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不

作品:《阿姊

    严之瑶听了一夜的雨,辗转不得眠,一闭眼便就是某人放大的脸,还有声声控诉:“凭什么我的动心不作数?”


    她伸手按住唇角,仿佛那里还残存着他的气息。


    还有——


    “阿瑶,你动心了。”


    看着床幔,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外头的雨停了,屋檐上坠下的水滴落了坛,啪嗒、啪嗒。


    像是替她数着心跳。


    她动心了吗?


    印象里,那人还是初见时的模样,是别样的颜色,奈何嘴上不饶人。


    是最桀骜不驯的少年人。


    而今,他横刀立马,似风雪归人。


    严之瑶重新合上眼,最后干脆拿被子蒙了头。


    这日清晨城门将将打开,县主府的马车便就离了京。


    胡府中,胡殊珺刚刚醒来便就听丫鬟耳语了一番,顿时眼睛一亮。


    打探消息的丫鬟退下,她急忙坐了起来,又招人来伺候自己梳洗打扮了,这才往母亲那里请安。


    胡夫人正在用早膳,见人来了有些意外:“怎么今日这般早?”


    “醒来了,想来娘这儿蹭些吃的。”


    “你这孩子!”胡夫人喜笑颜开,想起什么,又屏退了左右,这才拉着她坐下,“说吧,可是有什么事情?”


    “哪有,娘你多想了。”


    “真的多想了?”胡夫人看她,而后叹气,“外头如今传的胡话不少,这些人却也不看看,县主如今身份,岂是能随意编排的。”


    胡殊珺听得唇角一僵,舀了口粥道:“女儿也听说了些,依女儿看,无风不起浪。她倘若是什么都没做,以裴将军的性子,怎会放出非她不娶的话来。”


    此话一出,胡夫人便就停下了筷子:“殊珺,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可是还放不下那裴成远?”


    胡殊珺抬眼。


    胡夫人指着一眼,知女莫若母,她自是立刻明白了:“你呀!糊涂!”


    “娘什么意思?女儿不懂。”胡殊珺道。


    “你可知,那县主原就是严老将军托付给裴家的?本也就是名义上的阿姊,就像裴成远那小子说的,可有半分血缘没有?再者说,你又可知道,太皇太后本是有意替她与裴成远定下婚约的,这件事情打上次裴成远拒婚后,太上皇就已然告诉过你爹。”


    “怎么可能?”胡殊珺不可置信,而后,摇头却是笑了,“可到底也没有婚约不是么?”


    “糊涂!娘是要告诉你,这桩事情倘若是他裴成远不愿,便就没什么。可他裴成远既然愿意,那么这安平县主身后站着的可是整个裴家包括太皇太后、镇西王,甚至还有太上皇。你是要与这些人争吗?!”


    “……可今日县主已经离京,她这一去岑州,想来短期便就不会回来了。可我不一样,我就在这儿,水滴尚能石穿,而且……以爹爹如今在朝之功,只要我们胡家坚持请陛下赐婚,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你!”胡夫人点她,“你就这般喜欢他么!”


    “女儿也非他不嫁!”


    胡夫人说不出话来,胡殊珺便就跪了下去:“还请父亲母亲成全。”


    足足盯着伏地不起的女儿半晌,胡夫人才终于松了口:“此事,等你爹上朝回来,我好生同他说说。”


    “谢母亲!”


    母女俩这才重新坐下用饭。


    新帝继位不久,加上官员变动等,近来诸多朝事待定,似胡大人这般位子的每日早早就去点卯,而后就要回各部处理,往往得到傍晚才得空回来。


    是以母女俩用过饭又讨论了一会该怎么同陛下开口,不想这不到午的时候,就听小厮来报说姥爷回来了。


    胡殊珺先行站了起来,正见她爹打外头进来,站在檐下扫了尘进来,刚一坐下便道:“你也在这里,将好,有桩事情要同你们说。”


    他将门关了,又牛饮了一口茶水,这才面带喜色道:“今日下朝,陛下将我单独留下议事,想着夫人该有些准备,这才赶紧回来。”


    莫不是?胡殊珺不由得上前一步,胡夫人亦是问道:“什么事?你快些说!”


    “你们也晓得,前些时候太上皇与陛下因着侍疾一事生疏,是以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便就只有一个母家从商的侧妃,也就是如今的贵妃娘娘。陛下此前低调,我们也是才晓得这贵妃娘娘母家这几年竟已是没落,竟只留下娘娘孤身一人,这本也不打紧,可如今陛下要立后,这朝中可是一片反对,”说到这,他对着还不解的二人解释道,“陛下的意思是,想请我们胡家认贵妃娘娘做了义女,再行立后一事。”


    胡夫人一愣:“你是说,往后皇后娘娘还得唤我们义父义母?!”


    “是这个意思,夫人你想,这后位多少人觊觎着,这些日子往陛下那里请奏的就不晓得多少,不过因着贵妃没有母家撑腰,当不起这后位。”胡大人又饮了一杯茶水,讲话说完,“若是我们同意了,那往后我们胡家,便就是皇后娘娘的仰仗。利益与共!”


    “这……”胡夫人知道这是好事,毕竟此时若成,那可是国丈啊,“陛下为何会选我们胡家?”


    “此乃圣恩,”胡大人道,“我等往后,可要越发谨言慎行,不得狂悖。”


    言罢,他忽见女儿神色不对,遂拍拍她:“殊珺,有了这一层关系,你的婚事自是不愁!”


    被拒婚过又如何?他的殊珺往后就是皇后义妹了,谁能越过了去。


    胡殊珺立刻道:“爹,殊珺只求陛下赐婚与裴将军。”


    胡大人的笑容僵住,下一瞬,他问:“你要陛下赐婚什么?!”


    “老爷,你看看可有什么办法?如今你在陛下也是有面,可能替殊珺请一道赐婚?”


    “胡闹!”


    母女俩双双看去,只见坐着的男人将杯子剁下:“陛下如今看中胡家,但也有底线,你们莫不是忘了太上皇在位时的事情了?一国之后已然出自我们胡家,难道还能叫胡家再嫁一个兵权在握的将军么?!此事,想都不要想!”


    胡殊珺急了:“既如此,你不做这个国丈便是!女儿的幸福就这么不重要么?!”


    “你!”胡大人猛地起身,举手就要甩过去,到底握拳忍了怒意道,“你可知什么叫圣恩?!此一时是恩赏,彼一时,便就可能是索命!你当是街上买个包子,不想要就不要了?!”


    胡夫人赶紧将女儿拉到身后:“好好说话便是,殊珺不是不明白道理的。”


    “我看她就是不明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胡大人青着脸,“那茶馆里传出来的东西,今日陛下可也是点到为止了,你当这圣恩是我巴巴要去接的?还不是为了你!”


    胡殊珺已经满脸的泪,胡大人瞧了一眼,终于是没了脾气,到底软下声腔:“你呀,就莫要再想了。陛下今日本就是打一棒子后给的枣,这枣,我们接了,自然是有好处。爹保证,只要不是裴成远,你要嫁给谁,陛下都会同意,不仅同意,帝后还会给你厚礼,保证风光无限。”


    胡夫人也反应过来,她揽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儿:“你爹说得没错,殊珺,你再仔细想想。”


    胡大人叹了口气:“明年春上大考,届时各地青年才俊汇聚京中,爹替你榜下捉婿便是!”


    严之瑶回到岑州的第二日,严琤就同她道:“州里几个小伙子过了年就上京赶考,我瞧过了都还不错,若是能高中,你再仔细挑挑。”


    “……”严之瑶把他脑袋掰过来,“神医说你的疤痕不是不能除,但是要坚持涂药。”


    严琤撑着这么一张鬼脸已经许久,哪里有这兴致,伸手按下:“不用了。”


    他不由分说将瓶子盖好,直接丢回她怀里。


    严之瑶争不过,接了瓶子见他要走,便就扬声:“我也不用了。”


    严琤回身,似是思考了一下:“不用什么?”


    “什么小伙子,什么高中不高中的,与我何干。”严之瑶道。


    严琤这才又走回来,他整个人都沉郁了不少,没有了先时的鲜活模样,他重新坐下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同我说什么?”


    果然是亲哥,严之瑶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你觉得,我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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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修齐。”


    “什么?”


    “哦,那就裴成远吧。”严琤道,好像这是个保守选项。


    严之瑶可算明白了什么叫瞠目结舌。


    在她的注视下,严琤难得笑了起来:“原本呢,我觉得左修齐挺好的。不过啊,他那样的人,若是对人无心,一辈子也是走不进去的。我也想过,我的妹妹该嫁给什么样的人,后来,我觉得我的意见不重要,旁人的意见,也不重要。”


    顿了顿,他看回妹妹身上:“嫁一个两情相悦的。裴成远,他就很合适。”


    “你……谁说他喜欢我了?!”严之瑶脸霎时就红了。


    “就是你确实喜欢他?”严琤奇怪的关注点。


    严之瑶语塞。


    片刻,她拍拍裙裾站起来,严琤仰头望她。


    “我把严钰就先交给你了,这是我的当家护院,你要好好培养。”


    罢了,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提了一口气也看住严琤。


    “孝期已过,我想到处走走看看,想一些事情,也给自己一个交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妹妹也变了。


    严琤收回目光。


    岑州百姓都稀奇极了,倒不是因为昔日的严家丫头成了县主回来,毕竟严少帅都是镇西王了,稀奇的是这兄妹俩相聚不过几日,妹妹就又离家了。


    严之瑶一身劲装,虽没有刻意扮作男装,却亦是飒爽。


    她手里的马鞭还是多年前严琤买的那根,身后背着弓箭。


    生疏得很,聊胜于无。


    身后跟着的是琴戟、棋刀、书镗、画剑四个女卫。


    严琤说是从宜王死士营里救出来的,许是本来打算训练好留给邵向晚的,只教了功夫还没曾沾血,都是孤女,连名字都没有可怜得很。


    “那这四个名字谁取的?”


    “我。”严琤答得顺遂,“她会琴棋书画,我只会舞刀弄枪,拼拼凑凑就这样吧。你嫂子应该不怪你用了她的人。”


    他笑着,严之瑶点头:“好。”


    严之瑶一路看山看水,跑了草原,涉了长河。


    没有了书字相伴,也没有了所谓县主,这几年仿佛前尘往事,桩桩件件尽数湮灭。


    书里说,人要看见更辽阔的天地,方知己身不过沧海一粟,你见过苍茫天际,便不会向往方寸之间,你见过日月轮转,就不会只惦念朝夕,你见过自然万千,就不会只记一花一草……


    “小姐,我们下一步,去哪里?”书镗问,她们已经出来三月有余,连新年都是在外头过的,倒是另有一般滋味。


    “前头可是荣山?”严之瑶问,“听说荣山常有匪患,你昨日去打听得如何?”


    “是,不过听山下的百姓说,近来朝廷来人在剿匪,”书镗想了想,“昨日过去的时候,听说是大胜,不过好像领头的官员受了伤。”


    严之瑶蹙眉:“剿匪部众如今还在?”


    “已经清理完撤离了,山下镇子上也已经如常。”


    “行,过去看看。”


    一行人刚到镇上,便就听人在跪地祈什么常胜将军长命百岁云云。


    画剑解释道:“这是荣山习俗,这棵古树已有几百年,所以百姓对着它祈福。”


    “原来如此,”严之瑶走过去,仰头看着那需得几人合抱的大树,哪怕是将将春日,也已见苍翠。


    “小姐可要许愿?”画剑问,她看见边上有卖系挂的绸带。


    严之瑶拜过帝王,拜过神佛,却倒是没见过这个,正好奇,就听一个阿嫲过来道:“小姐看着眼生,是外乡人?”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么?怎么这么多人在此祈福?”严之瑶问。


    那阿嫲摆摆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苦那山匪日久,若非是裴将军来了,还不晓得何时是个头呢,如今裴将军昏迷不醒,大伙儿自是要来求的!这祈福呢,要赶早的……”


    严之瑶霍得看下。


    书中也会说错的,哪怕是见过人山人海,可有些人,也只会在记忆里——愈渐清晰。


    “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