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让开!”


    “让开!”


    百姓的声浪席卷,震耳欲聋。


    孙德胜踉跄着后退。


    他的刀,早已垂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眼睛,这些脸,这些燃烧着无尽愤怒和绝望的人,忽然又想起了沈墨,想起了那个被他活活勒死在牢里的七品小官,想起了他遭受无尽酷刑折磨却拒不认罪的话。


    “沈主事,你的骨头比本官想象的还要硬,本官佩服。”


    “但你猜这样的酷刑,你还能撑几天?”


    他问。


    沈墨答。


    “我会撑到……你们死的那天。”


    那声音,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孙德胜不由得狠狠打了一个寒颤,随即是无尽的恼怒和不解。


    他双眸通红,又怒又惧的盯着眼前的这些百姓。


    为什么?


    这帮平常畏他们如畏虎豹豺狼般的长安百姓,他们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疯了?


    当初为了活阎王,他们不要命,这他尚可理解,毕竟活阎王干的事,天下有目共睹。


    可沈墨呢?


    为了一个区区七品小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二字,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孙德胜当然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的理解。


    寻常案子,百姓们顶多看个热闹,骂几句“天下乌鸦一般黑”,然后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因为大乾的贪官污吏,他们听得多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动的是寒门学子的希望。


    这次动的是他们自己孩子的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直言报一出,整个长安城瞬间为之沸腾的最大原因!


    孙德胜也不知道,高阳当初说要捐出一千万两资助寒门的那天,大乾究竟有多少人家,齐齐跪在祖宗牌位前,磕着头,流着泪,说老天爷开眼了,说咱们的孩子终于有盼头了。


    那一天,他压根就不知道,偌大的大乾,高阳究竟多了多少的长生祠。


    孙德胜更不知道,高阳假死的那天,大乾究竟有多少百姓,觉得这世道没救了,毁灭吧。


    他们齐齐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默默流泪,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草拟吗的,这样的好人都杀,这昏君,这狗屁的世道,这腐朽的王朝肯定要灭亡。


    孙德胜更不可能感同身受,知道此刻这些站在他面前,全都穿着破烂衣裳、满脸风霜的人,他们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这些百姓自己,心里却是十分清楚的。


    他们在想。


    若是今日听到沈墨之死无动于衷,听到大乾这么离谱的贪墨而放任不管,全都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


    那我的孩子,以后还能读书吗?


    那我的孩子,以后还有出头之日吗?


    那我的孩子,以后还会不会像我一样,当牛做马一辈子?


    所以,他们不怕死。


    因为这份希望,远比他们的命,更重。


    “让开!”


    人群再次涌动。


    孙德胜踉跄着,被挤到路边。


    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长安百姓,从他的身边走过,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涌去。


    他想拦。


    但他拦不住。


    他的刀,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他心里知道,这道由希望与悲愤筑起的百姓洪流,没人能挡得住了。


    活阎王,终将得知此事。


    “……”


    定国公府。


    书房。


    高阳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堆奏折。


    他眉头紧皱,嘴里正骂骂咧咧。


    “这首辅之位,真不是人干的。”


    “本就有点虚的腰子,现在越发虚了。”


    “早知道当初决裂,就该当真的,为何想不开?为何要回头?”


    “高阳啊高阳,你糊涂啊!但这也不能全怪自己,还得怪陛下太过诱人……果然,女人如狼似虎,会瓦解人的意志,别说碰连想都不能想啊!”


    陈胜站在一旁,嘴角抽搐。


    吴广低着头,肩膀抖动。


    楚青鸾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脚步一顿,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高阳:“夫君,您刚才在说些什么?臣妾有点没听清。”


    高阳干咳一声,连忙一脸正色的道。


    “为夫说这天下大事,皆系于为夫一身,为夫是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楚青鸾轻哼一声,把银耳羹放在案上。


    “夫君这明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话要是让陛下听见了,非得好好炮制你不可。”


    高阳嘿嘿一笑,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次他学贼了,连忙称赞道。


    “好喝。”


    “这银耳羹不错。”


    这时。


    上官婉儿和吕有容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上官婉儿盯着高阳,一脸喜悦的道。


    “夫君,我听闻你前几天又派人去户部送了二十万两银子,为天下寒门子弟做贡献?”


    高阳当即没好气的道,“怎么?”


    “你难道一直都觉得为夫当初捐出那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是因为育婴堂一事,杀了太多人,所以以钞能力平息众怒,至于所谓的三十年内捐出一千万两白银,只是个幌子?”


    上官婉儿的脸蛋绯红。


    她没说话,但她真是这样想的。


    谁能想到,高阳居然是认真的!


    高阳一阵挑眉道,“为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区区钱财,为夫还真不放在眼里,若是能为那些寒门子弟做些贡献,做些好事,那也算是给高家积德了。”


    吕有容听着,一阵没好气的道。


    “夫君,你可真是阔气,三十年内捐出一千万两白银,你的嘴巴一张,这话就说出去了,但就是苦了我们姐妹,得早出晚归的算账,省吃俭用。”


    “一想到还差八百多万两银子,我就双眼一阵发黑。”


    高阳闻言,当即讪讪一笑。


    众人见状,也皆是一阵莞尔。


    但也就在这时。


    书房外。


    定国公府外。


    一道由几百人,乃至于上千人齐声呐喊,似乎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奋力喊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宛如一道无形的声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声音响彻整个定国公府,回荡在天穹之上。


    “求高相为沈主事做主!”


    “求高相为沈主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