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來不及抵達的春天

作品:《比金壓卡

    三個月前。那是一個時差顛倒的清晨,窗外的城市還沉在霧裡,旅店房間的窗簾沒有完全拉緊,灰白色的光線像水一樣滲進來。帕爾克·茵-揚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低,卻仍然刺眼。


    他盯著對話框很久,指尖停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二十歲的他,臉還帶著少年尚未完全退去的線條,肩膀卻因為長期的工作而顯得單薄而疲憊。這一趟海外巡演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城市一個接一個,飯店、排練室、舞台,像是被剪下來的重複畫面。唯一不變的,是每天晚上,他都會看著手機,等一個來自家的訊息。


    他終於打字。


    帕爾克:


    阿米娜塔,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醫師之前不是說妳產後需要有人在旁邊幫忙嗎?


    我可以暫時請假,回家陪妳一段時間。


    工作那邊我會自己處理,不會影響太久。


    我有點擔心你,一個人真的太辛苦了。


    訊息送出後,他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是這樣就能減輕等待回覆的重量。不到十分鐘,震動聲響起。他翻過手機。


    阿米娜塔:


    不用。


    你現在的行程不能亂動,違約金你付得起嗎?


    我這邊一切都在掌控中。


    產後恢復我會請專業的人來,不需要你。


    你回來只會影響收入,也影響我安排好的計畫。


    字句冷靜、簡短,沒有多餘的情緒。


    帕爾克盯著那幾行字,胸口卻像被什麼壓住一樣。他想回覆,想解釋自己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不顧現實,但最後只打了一個字,又刪掉。


    手機再次被放下。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低的聲音。


    一個月前。


    那天他在排練室裡失誤了兩次,舞步慢了半拍,被舞蹈指導皺著眉頭糾正。休息時間,他坐在角落,水瓶放在腳邊,手卻一直握著手機。


    心裡那種不安,沒有因為時間而消失,反而越來越明顯。


    他再次打開對話框。


    帕爾克:


    我知道你之前說不用,但我真的還是有點不放心。


    這是你第一次懷孕,又是高齡產婦,醫師也有提醒風險。


    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想在旁邊。


    就算什麼都不做,陪著也好。


    這一次,回覆慢了一些。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他幾乎要以為不會再有回應。


    手機終於亮起。


    阿米娜塔:


    我能行。


    你不用把我想得那麼脆弱。


    我走到今天不是靠誰陪著。


    你把你該做的事做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那一刻,帕爾克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挫敗。他不是被責罵,也不是被否定,而是被清楚地劃在一條線外。


    他知道阿米娜塔一向如此,強勢、果斷、習慣掌控一切。她的人生裡很少留下「需要別人」的位置。


    但那天,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四月下旬。


    演出結束的那天晚上,天氣轉暖,旅店餐廳裡的窗戶半開著,微風帶著街道的氣味。帕爾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怎麼動。他的行程表上,這一站結束後,會有一段短暫的休息,然後前往巴黎,進行下一場演出。


    他原本打算,趁那段空檔,再試著說服一次。餐桌對面坐著卡托伍,正在低頭吃飯,一邊滑著平板看新聞。


    就在帕爾克伸手拿水杯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不是簡訊,是電話。陌生的號碼。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穩而正式,帶著醫療機構特有的冷靜。「請問是帕爾克·茵-揚先生嗎?」


    「是……我是。」帕爾克說。


    「這裡是諾爾茨州立大學附設醫院,構德芒滕分院。我們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聯絡您。」電話裡的聲音。


    帕爾克的手指微微發抖。


    「關於您的配偶,阿米娜塔·查奧瑞女士……」


    後面的話,他沒有完整聽進去。


    世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聲音。


    「……難產……經過搶救……」


    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視線迅速變暗,身體失去力氣,整個人向前倒去。


    餐具撞擊桌面的聲音,在他耳邊變得遙遠。


    當帕爾克失去意識的瞬間,手機從他手中滑落,被卡托伍一把接住。


    「喂?喂!」卡托伍立刻站起來,把手機貼近耳邊,語氣變得急促卻努力維持冷靜,「這裡是他的同事,他剛剛暈倒了,你能再說一次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我們理解這很突然。」醫師的聲音依舊冷靜,「阿米娜塔·查奧瑞女士於今日下午進行緊急剖腹產,過程中發生大量出血與併發症。」


    卡托伍的喉嚨發緊。「那……現在情況怎麼樣?」


    短暫的沉默。「我們已經盡力了。很遺憾,母子皆未能存活。」


    卡托伍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時間……是什麼時候?」


    醫師說:「確認死亡時間為東部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七分。相關文件與後續流程,我們會再透過電子郵件寄給您。」


    「……好。」卡托伍的聲音低了下來,「謝謝你通知。」


    電話結束。


    餐廳裡的背景音樂仍在播放,其他客人低聲交談,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桌發生了什麼。


    卡托伍看著倒在椅子旁的帕爾克,那張年輕的臉蒼白得不像活人。


    他忽然不知道,等他醒來之後,該怎麼把這件事說出口。


    公司給的特別許可來得很快,快到像是一張薄薄的紙,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飛機降落在團結國的時候,天色陰沉,雲層低低地壓在跑道上方。帕爾克·茵-揚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帶早已解開,卻遲遲沒有起身。他的眼睛睜著,卻沒有焦點,像是整個人被留在半空中,只有身體抵達了目的地。


    工作人員輕聲提醒,他才慢慢站起來,動作僵硬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路上,沒有人多說什麼。


    公司派來的人陪著他,替他處理文件、聯絡醫院、安排交通。每一個步驟都井然有序,像是演出流程表上的一行行指示,卻沒有任何一行寫著「怎麼承受」。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他的胃忽然一陣抽痛。醫院的走廊很長,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地板,所有顏色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帕爾克被帶進一間小小的辦公室,桌上整齊地放著一疊文件。醫師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朗讀一份早已熟悉的說明——死亡證明、產程記錄、後續處理同意書。


    帕爾克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冷。


    「這裡需要家屬簽名。」醫師把筆推到他面前。


    帕爾克抬起頭,看著那支筆,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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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具。


    他點了點頭,伸手握住筆。


    名字寫得歪歪斜斜。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的視線忽然模糊,胸口一陣劇烈的悶痛,耳邊的聲音迅速遠去。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扶住他的肩膀。世界再一次陷入黑暗。


    黑暗之中,地面開始浮現。那不是熟悉的土地,而是一片扭曲、起伏不定的平原,像是被揉皺的布,又像是尚未凝固的夢。天空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雲層低垂,緩慢流動。


    帕爾克站在那裡,腳下的地面柔軟而不穩。有人在叫他。


    「帕爾克。」


    他轉過身,看見阿米娜塔。


    她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傷痕,沒有疲憊,卻也不像活著的樣子。她的眼神沉靜,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對不起。」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我不該那麼固執。」


    帕爾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不該去看那本書。」阿米娜塔低下頭,像是在懺悔,「不該相信那些話,說什麼可以改變命運、可以讓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來。」


    她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急切。「那是邪書,帕爾克。它在騙我。」


    帕爾克的喉嚨終於找回聲音。「妳在說什麼……」


    阿米娜塔卻已經向後退了一步。


    「替我報仇。」她說,語氣低沉而堅定,「不要讓這種東西,再害其他人。」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的腳離開地面,慢慢地升起,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飛向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阿米娜塔!」帕爾克奔向她,腳下的地面卻不斷延伸,怎麼也追不上,「不要走!」


    她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露出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然後,消失了。


    天空恢復沉寂。帕爾克跪倒在地,雙手撐著那片扭曲的平原,聲音破碎地呼喚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帕爾克?」聲音從遠處傳來。


    帕爾克猛地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床邊監測器規律的聲響。他躺在病床上,眼角濕冷,喉嚨乾澀。


    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夢。


    護士注意到他醒來,立刻靠過來確認狀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問題,冷靜而空洞,彷彿在替另一個人發言。


    醫師再次出現,語氣溫和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延期處理後續事宜。


    帕爾克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請醫院……代為處理安葬。」他的聲音很低,「我現在……沒辦法。」


    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誠實。他知道自己如果站在那裡,會整個崩潰。


    回到家的那天,天氣晴朗得近乎殘忍。屋子裡一切都維持在他離開時的狀態,角落堆著尚未拆封的嬰兒用品,小小的床、衣服、奶瓶,整齊而安靜。


    帕爾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一樣一樣地整理,把那些東西全部變賣。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因為它們再也沒有用途。每賣掉一件,心裡就像被掏空一塊。


    夜裡,他坐在空無一物的客廳,打開手機,登入社群平台「E」。


    帕爾克·茵-揚: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


    她的死不是意外。


    我會替她討回來。


    貼文送出後,螢幕暗了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春天已經來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