夫请说。”


    善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等着的几个小厮，都是穿着不俗，比寻常人家都还要好些，她转头来问：“今日的几名病人，大娘子都认识吗？是否都是一同去了祥隆寺佛会的？”


    谢静仪的母亲点了头，“都认识，都是平日经常来往的各家大夫人。外头的三人没有去祥隆寺，我和里头的三位娘子都是一同去了佛会的。我们听说李家大娘子来这里看好了，所以今天都过来看。”


    阮清给善云递来纱布与银针，善云接过来，交代谢静仪：“我要给大娘子施针，将脓血挤出，可能会有些痛楚，静仪，你帮我扶住大娘子，不能让大娘子乱动。你自己也小心些，不要碰到肿块，用手帕包着手扶。”


    “好。”谢静仪依言，帮母亲取下脸上带着的面纱。


    善云一边施针，一边关照说：“回家之后要静养，那时候去佛会穿的衣服、带的用具都要烧毁，这几日穿过的衣服都用艾草水洗干净暴晒。还有，家里和马车里都要用雄黄酒仔细喷洒一遍，若是雄黄酒不够，就用烈酒。”


    谢静仪道：“好，我回去就让他们安排。”


    善云抬起头问：“静仪，家里其他人呢？其他一起去祥隆寺的人现在怎样了？”


    谢静仪摇了摇头，“都与平时无异，只有母亲病倒了。”


    “那家里近身照顾大娘子的人呢？都没事吗？”


    “近身伺候的女使都没事。”


    张善云心中疑虑，这些得了痈疽的病人为何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大娘子，而身边服侍的人却都没有传染，难道痈疽只传富贵之人？可是婶婶的医案上那些病例既有农民亦有商贩，并没有记载只传富贵人家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