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如此真相(四)

作品:《雕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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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映照着她们脸上的水光,仿佛在脸颊上点满璀璨的珍珠妆。


    一放番户,二放杂户,三放良人,短短十二个字,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她们曾经走过的步步荆棘。


    幸好,这一地余烬后,后来人们可以不用在经历一遍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


    “奚娘子……”听到李崧迟疑的声音,奚九酒才在这难得的失态中回过神来。


    哭的通红的双眼被泪花荡开一片柔光,她问出了方才心神俱震之下忘了问的问题:“李少府此举,为何?”


    李崧答道:“原想着自己烧算了,但我想,或许你会想要亲手点这把火。”


    毕竟她也曾流落青楼,过往之事是弃我去者不可留,但能让今日之事少烦忧,也能给她一些宽慰吧?


    “谢谢。”奚九酒揉揉微红的眼眶,她的确需要这一把火,告诉她,她做的一切不全都是白费。


    可是李崧现在的暗示,又像是知道了很多原本她们一直隐瞒的事情。


    波光在眸中流转,似是柔情怯怯,又似是难堪:“你知道了什么?”


    李崧顿了一下,才说出他的所知:“洛阳有双姝,怜香惜玉人。这说的,便是洛阳最负盛名的两大歌伎,薛惜君,刘怜香。”


    “薛惜君,工部郎中薛勋之女,因在族中行九,又称薛九娘,幼承庭训,善诗文,通音略,饱览工部秘籍,十四岁其父学勋病逝于洛阳,家道中落,十五岁因诗名煊赫不幸沦落乐籍,十六岁成洛阳盛名一时的歌伎,制出的桃花笺豪门贵妇也趋之若鹜,引得洛阳纸贵。你工于文采,善解人意,会酿酒会制糖,还会那么多奇巧玩意。”(注1)


    李崧笃定道:“你就是薛惜君。”


    奚九酒沉默片刻,神情微妙:“少府想说什么?”


    李崧深吸气,再深吸气,吸得满面潮红气,闭着眼睛一鼓作气说出关键词:“我心悦你。”


    奚九酒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我知道。”


    心悦这两个字,奚九酒听得多了。


    再张狂孟浪的情诗,奚九酒别说听百遍千回,便是她自己,也能张口就来。


    但是李崧是不一样的。


    不只是他的笨拙,还有他的真诚,也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奚九酒的一句话给了李崧莫大的鼓励,他眼神赏光,充满期盼得问她:“番禺县衙刑狱肃清,冤案查明,今年考评我得了个上上,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奚九酒在过去曾经听过无数次这种话,她能走到现在,凭得就是从没信过男人。


    但如果是李崧,换了以前的她,也许真的就信了。


    他啊,她是可以信的。


    因为他是李崧。


    真诚的,炽烈的,人品端方的,李崧。


    但此时此刻,奚九酒却仿佛被他灼灼的眼神烫伤,避开了他的视线,问道:“李少府想要我用什么身份跟你走呢?是姬妾,还是婢妾?陇右李家百年世族,如今李少府东山再起,总不会允你娶我这个出身烟花柳巷,曾入风尘的歌伎吧?”


    李崧眼睛一亮:“族中管不了我婚娶之事,只要你愿意,我必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哦,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我,我谋得明媒正娶之前绝不骚扰,若你等不住了也可自行嫁娶,只要你愿意……”


    奚九酒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我不愿意。”


    李崧登时怔住,炽热的光芒逐渐熄灭,倒是叫奚九酒看着都不忍心起来。


    良久,他才出声,依旧是爽朗洒脱的嗓音:“你在岭南万人敬仰自有一番作为,想来也是,不会愿意回到那个伤心地的。”


    奚九酒对李崧的理解倒是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他会懂。


    “我只是对娘子有……有知音之情,一时之间情难自已,还望娘子见谅。”


    奚九酒看向脚边的余烬,轻声:“李少府突然要烧了身契黄户,便是这个原因吗?”


    李崧点头:“新的任命大抵明年三四月便会到达,那时我便要回京复命,届时便管不了此间事情。若是等大赦一放二放实在夜长梦多,不如此时烧了,尽早了结。”


    奚九酒挑散其中的灰烬残片:“衙署无故失火,少府不怕担责吗?”


    李崧朝牢狱的方向抬抬下巴:“今日有人劫狱,放火闹事声东击西,我看破了其中的虚玄,人是拿下了,只是这些公文终究是烧了。”


    就是要这番布置,才耽误了些时间。


    奚九酒郑重回礼:“多谢。”


    “应该的。”李崧摆摆手,似乎笑了一下,旋即小心翼翼的问,“我以后,还能给你写信吗?”


    知音难觅,李崧再也碰不见第二人。


    奚九酒笑了:“知音之情不假,你我还是朋友。”


    李崧顿时眼放光芒:“我此次离开岭南,恐难再见,最后的时日,我想再看看岭南风土,奚娘子可愿一道?”


    这还得寸进尺的了。


    但奚九酒只是笑着:“可以。”


    与他相交,不同于以往应付的那些文人骚客,奚九酒也是愉悦的,欢喜的。


    攒竹发现奚九酒一副若有所思,神思不属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醋意:“在想什么?想李崧吗?”


    “不是,我是在想原来考功司员外郎真的已经来过了?幸好前些日子镇压马家没出乱子,不然薛使君大概真的会把我们挂在墙上风干的。”奚九酒笑了笑。


    “我想想也是后怕,谁想到那一点风声居然是真的。”攒竹心有余悸,“幸好我们准备充足,不曾掉以轻心。”


    “我是在想,李崧的考评,和薛默的考评,会是一个人负责吗?”


    李崧要走了,那薛默呢?


    他要不要走?


    会是谁接任他的职务?


    “哆!”


    一柄飞镖夹杂着纸片费劲车窗,钉在车顶板上。


    “娘子?”车夫吴大紧张的声音传来,他也发现了飞镖。


    “无事。”奚九酒扬声回了她一句,对这飞镖来信也是十分惊异。


    伸手去取,被攒竹拽住:“你也不怕有毒。”


    她套上鹿皮手套,那木镊子把纸条取下来展开:“明日戊时,九馆一叙。”


    其下还有一个熟悉的标志。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韦兴的信件!


    攒竹压低了声音,暗觉不妙:“他都已经官至中书令了,不会是他来接着岭南道节度使吧?”


    “他这些年在朝中并不顺利,谋求外任掌握兵权以作退让也不是不可能。”奚九酒冷静分析,心里却暗暗叫糟。


    比起薛默的唯政绩论还算给百姓做了些实事,韦兴简直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渣啊。


    攒竹情古怪:“他都把你贬到这岭南来了,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