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


    疼痛。


    寒冷。


    恶心的被束缚感。


    裴音从昏沉的睡眠中挣扎着睁开双眼，意识到环境变化的瞬间，混沌的大脑登时一惊。


    她摇晃着尝试活动开肢体，轻微的阻碍感使她很快判断出自己正被细线捆绑，并且这线条正吊着她在空中移动。好在线条只分布在躯干，目前她的四肢都还算自由。


    睡前才与原初血魔谈话完，见识过亲王能力形态的裴音立刻确定了怀疑对象。


    “……搞什么？”她抱怨一句。


    困意暂时压倒一切疑惑，她垂下头调整好姿势，安详地闭上双眼，把重量都压在线条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细线把人运送到地牢，出现在操纵者面前的就是过于适应现状，仿佛毫无危机感的女孩。她四肢自然下落，头颅垂下，一动不动。


    血魔挑起她的下巴，收紧线条。那张脸上出现了抗拒的神情，眉头微皱，像是在睡梦与现实间挣扎。


    “是我。”血魔微微眯起眼睛。


    “唔……”裴音睁开双眼，一片漆黑。沉重的睡意环绕着她，预备下一刻将她压垮。


    “阁下早安，有何贵干？”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亲王似是不满意裴音与自己谈话的状态，让捆缚在她身上的细线骤然消失，人直接从空中摔了下来。


    混乱沉闷的足音响起，裴音踉跄几步，难以维持平衡，直接栽在血魔身上，额头正好撞到那人的锁骨，让她本就不清醒的大脑更是糊成一团。


    “呃、”她按着脑袋，无力地靠在别人身上，脚腕传来的刺痛感让额头的伤势都成了小问题。


    亲王半夜把她拖出来谈话，还要追究她精神状态不佳、态度不端正的责任？她平时都得靠光元素治愈术维持清醒，还是亲王给她找的治疗师，这魔以前只会言语批评嘲讽，现在竟然直接动手？


    ……她犯事了？没有吧？


    终于熬过第一阵疼痛，裴音现在困意全无，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亲王身上散发着侵略感十足的尖锐香气，过往与她保持距离时，这气味尚且能让她接受，一靠近嗅闻就有种直冲大脑的刺鼻感。让人头昏脑胀，但又莫名清醒。


    “还不起来？”血魔视线扫过她的头顶，意外地并没有产生扯开她的想法。


    “……我脚扭了。”裴音忿忿道。


    亲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抱歉，我让人给你拿药。”


    一不小心又忘记了面前的女孩只是人类，还是个脆弱的、需要她请光元素治疗师照顾的人类。


    但她看起来很冷静，问题应该不严重。


    知觉浅淡的血魔如此想着，控制人偶线重新缠住裴音，“之前你在我们的谈话中提到，你遇到过污染物化为尘灰消失。而就在刚才，地牢中的守卫见证了类似场景。”


    啊？“黑雾”背着她出来觅食了？


    裴音尽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心虚的神态，“所以阁下半夜把我叫醒，是想……？”


    “来案发现场感受一下，或许你能想起些什么。”亲王拎着她进入牢笼。


    牢笼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环，破损处表面平滑，像是用锋利的丝线快速在豆腐上分割，但放在用特殊矿石制成的牢笼上面就显得过于诡异。


    血魔分出一根线条，牵引裴音的手指触摸牢笼损坏的地方。


    “污染体消失，环境中的火元素粒子含量也已经恢复正常。”亲王的声音微微沙哑，透着些蛊惑人心的意味：“牢笼被破坏，切面十分平滑，你对此有感觉吗？”


    指尖接触到的东西冰凉坚硬，裴音沉默地发散思维。


    她刚掐头去尾和亲王分享完这段经历，没过多久城堡就出现一例相似案件，实在是可疑。


    有什么可能的猜测？


    一，她就是让污染体消失的人；二，那人跟着她来到城堡，隐蔽技术了得，直到现在仍未被精通夜间潜行的魔族发现；三，她以前真的只是无意中看见，这次也只是意外……


    等等，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呢？也可以解释为她身上带着相关物品，只是因为失忆遗忘了。


    ……鉴于罪魁祸首“黑雾”和她之间诡异的关系，这个跟正确答案更贴近一点。


    亲王在怀疑她来的目的，她自己当前也有些疑惑是否真的有特殊原因，如果“特殊原因”的猜测正确，“黑雾”能消灭污染体……她的目的会是来跟亲王合作吗？


    失忆，究竟是不是一场意外？有关海底、眼睛、液泡的梦境只是她的幻想，还是说她真的通过梦储存了不想要的过往回忆？


    亲王，对污染体的态度……现在想想，好像有些模糊？


    是想利用它们，还是想除掉它们？又或者别的什么？


    亲王对她的优待、照顾，应该都建立在“她是那个组织成员”的基础上，但她真的是吗？


    ……不对啊，“黑雾”好像能打得过亲王，她其实不需要考虑这么多的。


    不行，失明真的很不方便，而且能打得过亲王不代表有灭掉整个血魔族群的实力。


    亲王是千年前的老古董，唯一的原初血魔，通过血脉就能召令整个血魔族群。佩索里特城堡又是血魔老巢，如果想对亲王动手就要做好和整个城堡打架的准备，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血魔支援……


    就算真的成功了，这次大概率得加上通缉令限制，她又该考虑露宿荒野的事。


    ……不对，她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她下指令，“黑雾”真的会吞噬掉智慧生命吗？她并没有做过相关的测试，印象中黑雾也没对普通人生出进食冲动。仔细想想，能让它主动捕食的，只有污染体。


    ……它真的能伤害到普通的、没有被污染的智慧生物吗？


    毫无疑问“黑雾”拥有一定智力。它会按照她的指令吞噬实验动物，但智慧生物呢？“都是动物，黑雾能吞噬虫和豹，一定也能吞噬人”的设想，会不会过于理想化了？


    杀死一只虫和杀死一个人，对于她来说有很大区别，那对于“黑雾”呢？


    ……


    “在想什么？”血魔的声音突然响起，使得裴音摆脱了混乱的思维漩涡。


    她条件反射转头看向声音发源处，呆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血魔的天赋能力。


    真言加上蛊惑……如果不想被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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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得说些什么。


    “在想那头豹。”裴音紧张地说：“我不确定当时有没有见到过类似景象，它死了之后我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是吗。”亲王的语气中难以分辨她的情绪。


    裴音的心沉了下来。


    但出乎意料，亲王之后并没有多说些什么，这趟意外夜游之旅很快就结束了。


    她回到柔软的床铺，闭上眼睛，却无法安然入睡。


    不对。


    她猛地反应过来。


    不管“黑雾”能不能杀人，它能吞噬元素是可以肯定的，她的安全仍旧有保障。如果她想逃跑，只要让黑雾把她团在里面就行了，没必要打打杀杀。


    刚才真是被焦虑蒙蔽了双眼，思考能力大幅下降。


    应该能告诉亲王试试？


    ……但是，如果亲王想研究污染体如何为她所用，或者类似的其它目的，把她当作处理实验垃圾的工具，她能及时发现吗？


    *


    第二天例行谈话前，又开始走繁琐的装扮程序，约莫是没有昨天那么刺激的环节，谈话地点也会保持不动。裴音头一次觉得，听别人给她身上挂首饰是如此令人喜悦的环节，即使她完全不知道饰品长什么样。


    “阁下平日里都在做什么？”聊天中途，她好奇地询问，“白天总是见不到你。”


    魔域没有“白天”的概念，但是有二十四小时制度。


    这里用“冠悬”和“星悬”来区分工作、睡眠时段。魔王掌控的“冠冕”有改变天空的能力，每日一到十二时，冠冕的虚影会单独投射到天空，即为“冠悬”；十三到二十四时，天空上除了冠冕还会出现“星迹”，该时段称为“星悬”。


    “白天”这个词汇让亲王有些怀念，她回答道：“一些繁琐、无趣的事，以及……研究污染体。”


    血魔盯着裴音的眼睛，唇角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她轻飘飘地说：“你要是无聊，我可以带你出去转转。”


    裴音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


    “现在。”


    黑色线条攀爬到裴音的身体上，在关节处细密缠绕。亲王操纵着细线测试灵活度。


    被人控制着行走极其怪异，像是被别人夺舍了，一举一动都并非出自她本意。但她身上的线条并不强硬，如果她要逆着操控方向行动，就一定能成功，而且感受到的阻碍并不大。


    说起来，线条一端连着她，另一端呢？


    裴音放松身体，语气古怪：“原来可以让我碰到地面啊，还以为你只能把我吊起来呢。”


    “那对我来说更轻松。”亲王把人抬起来转了一圈，“怎么，你更愿意被我拎着出门？”


    “……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裴音落地后踉跄几步，抓着细线才最终站稳，“为什么不让女仆抱我出门？或者……不能用别的代步工具吗？”


    “那过于惹人注目。”血魔轻飘飘地说。


    难道带着跟提线木偶一样的家伙不够显眼吗？还是说这是魔域的特色民风？


    ……应该只是亲王在玩弄她，忍忍吧，她又不是没有反抗能力。


    魔域的风土人情，她很快就能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