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裴音惊觉人数不对劲，“等等，只有我们两个？”


    亲王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不会想把她骗出城堡做些什么事吧？


    仔细想想，自己之前的表现似乎也不大对劲。叠加上失明异常的失忆者，被别人桎梏住要害部位，也许不会像她这样平静？


    但也可以解释为她没心没肺，反正逃不走就干脆躺平。


    ……更可能是，亲王怀疑她有特殊身份，而她的表现提高了这个猜测在亲王心中的可能性。


    裴音被提到空中，跟着血魔一同飞行。傀儡线带人行动时，没有“黑雾”那么舒适，时不时会扯到肢体，但至少没见血。


    虽然魔域与冰原隔海相望，但大多数时候魔域气温并不寒冷，血魔活动区域除外。


    越远离城堡，越能感觉到气温在上升。


    落地后，原先在城堡里令她感到温暖的、带有火系符文的服装，一下子不合时宜起来，就算暂停符文运行，衣服本体也过于厚实。


    好在她穿的是长裙加大衣外套，脱掉一件也没关系。


    下半身靠亲王的傀儡线带动，不用担心撞墙或者摔倒。裴音解开大衣钮扣，尝试把袖管绑在腰上。


    双腿突然停下了，裴音正疑惑时，面前传来亲王略微沙哑的蛊惑嗓音：“它会拖在地上，你最好别这么做。”


    大衣传来轻微的拉扯感。裴音松开手，布料像水一样流走，却并未出现坠地声。


    她看不见那件黑色大衣被同色细线撑起，像个隐形人般跟在两人身旁，但知道大概率是亲王解决了这件外套，于是她说：“非常感谢。”


    海浪拍打沙地的声音实在突出，裴音调出脑子里的地图，但很可惜学校只详细考察人族领土的地理信息，她记忆中的魔域地图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见到过佩索里特城堡的大名，但只知道它在魔域南部，不知道具体位置信息，更别提推算她们当前在哪个海岸了。


    裴音老实地问：“我们这是在哪？”


    “一个沿海小镇。”血魔站在沙滩上，脚下是黑灰色的沙砾。她面朝大海，海面上倒映出魔王冠冕银白色的光辉，一派宁静祥和之相。


    突然，剧烈的白光从她背后的小镇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像是建筑物轰然倒塌，砖瓦家具全部挤压在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最后同化为废墟残片。


    裴音堵住耳朵，大脑嗡嗡作响。


    等到声音逐渐减小，见她终于放下手，亲王才补充完后半句话：“有消息说这里出现了污染体，领主正在处理。”


    “……让我实地接触污染体，看看记忆能不能恢复？”裴音匪夷所思。


    “真聪明。”亲王的话语中情绪充沛，但裴音越想越不对劲，最后突然发现这个语气像是敷衍小孩用的。


    双腿又开始自己行动，裴音揉揉太阳穴，一句话转了好几个调：“……阁下可得保护好我这个脆弱的人类，昨天的脚踝扭伤我还没完全恢复呢，今天怕是又要添点伤上去。”


    话一说完，血魔就停下了脚步，连带着裴音的腿也静止下来。


    裴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反刍一遍刚刚的话，惊觉她的阴阳怪气竟如此明显地表现在语调上。


    仔细想想，她一开始面对亲王时，用的应该是正常的尊敬语气，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太不符合寄人篱下的倒霉蛋设定了！


    她冷汗直冒，连带着体内的黑色粒子也不安地躁动。


    沙哑魅惑的女声终于响起，内容却并非裴音设想的冷漠警告。


    “你不会出事的。”血魔肯定地说。


    片刻后，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补充一句：“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受伤。”


    ……


    说起来，亲王好像一直没有追究自己阴阳怪气冲撞她来着，之前撞到她身上也是……


    书上怎么写的来着……不对，世界史不考异族领袖形象分析，血魔亲王的信息也很少……


    不管了，怎么想自己现在对亲王的态度都有她的一份力。


    但为什么她会容忍自己的冒犯？


    可能性一，她私下脾气真的好，即使书上说她千年前带领血魔战胜人类皇室军队后活撕了皇帝，但那毕竟是千年前的事。


    可能性二，“那个组织”对她太重要，与她关系太亲密了，她爱屋及乌。


    可能性三，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怪异的能力，对有实力的人容忍度高一些。


    可能性四……


    “唰——”


    突如其来的破风声，以及物体撞地的声音打断了裴音的思绪，她迷茫地转向音源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真该死，她究竟为什么会失明？


    “殿下夜安。”陌生魔的声音中透着难以隐藏的喜悦，但与其说是喜悦，用狂热来形容或许更合适，“您是来检查进度的吗？我们已经收容好大部分污染体，只剩下一些简单的收尾环节。”


    亲王语气威严：“不必多礼，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陌生魔兴奋地应答，她从半跪姿势站起身，终于注意到亲王身边还有其它事物，一个人类女孩，和一件衣服，都带有亲王的魔力气息。


    她小心询问道：“这位是？”


    “我的……”亲王脑中闪过几个词汇，她微微皱眉，语气有些古怪：“客人。”


    ……


    等到陌生的家伙离开，裴音产生的窒息感才缓慢消失，城堡里照顾她的女仆都是安静的人，这种难以形容的热情魔族太可怕了。


    她疲惫地发问：“那是谁？”


    “第四领主，或者说，懒惰领主。”亲王回答道，“你对魔族的领导体系有印象吗？”


    魔族强者为尊，恶魔、魅魔、血魔中的最强者为“亲王”，亲王中的最强者为魔王。魔王领导的魔王宫是魔族的最高机关，掌握最高立法、审判、监察权。


    魔域分为七个领地，各设一名“领主”，掌握领土内的行政权，需要定期向魔王宫汇报工作。


    “有印象。”裴音痛苦地翻出脑子里的知识，“她也是血魔吗？”


    “对。”


    怪不得。


    血魔没有生育能力，它们扩展数量的方式是转化新生血魔，血统越纯粹的血魔转化出的新生血魔越强大。


    作为原初血魔，亲王在族中的地位相当超然，可以说目前现存的所有血魔都是她的后代。有狂热的尊敬者很正常。


    越靠近污染体区域，空气中沉闷、黏腻的感觉越重，让人愈发呼吸困难。


    “黑雾”一直躁动着想往外冒，裴音艰难地按下它，突然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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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被捡到后，除了那顿火元素污染体，“黑雾”似乎没有吞噬任何物质。


    又或许是它吞了，但是自己没发现？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又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亲王殿下，领主大人邀请您小聚片刻。”


    *


    血腥味，混杂着海洋的咸腥气息，晃晃悠悠飘到裴音身边，令她难以控制地干呕。


    “非要让我过去吗？你们商量事情，我不好在旁边听吧？”她痛苦地说。


    亲王只是轻轻哼着歌。


    一块布料飘来，亲昵地蹭蹭裴音的手背。她抄起它捂住鼻子，但气味却愈发清晰，耳边的海浪声也愈发明显。


    好奇怪，之前亲王有无视过她的请求吗？


    ……她真的有请求过什么吗？


    “殿下，她……？”是那位第四领主的声音。


    “没关系。”亲王语气从容。


    沙砾在鞋底下流逝，亲王带她停在气味来源的旁边，声音冷淡：“它死了？”


    “是。”领主答复道：“致命伤在大脑。它身上检测不出属于污染物的过量元素反应，就像一具普通的尸体。”


    “死亡的污染体……”亲王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旁边难掩嫌恶的人类女孩，生涩地念出那个古怪的名字：“裴、音。”


    “什么事？”裴音无精打采地回复，一说话又让她想干呕。


    “在你面前的是一只艾德拉鲨，你对这种生物有印象吗？”她的语气严肃正经。


    裴音翻出脑袋里的《海洋生物图册》，“有。”


    亲王补充道：“它同时是一只暗元素污染物。”


    ……？


    裴音表情不佳，“……你之前是不是说污染物杀不死来着？”只能通过克制元素抵消、收容。


    “我是说过。”亲王转头跟领主简单确认情况，又回头对她说：“地牢里莫名消失的那具污染体尚未确认是否死亡，这只鲨鱼是目前发现的第一具污染物尸体。”


    “它脑部被利器贯穿，但它身上的裂痕并没有消失。”亲王询问道：“有想起什么吗？”


    “…………”还真有。


    但不是现实中出现的事。


    海洋生物，污染物，被杀死，让她想起一个梦。


    梦里的章鱼人用触手绞杀猎物，破坏石块。那人鱼呢？带她游到海底，又消失不见的人鱼，用什么来杀死猎物？它尖锐的利爪？


    ……只是梦而已。


    她摇摇头，表情痛苦。


    “第一具尸体”出现了，她又在附近。实在是太引人怀疑了。


    说起来，这几天，尤其是刚刚血魔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应该可以确定她们和污染物是对立关系？


    她需要继续隐藏“黑雾”的存在吗？藏得住吗？上一次它就在她睡着的时候外出觅食，她能保证没有下一次吗？


    胃里的东西不断翻滚，她按住胸口，弯下腰把前一顿饭全吐了出来。


    “呕——”


    有人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母亲在安抚孩子。


    吐完感觉好多了，她拿手帕擦擦嘴，打破了寂静的氛围：“我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面色苍白的人类女孩哀怨地将手帕抛向呕吐物堆，还没落地它就化为尘灰，连同地上的呕吐物一起。


    “但首先，我需要漱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