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來到團結國，四月下旬的卡雷恩市，午後的陽光帶著一點尚未完全轉熱的溫度，從高樓之間斜斜地灑落到街道上。柏油路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澤，來往的車流不算壅塞，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城市特有的節奏——不急不慢，卻從不停歇。


    塔凱伍奇·塔卡熙握著方向盤，視線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號誌燈。他開車的姿勢一向穩定，肩背挺直，手腕放鬆，像是早已與這輛車形成某種默契。副駕駛座上的塔茨達·金塔則顯得輕鬆許多，一手靠在車門邊，目光不時在街景之間游移，像是在尋找什麼有趣的東西。


    就在車子經過一個轉角時，金塔忽然微微坐直了身體。


    「欸，你看那邊。」他抬起下巴，指向街道另一側。


    塔卡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間店鋪的招牌在一排現代風格的店面之中顯得格外突兀。深色的底板上，用略帶古風的字體寫著幾個字——「塔凱米卡茲齊」。


    「塔凱米卡茲齊？」金塔唸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趣，「好厲害的名字！」


    塔卡熙皺了皺眉，減慢車速，又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聽起來不像是什麼普通商店的名字。」他老實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金塔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笑容。


    「你不知道？」他反問，語氣中帶著一點戲謔。


    「不知道。」塔卡熙乾脆地承認，「完全沒聽過。」


    金塔轉頭看著他，眼神亮了起來。「那更該進去看看了吧？要不要？」


    塔卡熙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況，最後點了點頭。「好啊。反正也沒有趕時間。」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塔卡熙一邊開著，一邊注意路旁的標示，很快便找到了一座立體停車場。他打了方向燈，駛入入口，車子在緩慢上升的坡道中前進，引擎聲在水泥牆壁之間迴盪。


    在找車位的過程中，塔卡熙忍不住又開口。「那個名字到底有什麼特別的？聽你剛剛的反應，好像來頭不小。」


    金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像是在腦中整理資料。


    「那是辛頭體系中的一位神祇。」他說，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神？」塔卡熙挑眉，「哪一種神？」


    「這就說來話長了。」金塔笑了笑，「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就從名字開始講吧。」


    車子終於找到一個空位，塔卡熙將車倒進去，拉起手煞車，熄火。兩人沒有立刻下車，金塔便順勢繼續說了下去。


    「在《古代事務紀錄》裡，這位神的全名記載為『塔凱米卡茲齊諾沃諾卡米』，通常簡稱為『塔凱米卡茲齊諾卡米』。」他頓了一下，又補充，「另外還有幾個別名，比如『塔凱弗茨諾卡米』，還有『托堯弗茨諾卡米』。」


    塔卡熙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重複了一次。「光是名字就這麼多？」


    「對。」金塔點頭，「而且這還只是其中一個文獻。」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翻閱一本看不見的書。「在《編年史》裡，反而簡單多了，只記載了『塔凱米卡茲齊諾卡米』這一個名字，沒有那些別稱。」


    塔卡熙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還沒完。」金塔說，「在《歷代舊事的原始記錄》裡，命名又不一樣，會寫成『塔凱米卡茲齊諾沃諾卡米』，或者乾脆叫『塔凱伊卡茲齊諾米闊托』。」


    塔卡熙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等等。」他半開玩笑地說，「你確定這些不是不同的神？」


    金塔搖頭，神情卻十分篤定。「從脈絡來看，指的都是同一位。只是不同時期、不同記錄者的用詞習慣不一樣而已。」


    他稍微前傾身體，語氣也跟著變得低沉了一些。「至於他的誕生，在《古代事務紀錄》裡就記得相當戲劇化。」


    塔卡熙放下手，專心地看著他。「怎麼說？」


    「書裡寫到，伊紮納基殺了自己的兒子卡古茨齊。」金塔語速放慢，「卡古茨齊的血滴落在石頭上，血與石頭『結合』，然後——塔凱米卡茲齊就誕生了。」


    停車場的燈光冷白而均勻，映照在兩人臉上，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血跟石頭？」塔卡熙低聲重複，「這聽起來不像什麼溫和的來歷。」


    「本來就不是。」金塔聳了聳肩，「不過《編年史》又給了另一套說法。」


    「又來了。」塔卡熙嘆氣。


    金塔卻笑得更開心了。「在《編年史》裡，並列記載了兩種傳承。第一種說法是，先有塔凱米卡茲齊的祖先，一位叫做『米卡哈雅希諾卡米』的神祇，之後才誕生了塔凱米卡茲齊。」


    塔卡熙問道：「另一種呢？」


    金塔說：「另一種就乾脆多了。直接說誕生的就是塔凱米卡茲齊，沒有什麼祖先鋪陳。」


    塔卡熙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些古書到底是想讓人怎麼理解啊。」


    「所以才有研究的價值。」金塔回答得理所當然。


    兩人下了車，車門在停車場裡發出清脆的關閉聲。他們朝著出口走去，腳步聲在地面上回響。離開停車場時，金塔仍舊沒有停下他的講解。


    「還有一段更有意思的記載。」金塔說。


    塔卡熙一邊推開通往街道的門，一邊回頭看他。「我有預感，不會太簡單。」


    午後的街景再次映入眼簾，車聲、人聲混雜在一起，生活感十足。金塔卻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金塔說：「在《古代事務紀錄》中，有一段關於『伊茲摩國統治權移交』的描述。那裡記載，塔凱米卡茲齊是『伊茨諾奧哈拔利』的兒子。」


    塔卡熙放慢腳步。「然後呢？」


    「當時，阿瑪泰拉斯希望派遣塔凱米卡茲齊，或者他的父親伊茨諾奧哈拔利，下凡去處理一些人間的事情。最後的結果，是由塔凱米卡茲齊，與阿梅諾托利弗內一同降臨人間。」金塔停頓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語氣，「但是，在《編年史》裡，與塔凱米卡茲齊一同降臨的神祇，卻不是阿梅諾托利弗內，而是『弗茨努熙諾卡米』。」


    「所以說。」塔卡熙慢慢地開口，「光是一個名字，背後就有這麼多版本的故事。」


    金塔聽見這句話，露出一個「正是如此」的神情。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視線從招牌移開，望向街道另一端，像是在確認什麼看不見的歷史軸線。


    「而且，故事還沒講完。」金塔說。


    塔卡熙一愣，下意識地回了一句：「還有？」


    「當然。」金塔點頭，「你現在聽到的，都還只是『誕生』的部分。真正讓塔凱米卡茲齊在後世被反覆提起的，是他降臨人間之後的事情。」


    塔卡熙微微歪頭，臉上的表情坦率又直接。「我先說好。」他笑了一下，「我對這個神是真的完全不了解，你講慢一點。」


    金塔聞言笑出聲來。「放心，我會從頭講。在記載裡，塔凱米卡茲齊降臨到伊茲摩國之後，並不是立刻動武，而是先與一位名為『奧沃庫尼努熙諾卡米』的神祇談判。」


    「談判？」塔卡熙挑眉，「神也要談判？」


    「對。」金塔說得理所當然，「談的是伊茲摩國統治權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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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問題。」


    塔卡熙忍不住「喔」了一聲。


    「奧沃庫尼努熙諾卡米當時並沒有立刻答應。」金塔繼續說，「他把『是否將國家轉讓給天國神祇』的決定權，交給了自己的兒子們。」


    「聽起來就不會太順利。」塔卡熙說。


    金塔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兒子，叫做『塔凱米納卡塔』，對這個決定非常不服。於是，他直接向塔凱米卡茲齊發起了挑戰。」


    塔卡熙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挑戰？一對一？」


    「對，一對一。兩個神決鬥。」金塔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像是在講述一段早已耳熟能詳的傳說。「結果是，塔凱米納卡塔戰敗了。他一路逃跑，最後逃到了熙納諾國的斯瓦湖，才選擇投降。」


    塔卡熙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段資訊。「所以……這算是一場象徵性的戰爭？」


    「某種程度上是。」金塔回答，「而且，這場決鬥，在後世被認為是『斯摩烏』運動的起源。」


    「運動？」塔卡熙愣住。


    「對，運動。」金塔點頭，「所以在當代，塔凱米卡茲齊多半被視為與體育運動相關的神祇。」


    塔卡熙慢慢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又抬頭看了一眼店門。


    「那這樣說來……」他試探性地開口，「這間店，會不會其實是體育運動相關用品的商店？」


    金塔露出一個「你終於抓到重點了」的笑容。「很有可能。」


    兩人對看了一眼，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接著便一前一後走向店門口。玻璃門上貼著簡潔的營業時間標示，推門而入時，門鈴發出清脆的一聲。


    店內的空間比想像中開闊。左右兩側的牆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運動用品，有些款式現代而實用，有些則帶著明顯的傳統風格。整體規模不算大，也不算小，卻給人一種被精心維持的秩序感。


    「果然，和體育有關係。」塔卡熙低聲說。


    櫃檯後方，一名女店員抬起頭來。她身穿白色長袖上衣、紅色長裙，白色長襪整齊地包覆住小腿，整體裝束在這樣的環境裡顯得格外醒目，卻又不突兀。


    金塔上前一步，語氣自然。「米闊？」他開口問道，「這店裡是還有晶嘉嗎？」


    女店員微微一笑，態度溫和而有禮。「是的。」她回答。


    塔卡熙立刻轉頭看向金塔。「晶嘉？」他壓低聲音，「那是什麼？」


    「辛頭的神廟叫做『晶嘉』。」金塔小聲解釋，「女神職人員被稱作『米闊』。」


    塔卡熙忍不住笑了。「又學了兩個專有名詞。」


    金塔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而是重新看向女店員。


    金塔問道：「能參觀一下晶嘉嗎？」


    女店員點了點頭。「可以。」


    她從櫃檯後走出來，示意兩人跟上。三人穿過陳列架，往商店深處走去。越往裡面，環境越顯得安靜，外頭街道的聲音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最後，他們在一個門框前停下。那是「『开』字門框」，線條簡潔而古樸，與周圍現代化的裝潢形成鮮明對比。


    塔卡熙站在門前，忍不住低聲說：「我是第一次看到在屋裡擺『桃莉伊』。」


    金塔看了一眼那個門框，語氣變得帶著一點歷史學者特有的冷靜。「在蕭伍瓦時期，這種作法並不常見。不過都市化之後，單獨建晶嘉的成本實在太高，所以才會選擇這種方式，在室內單獨保留一個房間作為晶嘉。」


    女店員輕輕推開那道門。門後的空間不大，卻乾淨而莊嚴。光線柔和，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木質氣味，彷彿時間在這裡流動得特別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