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张小贤的馊主意
作品:《黄金策》 面对一个扳不倒的敌人,惟有没心没肺地活着。
人家如此掏心掏肺,张小贤不好意思隐瞒太多,便自报家门,又把最近的遭遇也略略说了一遍。
冯胜听完诧然:“你说你的九叔卸甲于白石江战役?那一战的主帅正是傅将军,你九叔名讳是?”
张小贤道:“我打小就叫他九叔,因为他收养我的那一天是初九,至于他的名讳我不知道,但是他生前常提起一个女子,叫苗翠翠,磁州人,我想她应该知道九叔的一切。”
冯胜想暗影绝对不会和一个普通的士兵过不去,况且这个士兵已经受伤归田多年,还有这个苗翠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张小贤接道:“我想九叔一定有个特殊的东西,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因为凶手翻过他的遗物。”
暗影经办的事要么关系到朝廷权贵,地方诸王,要么牵扯到内宫诸妃,莫非这个九叔并不普通?又或者这个张小贤是哪个名门之后,所以才惊动了京中密探?冯胜左右端详他,可是他从头到脚无一不符合市井无赖的型格。当下道:“虽然我被收了将军令,但是以我在军中的声望,如果你能知道九叔的名讳,想不难查出原委才是。”
张小贤不愿他插手,把报仇这种简单的事情搞的复杂,何况他现在还被收了将令,被自己带过的兵追杀,当下宛言拒绝:“人若死了所有的秘密也该随着黄土埋了,我对挖坟找秘密不感兴趣,但是报报仇消磨消磨时间还是可以的。”
冯胜饶有兴趣问:“你这仇该找谁报呢?”
张小贤想了想答:“想吃苹果,总不至于见到一棵大树就往上爬吧?”
其实,他是想说,如果幕后元凶真的是皇上,我杀不了他,但是我可以撺掇人造反,帮大明换个皇上,可是他怕吓到这个落难的老将军,所以说的很隐晦。
尽管如此,冯胜听了仍是微微一愣:“张公子的比喻倒是很有趣。”
张小贤道:“还是叫我小贤吧,一个孤儿称什么公子?公子是个高贵的称呼,一般没有几个娘是担不起的。”
冯胜被逗乐了。
短短数语,张小贤对这个落了难的将军好感倍增,担忧道:“我只是一个孤儿,以后死在哪就埋在哪,我也不在意别人会在我的坟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所担心的是那些马上返回来的官兵,还有将军回京的后果,一个将军擅自离京可不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情。”
此番追随冯胜离京的两个家将年长生性沉默的叫方成,略瘦好言的叫苏飞。
这一刻苏飞再也忍不住了,愤愤不平道:“将军一生金戈铁马,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下太平皇上却忽然收了将令……”
冯胜又何尝不知前途荒凉?当下豪迈一笑:“几个黄毛丫头要杀我,只怕是杀不死的,皇上若要杀我,只怕我是躲不掉的。”
苏飞劝道:“将军,既然你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今非昔比,京内现在步步杀机!”
冯胜脸色一沉:“你是想本将落草为寇吗?事情还没发生就尽往坏处想,难道皇上就不可以体恤我年老多病,召我回京安度晚年的?”
年老需安慰,没人就自慰!
张小贤不忍心道:“在下略通面相,我看将军印堂之中隐现血光,此番回去定然是凶多吉少,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冯胜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感喟道:“我年岁已高,每当天气骤变旧伤就会复发,能活多久已经不重要了,我担心的是傅老的后人,傅老生性耿直,和我一道征战多年,交情非浅,我不能让傅家断了后!”
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担心别人的儿子,这个性格真像传说中的老王,只是要比那老王高尚千百倍。张小贤安慰道:“将军不必担心,虽然庙堂里的人性丢了,但是江湖上的道义它还在,晚辈也听说了此事,也在打探傅公子的下落,还有很多江湖义士也在多方打探。”
近些年皇上枉增杀戮,冯胜知道他心有反感,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说有江湖上的朋友相助傅家略感欣慰,忽然又道:“有一件事非常蹊跷,最近黄河一带出现了妖怪,我虽非亲眼所见,但是据所见的村民说那妖怪凶残无比,已经害了数十条人命,我南征北战半生还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呢。”
张小贤愕然:“妖怪?”
冯胜道:“可不是,连地方卫队也惊动了,我琢磨这件事很可能与暗影有关,这妖怪很可能是暗影为了搜捕傅公子所编的借口。”
连莲闻言失笑道:“妖怪算什么?小贤哥哥可是捉妖的行家,无论那妖怪是三个头的,还是六只腿的,小贤哥哥出马定然是手到擒来。”
冯胜迷惑。
张小贤解释:“晚辈略通风角,以前常替乡里人埋棺造坟,画符祈福,以此来骗吃骗喝。”
冯胜恍然大悟,他说会相面,原以为是吹牛的,却不想还真是个神棍,只是想不到这小妮子竟然说的那么神。
两个家将也会意地笑了起来。
聊的正欢,下田的农家夫妇忽然从外面惊慌失措跑了回来,见屋里多了三个人,身上留有血迹,顿时吓的面无血色,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刚刚离开的卫队又折返追到了村里。
张小贤解释,只说三人是自己走散的长辈,都是尊老爱幼奉公守法的良民,连莲也跟着安慰,半晌农家才略略放下心来。
冯胜见状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再无先前的那股英烈。这些可都是他最近几年练的兵,他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苏飞小声安慰:“将军,你不在军营已久,现在有人从中挑拨,这些新上任的千户做出一些过分的事不奇怪。”
张小贤道:“既然他们过分了,我们也过分一点如何?反正大明王朝每天都有过分的事在发生!”
冯胜闻言精神一振,立即摩拳擦掌:“好,甚好!”
两名家将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
在冯胜眼中,张小贤不是油腔滑调,不是胆大枉为,而是一种年轻的潇洒,一种毫无姿态的执着。他年轻的时候结寨起义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感觉和张小贤聊的久了整个人也变的轻松起来。
年轻的不羁。
听说要对付官兵,他全然忘了自己是大明王朝的开国大将了,立即返老还童,伸长脖子不耻下问:“小贤,你有什么好主意?”
两名家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张小贤经常外出算命,已经被人追问习惯了,略加思索道:“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只有五个人,还受了伤,我不懂武功,将军的身份特殊又不宜露面,所以我们不能拿鸡蛋去丢石头。”
冯胜赞赏道:“有理。”
苏飞和方成不约而同翻了一个白眼,均想,这分明就是一句废话。
张小贤又道:“为了避免殃及无辜,我们要远离村庄。”
不喜言谈的方成闻言不淡定了:“这是将军练的兵,怎么可能滥杀无辜?将军之所以每战告捷正是因为军纪严明。”
冯胜勃然大怒,骂道:“严个屁,你犯事了吗?一路上东躲西藏,他们沿途还伤了十几个无辜的路人,你没长眼睛?”
方成顿时语结。
冯胜不理他,又对张小贤兴致勃勃道:“你说下去。”
张小贤道:“我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冯胜笑问:“有多馊?”
张小贤瞟了一眼满脸敌意的方成和苏飞,道:“你是见多识广的大将军,听了自然无碍,但是让他们听到了会打我屁股的。”
冯胜兴致正高,闻言立即示意两人回避,苏飞和方成双眼立即翻了白,连莲见了顿时笑不可抑,全然忘了自己有伤在身。
张小贤附在冯胜的耳边嘀咕片刻,冯胜频频点头,留下些银两用作安抚农家,然后带着家将从后门兴冲冲地走了,张小贤便坐下来和连莲说笑。
半晌,连莲终于忍不住追问:“小贤哥哥,你出了什么馊主意?”
张小贤笑道:“我给将军讲了个笑话,现在将军又去说给官兵听,官兵听完之后都笑断了肠子,双眼翻白一命呜呼,这叫化无大法。”
连莲不依:“小贤哥哥……”
张小贤问:“难道这个主意不好?”
连莲撅嘴道:“你虽然每天都在骗人,但是从不骗朋友,更不会让朋友去送死,虽然你和这个冯将军刚刚认识,但是你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在她简单的心里有一个强大的概念,那就是,普天之下没有人是她的小贤哥哥骗不到的,即使是教张小贤易数的老道士也不例外。
张小贤感慨了:“你倒是了解我。”
连莲微嗔:“说来听听嘛。”
张小贤拗不过她,正要解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马蹄声,紧接着是官兵的吆喝声,从门前呼啸而过,向着西面一路而去。
连莲不由侧脸向外看去。
张小贤立即行动起来,把连莲抱到屋后的马背上,然后和农家讨了几块大油布捎上,策马而去。
连莲靠在他的怀里满脸都是幸福:“去哪里?为我报仇吗?”
张小贤不答,顺着官兵的方向追去,不一会功夫已经出了村子十多里地,远远地,看到了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约有数十米宽,冬季少雨,河底的淤泥隐约可见,官兵在桥头忽然改道向北。北面是一片树林,树间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时值初冬,落叶成堆,向着北方连绵不绝。
张小贤在官兵的后面一路尾随,跑了一段路下马铺开油布,抱些乱草,然后用绳子一端拴紧布角,另一端套在马上。
连莲疑惑:“你要放火?”
张小贤心中得意,点燃油布上的枯草,然后骑马进入林子一路东行,油布上火种便沿途洒了一路,跑了约两三里又转道向北,此时正刮着东北风,所经之处无不一片火海。
连莲回头看看映红了天际的大火,忽然大惊失色道:“小贤哥哥,莫非你想把官兵和将军一并烧死?”
张小贤不答,骑马拖着火种一直向北走,直到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河挡住了去路才扔掉火种,策马避开火势转回大道,再过桥沿着河堤一路北上。
远远地却见蒙了面的冯胜正在河堤上挥手,对岸浓烟滚滚,一片火海,河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官兵,足足有一百多号人,淤泥奇深无比,一直齐腰,每当官兵想淌过来,苏飞和方成两人便用土块将其打回去。
这两人追随冯胜南征北战多年,虽然身负重伤腕力却是非常惊人,线头又准,每当官兵想过河就被两人砸的鼻青脸肿,嗷嗷大叫,有一两个冻的受不了强行淌到岸边,也立即被他们合力一刀格杀,吓的其他人再也不敢靠近岸边,身后一片火海,却又回不了头,只得呆在河床上打着哆嗦,咬牙切齿。
远远地冯胜迎上来:“你这主意真够馊的。”
方成见他来调侃道:“何止是馊啊,大冬天里把人家赶到河里,却又不让上岸,这确实有点不通情理!”
连莲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指着对岸一望无际的火海,吃惊道:“这…这火是我们刚刚放的吗?”
冯胜已经大步来到了张小贤的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果然是个馊主意!”
连莲又指着河里的官兵,问:“怎么会有这么多?!”
苏飞兴致勃勃为她解答:“我们照计划买了猎户的快马溜到村口,从破庙里刚出来村头的官兵就发现了,我们便马不停蹄,谁知跑了十几里,忽然又从南方来了一队官兵围堵,我们索性把他们一道引进了对岸的林子里,官兵眼见撵上我们,高兴的是手舞足蹈,谁知还有道木桥,我们过河后便砍了桥索,官兵气的嗷嗷大叫,想回头绕路过河,谁知道身后忽然起了大火,吓的他们又是爹啊又是娘,四下逃窜,却都被大火给逼了回来,最后火越烧越近,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跳河了,哈哈哈……”
连莲释然,笑道:“小贤哥哥,这主意太损了吧,天寒地冻的,你要人家跳河,想冻死人啊!”
苏飞侃道:“怎么会?张公子考虑的非常周全,他们冷了可以上岸烤火。”
张小贤晒然失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