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前尘烬

作品:《雕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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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早已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口,向外层层扩张,岭南山不高,房子便一栋栋沿着山坡蔓延开来,规整又生气。


    曾经立在村口的石碑变成了村落的中心,攀上原本作为谷口的矮山,便能看到安置的流民如同蚂蚁一般,在统一的安排下勤劳而规律的劳作,活动。


    而他们,也像是蚂蚁一样脆弱。


    一场干旱,一群飞虫,一场大雨,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是外面的旱灾早就结束了,哪怕是旱灾最严重的地方,在三月不见水汽之后也终于下雨了。


    九月的时候下的。


    仅剩的庄稼在收获前夕遭遇暴雨连绵,百姓冒雨抢收回湿哒哒的庄稼,最后却因为没有日头晒谷子,那些珍贵的粮食先是发了芽,最后霉在了仓库里。


    先旱后蝗,又遇洪涝,生生糟蹋了一年的粮食,无数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逃荒去,成了流离失所的流民。


    成批成批的流民百姓被官府组织转送过来,黎明村开足了马力周转,接收流民,安置住宅,提供吃食衣物,清洗,看病,分配工作积攒钱财,等待官府把他们安置在一片新的,足够他们耕作,安身立命的土地上。


    奚九酒歪着头问道:“安置了多少人了?”


    攒竹说到:“时至今日,黎明村转运安置流民,已近两万人。使君说,明年夏粮收获之前流民潮大抵都不会平息,最终会安置到岭南的流民,或有十万之巨。”


    关冲刚开始干的时候也没想到最后居然能有这么多人:“广州府才不足二十万人口!”


    奚九酒本能的意识到:“所以这次,是填充到整个岭南道,岭南有四十四个州府呢。”


    说完她还笑了一下:“恐怕这次,对岭南的人口结构,会有极大的改善,大唐对岭南的控制力加强,又是使君的一桩政绩。”


    广州府繁华,但岭南却不是只有广州府,在广州府以外的岭南,汉人虽然少,山上却有着相当数目的部族,聚山而守,并不受唐朝管辖。


    汉人少,对当地的控制力也就弱了。


    山上部族造反是不敢的,借十个胆子也不敢,但他们的存在终究让人心痒,大唐境内,岂能有化外之民?


    如今迁入汉人杂居,天长日久,汉蛮通婚合流,那些人终究会融入大唐疆土,变成大唐百姓。


    毕竟他们搁山里的日子也是真的不好过,天天在大象蹄子底下讨生活,想卖块盐巴要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山下的哪怕是流民,只要据村成寨,日子总会比上上好过些。


    如果有部族首领阻拦族人下山过好日子,那岭南五部经略军,会好好教他们什么叫大唐天威的。


    攒竹没想到奚九酒转眼间想到这么多,她想的是:“十万人啊,这个黎明村,也算得上是活人无数,万家生佛了吧?”


    奚九酒骄傲一笑。


    她虽然凶残,狠辣,暴虐,动辄屠村灭城战无不胜,可坊间依旧是糖菩萨之名胜过酒财神之威,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黎明村吗?


    再敌对的人,也无法在黎明村面前,说奚九酒一个不是。


    “那你就更不能半途而废了。”攒竹指向山脚下的村落,“这些人交在你手里,是把命交给你,你就要把事情做完。我们说好的,小梅是最后一个了。”


    “我知道你病了,可是十万生灵性命托在你身上,你便是病了也得撑着,绝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成日瘫在床上不闻不问了!”


    奚九酒深吸口气,又长长得吐出来:“攒竹,择个日子陪我去迁坟吧。”


    攒竹心神一震:“迁坟?”


    “乱葬岗埋的是无亲人在世无人收尸无依无靠之人,我既然还活着,总不能把她们留在那里占人地方。”奚九酒仰头,让泪水化在风中,“我就当她,当她们,死在了十二年前五州之乱的灾民之中。”


    她走到如今,不是没有意义的。


    她让很多曾经如她、她娘、她妹妹这般沦落青楼的姑娘重获新生。


    她让很多曾经如她这样的流民不至于沦落青楼,零落凄惨,甚至就连死都能算得上是一种仁慈和恩赐。


    她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悲剧。


    她要继续改变下去。


    关冲看着她们对白,心中似懂非懂,却也住攒竹一臂之力:“娘子,正好你来了,给我出个主意。”


    “什么事?”


    奚九酒侧脸,眉目重新散发光彩。


    “黎明村的房屋要改完了,可练出的这一批熟悉的工匠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散去,我觉得怪可惜的。”


    房屋建造是需要技巧的,活泥涂墙,搬砖垒屋,熟练的工匠效率远胜寻常力夫,更别说上梁这等关键工序。


    这些流民匠人盖了寻常工匠一辈子也盖不到的房子,也练出了远超本地工匠的手艺,就这么星散,实在是可惜,毕竟他们给自己盖房子又能盖多少呢?


    “这个好办。”奚九酒过了过脑子就有了主意,“这些流民在本地安家也要盖房子,他们在本地无亲无故,哪里请得到人帮手?你挑拣挑拣,选出手艺精湛手脚麻利的,能以此为业的,组织起来,给这些分配了田地的流民盖屋。至于银钱,若是手头银两暂时不够,可以跟咱们借贷赊欠,还是老规矩,年息嘛,有个二三厘即可,以让他们安家为要。”


    “这成么?”


    关冲不是怀疑这事能不能成,他是怀疑奚九酒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就想不出来这法子。


    奚九酒想想之前的经历:“我听说流民被分了土地下去,多有被本地乡党欺辱的,还不就是欺负他们人少嘛?有支人高马大的工匠去盖屋,也当有人壮胆了。”


    攒竹问道:“可,现在尚可,马上开春了要春耕了,这队伍维持得了吗?”


    “那就尽量给他们分到一出,把帐算清楚,帮人盖屋赚的钱定然多过耕种收入,只要说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会选择更赚钱的方式的,自己出去盖屋,家里的地可以请人来干,反正今年,岭南府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如此这般,倒是给新来的百姓添了活计。”灾民数量实在庞大,奚九酒之前软硬兼施在全城商户中压榨出的工作岗位还是供不应求,如今抢活儿干是得抽签的,关冲连黎明村维持秩序的队伍都多是填充新人,能多些工作岗位都是好的。


    “对了,关冲,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哦,对了,我还没给你写荐书。”奚九酒敲敲脑袋,最近真的忘了好多事。


    虽然荐书不是必须的,但是奚九酒不写,薛默是觉得她不乐意放人呢,还是觉得关冲真的不愿意跟着他干?


    他说是一直等,随时找他,她们可不会当真了。


    关冲笑了笑,并不答话。


    是她最近病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