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邪魔为碑

作品:《明日孤舟

    ‘咔啦咔啦……’


    空洞的缺口下,一块块碎石裹挟着残碎的雪块,往地下不断翻滚,显露出一片器皿搭载的实验区域,加索伦斯特望着下方显露的遗迹,目光回转,望向后方依旧还在动弹的邪魔蛇物,双眼一沉。


    “还能动吗。”


    ‘空——!’


    风絮狂暴高涨,他举起有些手中残破的长戟,猛然下挥,一击轰砸在蛇头之上!


    ‘轰——!’


    一声爆碎,黑色的尸血顺着地上的雪泥不断流淌,滴洒在下方裂开的石坡上,像是一道潺潺的流水,不断缓落。


    “呼……呼……”


    贸然使出这么一击,加索伦斯特也是感到身体乏累。


    这近一年的交战……终于让他感到了抬不起手的疲惫。


    ‘咔啦咔啦……’


    长戟在他的手松懈之下,忽的碎裂开,搭载在蛇头的碎尸之上,在天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片片发着血光的玻璃,浸泡在黑色的池塘里。


    加索伦斯特摇摇头,正待起身,却是发觉双脚一麻,脚下的雪地早已在方才的重击下支离破碎,而就在他这么一动的的情况下,当即让他跌入这地下的设施之内!


    ‘哗啦哗啦……’


    空气忽的变得止静,加索伦斯特昏迷数息之后,猛地睁开眼睛!


    “……”


    只见眼前,金属架构,琳琅满目,彼此交接,种种纹路巧夺天工,犹如细致的齿轮脉络不断融合,发出微许的蓝光。


    在这些交杂的零件之中,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那。


    这些东西……就像是人体实验的培植容器。


    而在远处,培养皿繁不胜数,带着亘古前的尘埃与暮意,每一个都破碎严重,依稀可见各种黑色的液体不断残余在内,充斥四角。


    容器之中,也有剩下空白的培养器皿,但是水体混浊,可见其已然腐败。


    而就在加索伦斯特打算离去的时候,悄然扫了一眼远处。


    在那数之不尽的培养皿之间,一个特殊的培养皿映入加索伦斯特的眼帘。


    里面的是一名青年男性,右边太阳穴位置隐隐出现一个类似萨卡兹新生儿的小角,黑色的长发飘洒于液体之中,依稀可从那白皙的皮肤之中,辨析出内脏的情况。


    “这是……”


    加索伦斯特不由错愕,深呼吸一口气,双眸的红光犹如幽火般不断靠近。


    在这一瞬间,他不由得想起赦罪师的存在。


    赦罪师,在卡兹戴尔是一种很特殊的种族,他们有着将他人剥夺灵魂,嫁接肉身的源技(源石技艺),这种手段,向来为外人不耻。


    因为,此等源技,过于磨灭人性,足以令所有人对其产生敌意。


    没有人希望自己本该死去的亲属,再一次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成为敌人对向自己的獠牙。


    然而,赦罪师对于灵魂的研究,放眼泰拉,虽说无人与之比肩,但亵渎灵魂的研究毕竟是禁忌。


    即便强如王庭一众席位,赦罪师王庭的人,也只会偷偷摸摸的做那么百来具,用各种器皿存放活体进行实验,而面前的——


    是数之不尽的巨大培养皿。


    足有……上万,甚至更多!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这里出现这些磨灭人性的东西?


    “……”


    加索伦斯特忽的觉得内心有些压抑。


    作为温迪戈的一员,他明白温迪戈之内,他们人人都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点。


    那是对于生命的掠夺,杀戮,足以令任何人闻温迪戈之名畏如蛇蝎,但……


    同样的,温迪戈,对于新生命的保护欲望,也是所有生灵所不能做到的。


    他们……会潜意识的,保护新生的生灵,无论是敌人,还是其余的种族,更不要说……这似乎是一名萨卡兹。


    萨卡兹,是卡兹戴尔特有的种族,种族特征普遍都是犹如牛、鹿,亦或者是羊的角,尾巴普遍有着各种特样的区别。


    “……”


    加索伦斯特看着培养皿内的人,目光复杂。


    这种角,毫无疑问,是萨卡兹的特征……


    但这里……很明显是一处亘古以前的地方,为什么这里有萨卡兹?


    还是说……这并非是萨卡兹?


    还是某具‘实验体’?


    尽管内心疑惑很多,但加索伦斯特还是抬起了手。


    “如果你是萨卡兹的话……就应该回到卡兹戴尔。”


    “我……来带你回家。”


    ‘啪啦啪啦……’


    一声脆裂声中,玻璃破碎,加索伦斯特右手深入其中,轻柔的将其抱在怀里,黄绿的水液随地挥洒,落在发暗的地表上显得粘稠无比,发出一阵阵淡幽的香气。


    “……”


    加索伦斯特感知着手上的生命,能感知到其肉身没有任何声息的回响,但他却隐隐从指间感知到生灵脏腑之间的跳动。


    这是一个……很脆弱,很脆弱的生命。


    加索伦斯特嘴角微微抿紧,不知怎么的,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内心忽的有种莫名的保护欲望。


    似乎有种隐隐的直觉,在告诉着他,这个人……对他而言,很重要。


    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


    加索伦斯特抱动怀中人的瞬息间,不禁扫了一眼左手。


    左手之上,是一片片黑色的石块,像是锋利的石簇,包住了整只左手。


    “感染到这种程度了吗……”


    加索伦斯特闭上双眸,内心低叹一声,右手小心翼翼的将这个捡来的萨卡兹护在怀里,左手攀附着碎裂的建筑边缘,一把爬上顶端。


    …………


    雪地峡谷。


    在加索伦斯特掉落下去之后,周遭的雪地,已然是陷入混战之中!


    失去动静的邪魔尸骸不断堆积,黑色的雪水不断交加缓落,伴随着一声声狂暴的怒吼,风雪刮擦出更加凶猛的轰鸣!


    ‘空空空————!’


    场内,加索琳娜手拿两米半的长戟,边打边退,双手内举,一把长戟带着暗黄的光彩往前一退,狂暴的力道顺接将一个浑身畸形的邪魔拦腰截断!


    ‘啪啦啪啦……’


    “呼……”


    加索琳娜喘息几声,只觉得握着的长戟双手不断发抖,转过头,看着后面的破碎坑洞抿紧嘴唇,两眼微红,一把回头前方那宛如狂潮般的邪魔群海。


    眼前,那红色的眸子像是松林的木叶,黑色的身躯像是漫天的大雪,红的可怖,冷的彻骨。


    他们抵达大炎边境已经半年,从起初的大炎军伍同步跟随,直到如今的孤军奋战,食物紧缺之下,各类温迪戈体力下滑,尽管依然能战,但是大部分人已然显得有些吃力。


    “加索琳娜!族长呢!?”


    “加索琳娜!你爹呢!?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快死了!”


    伴随着阵阵怒吼的询声,眼前的邪魔狂潮同步推进,仅仅一瞬之间,竟是犹如钱塘江起,威势滔天!


    如果说温迪戈们能坚持到现在最大的原因,那毫无疑问便是加索伦斯特的存在,就在适才将那千米邪魔黑蛇轰砸向地面之际,周遭的邪魔便是争先恐后的成群袭来。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吼吼吼————————!!!”


    声声嘶吼之中,各类畸形的手臂依次撕扯在温迪戈们的身上,尽管后者温迪戈有着邪魔克星的身份,但近一年的鏖战早已将他们的战斗状态磨灭,当下面对此等攻势!更是疲态尽显!


    而邪魔们仿佛无穷无尽,疯狂的对温迪戈众痛击撕扯,连带其武器更是被尽数吞噬。


    “吼——————!!!”


    声声咆哮,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嗜血嘶吼,面对这些温迪戈们,在这一刻,邪魔们已然占尽优势!


    他们即将化作黑潮,将这些外来的温迪戈尽数吞噬殆尽!


    “该死啊?!?!”


    “族长呢!?!?”


    “康统领!这里需要帮忙!”


    各类接连求援的声音接连响起,而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破碎坑洞钻出,正是加索伦斯特!


    他看着周遭情况,心头一沉,顿时高吼出声!


    “全体温迪戈!朝我位置过来!”


    “?!?!”


    主心骨一来,其余温迪戈众瞬间打起精神,挣脱轰击开眼前的邪魔,朝着族长方向不断靠近。


    经过一年的鏖战,温迪戈众的聚集速度是极为迅速的,堪比万战精师!


    然而此刻,加索伦斯特望着周遭的情况,此刻却是内心直感不妙。


    只见面前,犹如潮海般的邪魔,累计、林立,集聚,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淹没了四周的地面。


    加索伦斯特瞳孔微缩,只觉得左手有些发颤。


    这是……数万甚至更多的邪魔……


    不……


    是十万还是……百万?


    虽然温迪戈们悍勇异常,但是长达半年的鏖战,全员身势皆是带伤,以至于部分人站立原地都有些吃力。


    这种情况,该如何打?


    加索伦斯特沉默瞬息,下意识的将右手上的身影一把放置到左肩上,体外的毛发在意识操控下,拨起肩甲的披风,一把将其包住,仅仅显现出些许缝隙,露出其面容。


    他沉声道“温迪戈众,第一队跟在我身后,第三队分开两队,作左右贯穿,第二队作为后队,负责殿后前进。“


    命令下发之后,温迪戈众人群流走,仅仅数息,便是布好军阵,而加索伦斯特往前缓踏一步,赤红的光气在他的体内凝结,仅仅是一刹那,就在他的手里化作一把通体赤红的长戟!


    加索伦斯特微微低头,语气嘶哑而又压抑。


    “温迪戈众,全员————”


    “以我为锋!我们杀出去!!!”


    “是————!!!”


    众温迪戈看着眼前邪魔等众一脸杀意,部分人已然准备好赴死之意,然而就在温迪戈众即将行军的这一刻,邪魔的动作却是使得在场的所有温迪戈们愣住。


    “…………”


    某只邪魔看着加索伦斯特身上的身影,莫名的一颤,似乎是在亘古以前,血脉之中的流传的记忆缓步传来。


    它畸形的身躯不断晃动,腥红的血色瞳孔之上,依稀闪烁过些许记忆幻影。


    那是一个崇高、伟大而又令人不由信服的人。


    也是他们曾经……希冀,曾经渴求着出现的那个人。


    “吼………”


    一只邪魔低声嘶吼,然而道出的声音却是让它一怔。


    这……是他的声音?


    为什么……如此可怖、血腥、恶心?


    在它残碎的记忆碎片之中,当下他所言的声音,不是记忆流转之间的话语,而是带着粘稠、恐怖、扭曲的嘶吼声。


    “吼————!?!?”


    一只邪魔跪倒在地,浑身上下的赤红眸子尽数爆炸而开,身上的千肢百臂不断撕扯着自身,发出一声声莫名的悲鸣。


    而与之靠近的邪魔等众,似乎同步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


    “吼————!?!?!”


    伴随这一声声悲鸣与疯狂的嘶吼声,这些邪魔在顷刻之间,竟是陷入了哄乱的杀戮之中!


    “!?”


    温迪戈众彼此对视,有些不敢置信。


    “为什么……它们要互相残杀起来?”


    有人疑问。


    “管它的……它们愿意自己打起来,难道不是好事吗?”


    有人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手上握持的武器都无力了起来。


    “……”


    ‘啪啦啪啦……’


    黑色的尸血不断堆积,伴随着阵阵莫名悲恸的嘶吼,最后——缓缓止息。


    ……


    不知多少时间之后,邪魔们已是死尽,各种尸骸坐落在原地,像是一道道瘦小的墓碑。


    它们生前有的高大犹如山阙,然而此刻,那具具白骨瘦弱残缺的……仅有半米之高。


    这些半米之高的尸骸不断堆积,在这片雪地之上,像是多出了一片骨林,寒风不断吹拂,露出这里发黑的淤雪地貌。


    这里是大炎北境禁地,北渊。


    这里埋葬着各类数之不尽的尸骸,大炎将士,温迪戈、以及各方试图进入北境的人员。


    历年之下,这里邪魔环绕,然而如今——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加索琳娜看着远处的道道墓碑,转过头来,看向加索伦斯特,不知不觉的已是双眸朦胧,啜泣出声。


    “爹爹……我……总感觉好难受。”


    “它们……他们是不是在哭啊?”


    “我想……他们那么难受,我们是不是送他们上路比较好……”


    “……”


    加索伦斯特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


    “……嗯……呜呜呜……”


    些许是过于饥饿,加索琳娜哭着哭着,忽的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瞬间止住哭声,看向加索伦斯特,忽的精神起来“爹爹,你身上……藏了吃的吗?”


    加索伦斯特摇摇头,将肩膀上的身影轻轻的搭放到右手上,加索琳娜看着突兀出现的青年,顿时一愣“哎,这个人是谁?”


    “……”


    听到女儿的询问,加索伦斯特不禁回想起刚才邪魔自戮的场景,内心一沉。


    他们来到这里……将近一年,从未遇见这么诡异的情况,而发生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


    难道……是自己方才救出来的人!?


    “……”


    加索伦斯特的手莫名的有些颤抖,望着怀里的萨卡兹目光越发幽深。


    他内心细想。


    “如果……这个人与邪魔有所关联,我是杀了……还是……要将其救下来?”


    就在加索伦斯特沉思之际,突兀的觉得右手一沉。


    他有些疑惑的往前看去。


    “嗯?”


    只见加索琳娜双手搭在他的右手上,头高高昂起,舌头不断游走,就像是舔着冰激凌般不断舔着他怀里的人。


    很是巧合的,这个萨卡兹自打被他救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残留了一些类似营养液的东西,对于某个饿肚子的憨姑娘而言,属实是令她馋的止不住嘴!


    “刺溜刺溜……”


    加索伦斯特有些无语,将右手举高。


    “你在做什么?”


    “唔!?”


    加索琳娜舔舐着嘴角,感知着嘴间有些粘稠像是蜜糕的液体,对着藏了‘食物’的父亲,只觉得内心无比委屈,不禁叫道“爹爹!让我再尝几口!”


    “……”


    加索伦斯特嘴角一抽,沉默瞬息之后,提醒道“他,是……萨卡兹,是我们的同胞,不能吃。”


    加索琳娜双眸闪烁着点点莹光,像是水幕般。


    “我没想吃他……”


    “我只是想舔他……我有点饿了……”


    加索伦斯特闻言,脸色却是冷了下来“不能。”


    “唔……”


    加索琳娜纠结的皱了皱眉,望着往前集结部队,规划离开的老父亲,忽的回过头,看向后方的坑洞位置。


    “这个味道……对!就是这个气味!”


    她咧起嘴角,悄咪咪的转过头,看向背着身的老父亲,一把往下跑去……


    而在另一边,加索伦斯特看着周围的温迪戈,沉声道“现在伤员情况如何?”


    在接连的战斗下,他们这支从卡兹戴尔而来的温迪戈支脉人员,已然从数千的成员中死亡的只剩三百。


    “族长,是这样……”


    “……”


    与部下一番议论,准备离开之后,加索伦斯特看着背后急忙爬上来的加索琳娜。


    他依稀可以看到,其怀里鼓鼓囊囊,一个储水待不断滴洒出些许粘稠的液体。


    “……”


    加索伦斯特叹气一声,道“加索琳娜。”


    “在!”


    他将肩上的人缓缓接下,一把递给加索琳娜,沉声道“这个人……接下来帮我照顾好他。”


    “要记得保暖,现在族内的人,就你身上的布匹最多,你将他绑到你身上去……嗯?”


    “加索琳娜?”


    加索伦斯特望着有些发呆的闺女,皱了皱眉“你在发什么呆?”


    “哦?!”


    加索琳娜急忙点头,将人一把接过,从身上的包裹间凑出些许布条的物质,将其一把背在身上。


    望着前方行走的加索伦斯特,她脸色一红,内心别扭的叫出声。


    “爹爹,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他长得好好看哦……”


    “唔……我要是这么背着他……他会不会很难受啊?”


    “我要不要将他抱到怀里……这样他会不会好受些呢?”


    少女的心思,无人得知。


    ……


    寒风拂过,而在北渊之地,温迪戈们集合起来,带着疲惫、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外而出。


    温迪戈……即将回到他们的家乡,卡兹戴尔。


    但在那之前……他们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