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8章 凡尘

作品:《陈浔小黑子

    医馆门前的石阶还残着午后的热气。


    喧声如潮,笑语如针。


    孟知远却不再回头,只是将衣袖往外一展,稳稳挡在少年身侧,仿佛要把那些目光、那些话语,全拦在衣袍之外。


    孟知远却忽然不怒了。


    他低头看着孟胜,那目光里没有激烈,没有愤懑,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像看山时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在空室中落下一滴水:


    “胜儿,你现在这样,他们才安心。”


    少年没有反应。


    孟知远却继续说着,像在替这世间把话讲透。


    “你锋芒在时,他们仰着头,说你是天星。”


    “你沉下去时,他们松口气,说你不过如此。”


    “前后两句话,听着相反,其实是一件事。”


    他目光掠过街上众人,平静得可怕。


    “他们不关心你是什么,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接受。”


    风吹过,尘土微扬。


    “世人看人,从不用心,只用位置。”


    “高过他们,就捧,掉下来,就踩。”


    “不是恶,是怕。”


    他低头替少年把衣襟理正,动作依旧从容。


    “你如今这样,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不再仰望。”


    “也不用承认自己曾经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稳。


    “记住。”


    “能被几句闲话推倒的,从来就不是本事,真正的东西,不在人嘴里,在人骨里。”


    “骨没断,人就没倒。”


    远处有人还在笑。


    孟知远却已牵起少年的手,向前走去。


    “人群最大的本事,是一起看错。”


    “所以,别把他们看对你,当成什么损失。”


    “被多数人理解,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长街渐远。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


    而那些声音,忽然显得轻薄得像浮尘。


    孟胜略显木讷的抬头,深深看了自己父亲一眼,顿时觉得那位一直带着书生秀气的父亲变得伟岸了起来。


    半年后。


    孟胜褪去了神童光环,看起来泯然众人矣。


    从前他喜欢人群,如今他却喜欢独处,性格变得孤僻起来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就连他父亲与母亲为了此事整日也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这日。


    他坐在一处山坡田坎上,朝下方轻轻扔着石子。


    突然,孟胜抬头,看见了飞鸟,他傻笑了一声,突然很想像这些鸟儿一般飞翔。


    蹭——


    他双眼微眯,看见天上似乎有一道流光划过,速度很快,他没看清,但不多时他又低下头来。


    “那座天门,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出现在我身体里...”


    孟胜自语低喃着,原来他不是变得木讷了,而是时常在想此事。


    他深深一叹。


    正准备起身离去。


    突然!


    天降一个带血的神异袋子,似乎是从方才那道流光的方向坠来,好巧不巧,正挂在田坎那棵老树上,孟胜懵懂的双眼充满了好奇,暗暗咽下一口唾沫。


    他神色有些泛白,对鲜血有着先天恐惧。


    但鬼使神差的,孟胜竟然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不错。


    那正是一个修仙者储物袋,看起来是因为斗法大残才让其储物袋坠落到此处,孟胜满头大汗的费力爬树,足足半个时辰才爬到顶端。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就想得到此物。


    “啊!!”


    嘭!


    他一个不小心踩空掉了下去,摔了一个结实,龇牙咧嘴,半晌缓不过来,但他却傻乐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己手掌中攥紧的奇怪袋子。


    孟胜目光炯炯有神,死死盯着它。


    好家伙...


    孟胜终于机缘巧合的接触到了修仙一事,也代表着一片广大无垠的修仙世界正在他眼前慢慢展开,更代表...当年那位孟老魔重出江湖。


    ……


    三十年后。


    冰云山的雾气依旧,只是山路上,已很少有人敢随意抬头直视那道缓步而行的身影。


    孟胜长身而立。


    身形修长挺拔,不显魁伟,却如劲竹临风,骨架分明,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稳重,肩背平直,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算准了距离与分寸。


    他的面容并不锋利,线条清正干净,眉骨端直,鼻梁高而不峻,眼神深静,像久读风雨后的湖面,看似平缓,实则深不见底。


    与人对视时,没有压迫,却让人下意识收声,其唇角常是平的,不带笑意,也无冷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克制与自持。


    多年风霜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粗粝,反倒沉淀出一种书卷养出的温润气息。


    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旧日书堂里养出的规矩——衣袍整洁,袖口干净,指节修长有力,却不显张扬。


    若只看外表,他更像一位进京赴试的士子。


    但当他安静下来时,那种气质便变了。


    整个人仿佛沉入某种无形的重量之中,气息内敛,存在感反而变得极强,像一座不言不动的山。


    多年来,他已是筑基散修。


    整个冰云山方圆几百里都得看他脸色行事,强大得十年前差点以一己之力平复了一个冰云山的宗门,一时间声名大噪,无人再敢觊觎得罪孟家。


    今日山风很轻。


    冰云山的松影在薄雾中层层叠叠,像旧岁月铺开的书页,一页压着一页,翻不到头。


    孟胜站在新垒的土冢前,衣袍素净,未带半分杀伐之气,山间的风掠过他肩头,又散入林海,像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


    父亲去时,是去年深秋。


    母亲去时,是今春将暖未暖之际。


    前后不过一载。


    而他已在世间行过四十余寒暑,踏过风雪,见过炼气、筑基修士争命,宗门倾覆,灵光遮天。


    但却忽然发现,凡人的一生,短得让人来不及回头。


    短到——


    一座院子,从新瓦落成到墙角生苔,不过几场雨。


    一个孩子,从绕膝而笑到远行不归,不过几次春秋。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没有翻山倒海的神通。


    可他们的一生,却亮得惊人。


    亮在——


    清晨灶烟升起时的一声呼唤。


    灯下缝衣时的轻声叮嘱。


    院门外那句“路上小心”。


    这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声音,散在岁月里,竟比山岳更重。


    修士的一甲子,只是修为的一步。


    凡人的一甲子,却是一整个人间。


    他们用短短几十年,把一座屋檐住暖,把一个孩子养大,把一颗心安放在别人身上。


    然后就安静的走了。


    像一盏灯。


    不问天有多黑,只管把屋里照亮。


    风吹过新坟上的纸钱灰。


    孟胜静静站着,目光低垂。


    天地辽阔,寿元漫长,仙路无尽。


    可真正让人舍不得回头看的,从来不是求得长寿。


    而是那段。


    短到不能再短。


    却认真活过的凡尘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