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7章 天妒英才

作品:《陈浔小黑子

    房门被轻轻推开。


    木轴转动之声,在这满室异象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衣袍整肃,眉目清正,鬓角微霜却神采内敛,他未曾急走半步,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像是压住了屋内那尚未散尽的天象余威。


    孟家家主,孟知远。


    他先是立于门内,深深一礼,竟不是对人,而是对那仍在窗外翻涌未散的紫霞天光。


    “天垂异象,不敢不敬。”


    语声温和,却字字端重。


    他这才抬眼,看向产榻。


    那婴儿静卧襁褓,双目未启,小小手掌却仍保持着那拱手之状,指节微颤,仿佛不是初临人世,而是在向天地、向河山一一行礼。


    孟知远瞳孔微缩。


    良久,他竟轻轻一叹,神色不是狂喜,而是郑重。


    “圣人有言——‘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


    “此子未见人间,先行其礼,不为欲动,乃性自明。”


    他缓步上前,目光愈发柔和,却更添敬意。


    “《尚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世人初生,皆啼以求生机,此子初临,反拱手而安,不是求,是知。”


    屋外霞光忽然轻颤,仿佛回应。


    孟知远抬手,轻轻将襁褓往正中扶了扶,动作极轻,仿佛不是抱儿,而是在扶一卷古圣遗书。


    他低声道:


    “紫气三万里,不为富贵来。”


    “文星照门庭,不为功名落。”


    “此象,不是兴家之兆,是承卷之人。”


    他直起身,望向众人,声音不高,却落地如钟。


    “《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我孟家立世三百年,守的是‘文’,行的是‘礼’。”


    “此子天象在外,礼性在内——”


    他顿了顿。


    屋外忽有一阵风起,书案上经卷无风自翻。


    “胜。”


    一字落下,轻而不重。


    “非争之胜,非武之胜。”


    “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是己欲立而立人。”


    “胜者,胜己,胜心,胜世之浮躁。”


    孟知远双手拱起,竟对着襁褓微微一礼。


    “名——”


    “孟胜。”


    话音落下。


    窗外霞光骤然收敛一瞬,又缓缓铺开,仿佛天意点头。


    而那婴儿微颤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安静地贴在胸前,像是受名已毕。


    此刻,婴儿缓缓睁眼,目光灵动不已,不吵不闹,仿佛听见自己名字后彻底静心了下来,带着一股天生的宁静祥和。


    孟知远一愣,但唇角却在不自觉的露出慈祥笑意。


    ……


    时光如卷,翻页不过一瞬。


    十年。


    冰云山下的雾仍旧晨起暮散,孟家书院的檐角风铃却已换过三回。


    那年襁褓中拱手而礼的婴孩,如今已立于书堂中央。


    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澄朗,眸光不炽不浮,静时如深井,动时似流泉,衣袍素净,袖口常染淡淡墨痕,却无半分寒门拘谨之态,反倒自有一股天生的从容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书堂便自然安静。


    冰云镇有句传言——


    “三里闻其名,七里见其书。”


    镇东私塾的老夫子曾抚须长叹:


    “此子读书,不似人在读书,倒像书在等他。”


    三岁识《万字》,六岁通诗书,七岁时已能为乡塾先生代讲经义。


    那日他立在书案后,小小身影尚未高过书案,声音却清朗平稳。


    “圣人言:‘知止而后有定。’”


    “止,不是停,是知何不可为。”


    满堂大人,竟无人插得上一句。


    八岁那年。


    县学祭酒途经冰云镇,本是借宿一夜。


    却在孟家书房外,听见少年与祖父对论易象。


    “乾为天,未必只在高处。”


    “君子自强,不在于势,而在于不自弃。”


    祭酒在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


    第二日离去前,只留下一句:


    “此子若入县学,我等不过陪读。”


    九岁时,一场春旱,田亩干裂。


    乡人求雨、祭山、焚香皆无用。


    孟胜却在祠前轻声道:“旱非天绝水,是人绝水。”


    他带着乡人疏渠清淤,引山泉入田,三日后水声复起。


    从此,冰云镇多了一句话——


    “孟家小先生,说话比老天爷还准。”


    十岁。


    书名传出镇外。


    七里外的墨溪镇、十里外的青河村,皆有学子负书前来,只为听他解一段经义,论一段人心。


    他从不高坐讲席,只与众人围坐一处。


    有人问他:


    “你为何懂得这样多?”


    少年想了想,轻声道:


    “书里早就写好了,我只是没把自己挡在前面。”


    那一刻,满室无声。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翻书。


    冰云山下的人们已渐渐习惯。


    若有难题,去问孟胜。


    若有争执,请孟胜来听。


    若有孩子顽劣,便说:“学学孟家小郎。”


    而孟家家主每次远远看见他与乡人谈笑,只会轻轻点头,低声自语:


    “哪来的文星照世,是我儿,本就向光。”


    但十岁这年。


    孟胜不再时常游走于各大学堂中,他非觉得读书无益,也更非自认为神童,只是这些时日他每次静下来心来读书时经常头疼欲裂,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破开了一般。


    他感觉自己目光时常恍惚,老是在头痛时看见一座浩大无垠的天门,天门九彩霞光弥漫,摹刻着令人震撼却无法看懂的字纹,古老庄严到令他想要匍匐。


    但天门紧闭,他只能在无边霞光中窥其一角。


    像产生了癔症一般。


    一月后。


    孟家带孟胜看遍城中郎中,求访名医皆是无果,甚至有名医摇头轻叹:


    “痴儿,以后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什么吧。”


    “庸医!莫要羞辱我儿!!”


    听闻此言,孟知远在医馆中勃然大怒,什么叫想吃点什么就多吃点什么,说我儿未来傻了不成?!


    他们被医馆轰出来了。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还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样子。


    孟家小郎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可以说他的存在,把整个乡镇的同代孩童都压了一大头,看其那木讷的样子,应该是天妒英才...早夭咯!


    “这人呐,就不能太聪明,天妒。”


    “啧啧...可惜呀。”


    “孟家主,一路当心啊。”


    “哈哈...”


    ……


    周围百姓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调笑声,唏嘘者有之,摇头者有之,当年说乡镇里未来将出现一位文曲星的是他们,如今暗地里说孟胜傻了的也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