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量

作品:《阿姊

    倒春寒的天气,严之瑶一路进来的时候手不觉已经冰凉,此时贴着他的额头只觉滚烫,她骤然又收回。


    正要出去喊皇甫曦,却又想起许是自己的手太凉,这才定了定神,她搓了搓手指,接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重新贴上裴成远的。


    还好还好,一样的。


    终于放了心,她才收手坐下。


    屋内蕴着的药气像是熏香,袅袅不散,叫人慢慢就适应了。


    眼前的人闭着眼,眉头竟也是舒展的,一切安静得不像话。


    严之瑶想,究竟为什么会就这么来了县尉府,连一个合适的身份都没曾为自己准备。


    周县尉的话跳出来,此时绕着她打转。


    “姑娘与将军是何关系?”


    他是大桓的常胜将军,如今又重伤在卧,小小县尉哪里敢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


    委实是她莽撞了。


    但是,是何关系呢?


    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


    他说她动心了,可是动心是什么?


    她凝着床上人的脸,他少有的这般安静沉默,惯常不饶人的嘴巴也紧抿着。


    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吧。


    会肆无忌惮地吻上来,只为了反驳她所谓“撩拨”,仿佛要于这般无稽之事上偏非跟她拼一个输赢,逼她放弃自己的理论。


    这世上又有哪个人会如此直白而热烈地问她可有动心。


    他仍是那个少爷,不可一世,擅自闯入她的世界,然后浓墨重彩地耀武扬威。


    他们本该是姐弟,他大吵大闹地拒绝了。


    所以,他们该是两看生厌的敌人。


    可敌人的立场该是诀别,他却出现在她生命的每一个节点。


    究竟又该是什么关系?


    严琤给她搬来的那堆杂书里,关于爱情写了许多许多。


    多到她理不清,看不透。


    轰轰烈烈,亦或细水长流,她却也未能找见一种能替自己注解。


    直到遍看天地之广,江河之阔,再回首,他犹自清晰,一个句子才犹自浮现。


    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床上人唇角微动,眉头也渐渐蹙起,像是要醒来。


    严之瑶赶紧俯身去看,可这一看,那人却又不动了。


    目光落在他干涸的唇瓣上,她连忙起身往后。


    裴成远平平躺着,只觉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久未曾挪开。


    少爷要脸,再这么下去就要露馅,所以原是想装作缓缓苏醒的模样,不想那人竟是见他一有动静就又凑近了些,熟悉的淡香绕上鼻尖,浅淡得那人混不自知,他却曾尝过其中甘甜,又怎敢造次,整个人都放空了去,就觉她忽又离开。


    不敢醒了。


    少爷也会担惊受怕。


    脚步声重新近前,被下的手指不由扣住了床褥。


    严之瑶端了水过来,应是方便喂水,桌上摆着的是瓷质的碧筒杯,有较之酒壶口更细容易入口的管口。


    她凑近了些裴成远的嘴,小心倾斜。


    防止漏出,她伸手捏着少爷的下颌。


    一口喂完,又怕是他现在自主咽不了,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往下压了压他的喉部,直到感受到喉头滚落才放心。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循环往复。


    裴成远要疯了。


    感受到她指腹贴在自己最为脆弱的地方,只觉这水,越喝越渴。


    他觉得心口也疼得很,怕是心脏舞得厉害,要不了多久就能蹦裂了伤口。


    肩膀以上怕都不是自己的身体,如果七窍冒烟是真的存在,那么现在的他实在不遑多让。


    严之瑶放下碧筒杯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分明方才还好好躺着的人此时眉心都抓了起来,像是很不好受。


    竟是一会儿功夫,裴成远的耳朵、脸,甚至脖子都红了一片,大惊之下,她伸手往他额上摸去,比之刚才烫了许多。


    最起码,已经不是此时她的温度可比。


    糟了!这烧眼见着是真的要反复起来!


    她瞧见边上的水盆,赶紧就拧了冷帕子过来。


    小时候她起热不算厉害的时候,婶娘就用冷帕子替她降温,很是管用。


    她先是给他敷了额头,复又拧了另一张帕子替他擦面与脖上。


    再往下,她没敢动。


    只是好一番折腾也不见他热度退下,她开始慌了。


    不敢耽搁,严之瑶往外,皇甫曦说找到周县尉就能找到她,只是没想到她才刚离开没多久,裴成远就严重了。


    待她一出去,裴成远几乎是霎时大口呼气,手指也才敢松开,都快要攥到抽筋。


    他勉力往上翘了翘,脸上的帕子也不敢揭去。


    猜到她应是去找周全了,他才重新躺好。


    皇甫曦,害人不浅。


    想到这一句的时候,少爷突然扪心自问,究竟为什么他要装昏?


    对啊!究竟为什么啊?!


    皇甫曦正在隔壁院子里同左修齐下棋,说是下棋,其实她最烦这黑白之物,学不会,根本学不会。


    她现在跟左修齐下的是连子弈,谁先连成五子谁就赢了。


    只是下得不算老实,赖皮是拿手好戏。


    左修齐好歹也是师出名家,但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是。


    于是他也就压根没怎么看棋盘,单是当瞧不见已经快要成的棋子,闲闲问道:“你留了县主一人在屋里照顾病人,自己在这里悠哉快活,就不怕裴成远当真发起烧来她找周全寻你?”


    “怎么可能?!我是神医!神医会判断失误吗?!”皇甫曦觑他,“他那高烧退下了,就不会再起,我药和针都压着呢!你质疑我?!”


    “非也。”左修齐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继续。


    皇甫曦不察,愉快极了地对他道:“我这点子才好呢,裴成远那家伙这回掏了我不少好东西,他算盘打得真好,哦,陛下派我来救他,我就得免费救?想得美!我必须得叫他付出点代价!”


    “哦?愿闻其详。”


    “这钱么,怕是不好讨,但是整人,我可会了!”皇甫曦嘿嘿一笑,“拿本姑娘的快乐作诊金,不亏~我啊,我让县主隔一会就给他喂水,按那吝啬鬼的性子,既然装死了,就定会装到底,我看看他喝那么多水,能憋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就有好戏瞧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修齐哑然,虽然他对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存疑,但此时被某人打的算盘崩了脸竟是无端生出些隔岸观火的兴致。


    “那神医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我想想啊……”皇甫曦又落下一颗白子,拍案道,“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不够?”


    左修齐:“嗯?”


    “你们男人一般能憋多久?”


    “噗!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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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来端方的左大公子委实没憋住。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裴成远好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又因着吱呀开了的房门霎时又荡了起来,她回来了!


    闭眼,静默。


    没听见旁人的声音,他竖起耳朵。


    先是脸上的帕子被人拿来,而后是拧水的声音。


    接着,额上重新盖上了凉帕。


    这是——没找到皇甫曦回来了?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床畔声音唤他:“裴成远。”


    险些就应了声,理智提醒他要忍住。


    做戏这个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干脆又拧了拧了眉心。


    果然,床畔人急切起来,她又唤了一声:“裴成远你听得见是不是?”


    “……”


    “你知不知道,那日离京后,我一直在想你的问题。”


    裴成远想把耳朵再凑近些。


    严之瑶的声音净是温柔:“如果撩拨是开始,那究竟算不算心动。”


    “……”


    “我原本是想问问严琤的,可是他已经太苦了。这世界上这般苦的人不少,情爱之事本就是虚无缥缈,亦叫人唏嘘,他与郡主是,你阿姊与空行是,甚至于,澜王与戚清婷亦是。能当真走到一起又心甘情愿的又有几人。时间不对,人不对,该往前一步的时候搁浅,想执手的时候已成惘然。”


    “……”


    “所以我想,我该是要弄明白的,这样才不至于走错路,记错人。我走山访水,因为我想,如果动心实在浅淡,总归会被浩瀚冲散,终如人生一幻。如今——”


    裴成远满心膨胀得几近酸楚,此时便是听不着那下一句,都已觉心疼。


    原来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她用心如斯。


    “所以裴成远,这算什么?”严之瑶的声音切切,“是谁先不讲理的?嫌寒邃不行,嫌别人不行,那你呢?!”


    这一声质问,叫所有心潮悉数卷涌而来。


    裴成远睁眼,瞧见她低垂的脸。


    严之瑶不察,便觉一只手压上了发。


    是那人哑着嗓子,虚弱地逞能:“胡说,别人是真不行,爷不一样,爷厉害着呢……”


    她定了片刻,才终是看去。


    床上,躺着的人眼眸明亮。


    有些恍惚,又有些不敢置信,她缓缓抬手。


    直到拉住他覆在发上的手掌。


    手掌上有细微的伤痕,却干燥温暖。


    她这才掀起眼睫,用另一只手去揭他额上的帕子。


    裴成远随着她的目光也瞧向刚刚落下的凉帕。


    接着,她松开握住他掌心的手,重又抚上他的额,像是测试温度。


    有那么一瞬,他突觉周身血液都凝住,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去抓她,可惜严之瑶已经退开。


    “阿瑶!”


    他想爬起来,却见她面上依旧温柔,她说:“什么时候醒的?”


    “昨日,已经醒了很久了。”他对陛下都没这般知无不答过,甚至多补了几句,“我没事,皇甫曦骂骂咧咧给我用了好多压箱底的宝贝药,刚刚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醒。”


    严之瑶点点头,不置可否:“既然醒了,你先休息。”


    “阿瑶!”他赶紧又翘了一点。


    这回,立着的人终于凉了语气:“再动一次,我现在就走。”


    “……”他躺回去,光是头扭着瞧她,“也就是现在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