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楼梯间仿佛一个冰冷、无休止的旋涡。


    吞噬着光线和声音，只有萧政蕴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击、回荡。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猛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重新冲入住院部一楼相对明亮、却也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人来人往嘈杂声的大厅。


    梦境残留的惊悸，混合着亲眼目睹南方惨状、抢救、以及再次濒死又强行拉回的冲击，像无数冰冷湿滑的触手，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安娜和晓菲插满管子的画面，与病床上南方被束缚、插管、毫无生气的景象，顽固地交织重叠，在他眼前晃动。


    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痛楚、愤怒、杀意和无力感的灼热岩浆强行压下去。


    他穿过大厅，无视周围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走到医院外的吸烟区。


    这里已经有几个深夜未眠的病人家属或医护人员，在沉默地吞云吐雾。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疲惫与麻木。


    萧政蕴靠在一根冰冷的廊柱上，摸出烟盒，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却奇迹般地让他翻腾的思绪稍微沉淀。


    晓菲，南方，林望州，孟帕亚，货物……


    一根烟的工夫，他强迫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甚至冷酷的计算者。


    南方的事，是警钟，也是催化剂。


    它残酷地证实了林望州的本质，也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去”和“恩情”的软弱眷恋。


    他掐灭烟蒂，拿出另一部经过多重物理隔离、绝无可能被追踪的备用加密手机。


    这部手机只存储了一个号码。


    他快速输入一串动态密码，等待连接。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电流底噪。


    “是我。”萧政蕴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稳，没有一丝波澜。


    “情况有变，巢穴内的幼鸟遭受不可逆损伤，失去双翼，濒临坠毁，饲主的‘饲料’即将通过‘信天翁’提及的路线，在72小时后抵达‘山谷’。‘饲主’命我前往‘山谷’接收并押运‘饲料’至‘仓库’，这既是考验，也可能是清除陷阱。”


    他顿了顿，确保对方消化信息，然后继续，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原计划‘归零’协议提前启动，进入第二阶段，目标修正：一，确保‘饲料’在‘山谷’交接环节‘意外’受损或失踪，但必须看起来像是‘山谷’本地势力（老刀把子之子梭温）或外部劫掠者，可引导至*沙残余势力所为，我要‘饲主’与‘山谷’势力反目，同时失去这批关键‘饲料’。二，在混乱中，我必须‘安全’脱身，并取得至少一份‘饲料’样本，以及能证明‘饲料’来源、性质及‘饲主’野心的关键证据。三，此阶段行动，绝不可牵连‘雏鸟’（晓菲）。‘方舟’协议优先级调至最高，一旦‘巢穴’有任何对‘雏鸟’不利的异动，或我身份暴露风险超过阈值，立即执行‘紧急离巢’，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雏鸟’安全转移至预设安全点B。”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但萧政蕴知道对方在听，在记录，在分析。


    “执行人：我亲自带队，潜入‘山谷’，需要‘信天翁’提供最终确认的运输路线、押运力量、交接点详图，以及梭温的实时位置和动态。同时，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精于山地作战、擅长制造‘意外’和混乱的小队，在‘山谷’外围接应，人数不超过六人，装备要精良，但必须完全隐匿，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装备和人员清单，我会在下一通加密通讯中发送。最后，”萧政蕴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准备一个‘替身’，如果我无法在计划时间内安全脱身，或者‘饲主’提前察觉异常，‘替身’要能模仿我的行为模式，在‘山谷’制造足够的混乱和‘死亡’证据，为我争取时间，并确保‘雏鸟’的‘方舟’协议不受影响。”


    这是最坏的打算，但如果要彻底摆脱林望州，并保护晓菲，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包括“萧政蕴”这个身份的“死亡”。


    “收到，指令确认，‘归零’协议第二阶段启动，情报、人员、装备、‘替身’同步准备。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信天翁’情报到位。四十八小时内，接应小队抵达‘山谷’外围预设位置。‘方舟’协议优先级已调整。请确保自身安全，保持通讯窗口。”


    一个经过精密变声处理、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终于响起，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明白。下一联络窗口：十二小时后，老频率。”萧政蕴说完，结束了通话。


    他再次拆解手机，销毁芯片。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廊柱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深沉，医院大楼的灯光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在林望州的棋局中周旋的棋子，而是正式成为了一名叛棋者，一名要向执棋人发起致命攻击的刺客。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但为了晓菲，为了南方，也为了他自己被欺骗、被利用、被扭曲的人生，他别无选择。


    抽完烟，他将烟蒂弹进远处的垃圾桶，转身，重新走向住院部大楼。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眼神也恢复了惯常的深邃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没有再去南方的病房，那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看守，他此刻出现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直接离开了医院，前往“信天翁”为他安排的那个安全屋。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他将不再露面。


    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更需要利用“信天翁”即将传来的情报，进一步完善那个惊险万分的“山谷”计划。


    车子驶入仰光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经过彻底改造和加固的三层小楼前。


    萧政蕴下车，迅速进入。安全屋内部设施齐全，保密性极高。


    他先进行了一轮彻底的安全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开始调阅、记忆所有与孟帕亚地区相关的公开及非公开资料。


    从地形地貌、气候水文，到主要势力分布、武装配置、交通要道，乃至当地民俗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