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忘记

作品:《当小说路人甲过于美貌

    饭桌上一片静寂,只听清脆的陶瓷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


    偶尔,顾执嘴角含笑贴心替温苋汀布菜,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么年头来,顾执不说一清二楚,基本上也了解了个大概。


    不知道的那几分,大概也只是她突然改变了口味。


    温苋汀默默往嘴里面扒饭,他的手艺一向优秀,抄了好几个菜,摆盘漂亮,看在眼里色泽诱人,闻着也口齿生津,今天她却难得有些味同嚼蜡。


    肚子饿着,嘴巴上干的又是另一回事。


    一碗胡萝卜炒肉,被她拨了又拨。


    “安心吃饭。”


    顾执抬手压筷,在她筷子上缘轻敲一下,小小训诫。


    “哦。”


    温苋汀俯下身,快速扒拉几口,囫囵吞枣地吃完,将碗筷收拾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就听见顾执扬声道,暂且搁着,过会儿他来清洁。


    于是她又干巴巴地跑回餐桌。


    拉开椅子,发出“刺——”的一声,在安静如鸡的客厅里动静不小,温苋汀小心脏一颤,抬头看他一眼。


    顾执头也不抬,轻声批评:“毛毛躁躁。”


    “……”


    温苋汀闷声坐下,垂头丧气得一句话不说。


    女孩黛眉轻蹙,软唇紧抿,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顾执始终按着自己的步调慢悠悠吃饭,一举一动都写满优雅。


    温苋汀悄悄掀眸,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说什么啊,好尴尬。


    明明前脚才答应了顾执少同季言矜这伙人来往,转头人一回来,就立马被抓包,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的样子。谢天谢地,他没一上来就质问,还给煮饭。


    “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然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体育馆,还那么刚好的把她带走。鉴于顾执本来就有前科,他找人盯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所以温苋汀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嘴。


    夹菜的手一顿,顾执轻飘飘掀起眼皮,眼神晦暗辨不出情绪。


    这一眼看得温苋汀头皮发麻,差点没咬掉舌头。手缩了一缩,她忍住了没把一句“大哥,您继续吃,小的打扰了”给说出口。


    仿佛瞬间没了食欲似的,顾执不轻不重搁下筷子,声音也不咸不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除了关心你,还能有什么?”


    语气暗含一丝谴责的意味,说得温苋汀头更加抬不起来。


    “行了。”他轻叹,皱眉道:“先收拾吧。”


    没有得到任何解释,不在温苋汀的意料之中,而且顾执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生气,温苋汀嘴巴一闭,暂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了,老老实实起身,乖乖巧巧收拾餐桌。


    还想跟进厨房帮着洗碗筷,结果被顾执轰了出来,他说他一个人收拾还利落些,省事。


    温苋汀干巴巴嗯了一声,擦干净手,慢腾腾坐回沙发。


    顾执从厨房出来,看


    见女孩闷头闷脑一个人坐着,又叹一声。


    她好像永远跟他隔着一层戳不破的纱?[(,可能在外人眼里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甚至是家人,但似乎她从来对他都有一层尊敬,或者说是敬畏在,就像是对小时候最严苛却也真心对孩子们好的班主任。


    不够亲近,他永远觉得不够亲近。


    也永远没有安全感。


    要牢牢把握着,要时刻看在眼里,深夜才能安眠。


    “小汀,我从来不会害你,这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顾执在温苋汀身边坐下,轻柔地抚摸她柔软冰凉的发丝。


    温苋汀反应很快,迅速反问道:“所以你是故意的咯?”


    故意看她掉入陆窈的魔爪,被陆窈折腾,当然他不管她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个世上就算是父母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帮助孩子,更何况是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呢?


    但温苋汀还是心凉了一分,为他想要让她得到一份“教训”而讶然。


    诚然,她确实答应过他,不再与季言矜来往,但说到底,怎样处理周围的人际关系是她自己的事情吧?


    她可以今天答应,自然也可以明天就反悔。


    她也可以为自己曾经答应却又反悔而生出愧疚、不安,也可以不,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且理所当然地要让她吃到“教训”?他是否还希望看到她对着他懊恼不已、连连后悔?


    这份“管教”意味让温苋汀感到轻微的不适,更甚于他派人盯她。


    温苋汀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眼神微冷。


    顾执一怔,缓慢收回手,便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当天两人自然是不欢而散。


    直到下午,温苋汀从家里出发去医院看望季言矜。


    推开一楼熟悉的病房门,白床如雪,床铺平坦得仿佛没有一丝褶皱,而里面的人不见踪影,好像昨天还安静躺着的人只是她做的一场梦境。


    温苋汀愣住,赶忙拉住进来收拾的小护士询问情况。


    小护士也认得她,“早上就办理了退院手续,你不知道么?可能是忘记通知你了吧。”


    “谢谢,我知道了。”温苋汀讷讷点头,可是点开手机确实没有收到丝毫消息,就连她刚刚发给胡狸的也都石沉大海。


    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通知她?


    所有人通通都联系不上,温苋汀这才发现,只要他们想藏,她没有任何渠道可以获取他们的去处。


    几天了,学校也没有来。


    去问年纪主任,年纪主任也只是摇头,“他们不归我管,这群学生确实是比较自由,哎,不像话。”


    温苋汀偶尔蹲一蹲校门口。


    这天,人群中老远就看见一个戴着灰色帽子,身穿宽大灰色卫衣的佝偻身影,他时常左右望两下,像是在防备什么人,身上这股子畏畏缩缩的劲温苋汀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下他的帽子


    ,大声喊道:


    “狐狸!躲什么?!”


    胡狸身体晃了一晃,踏出去的脚当即拐了个弯,连外套都不要了,灵活地挣脱开来,冲着街拐角两只细腿奔得迅速。


    “你跑什么啊?!”


    温苋汀咬牙跟在后面。


    胡狸时不时回头望,女孩小脸皱巴巴皱成一团,明明很费劲了,还要跟在后面不离不弃。


    他哀嚎一声:“姑奶奶呀,别追了!”


    “……”


    温苋汀不说话,闷头往前冲。


    她就是有一股子劲,不依不饶,平时得过且过也就算了,但是对于想要知道的答案,她拼了命也要知道,什么都阻挠不了她。


    “呼——呼——”


    胡狸停下来大口喘息,撑着膝盖,连连摆手,“认输了!认输了!我是跑不动了!”


    温苋汀也喘得厉害,但始终憋着一口气,冲过去拎起胡狸的领子,恨声问道:“你跑什么?!躲什么——啊?!”


    “说话!”


    胡狸闷闷的,许久才抬眸看她,声音低不可闻:“……我没脸见你了。”


    他捂住脸,语气竟然有一丝颤抖,他轻声问:“陆窈……她……”微顿,哽着嗓子又继续说道:“是不是出事了?”


    温苋汀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松开手,“……嗯。”


    她还想继续同胡狸讲一下昨晚具体经过,才刚说出口,“她昨晚把我——”


    没成想胡狸根本不想听,胡乱打断她。


    “小季少爷醒了。”


    “哦。”她一怔,但是也并不意外。


    胡狸看她一脸,脸上神情意味不明,然后一字一顿缓缓道:“但是——小季少爷他、不、记、得、你了。”


    温苋汀猛然抬头,漆黑的眸子仿佛雾气氤氲,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薄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竟然会这样。


    “什么意思?!”


    胡狸微叹,几乎不敢再次抬头看她,“早就知道,会有后遗症的。”他深深吸气,撑着膝盖借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接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遗症——”


    “他记得我们所有人,唯独你。准确的说,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们来到海大的所有记忆,他以为,我们是刚到……”


    早上他是被季言矜推醒的,胡狸后颈还酸痛,睁大眼睛,呆呆傻傻看着季言矜。


    对上季言矜一如平常般清冷不耐的眼神,胡狸人都傻了,只顾着喊医生再重新给季言矜做个全身检查,就把温苋汀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等他想起,赶紧联系虞击去废弃体育馆看看。


    这一去,将几人吓了个半死。


    原先明明只有一具白骨的坑洞,凭空多出了一副森森骨架,骨面光滑,没有碎肉残留,干净地仿佛经由世上最优秀的屠夫细心刮剖而成。


    这一幕映入眼帘,让人不寒而栗,青天白日,烈日高照之下,几人只感觉瞬间


    如坠冰窟。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在坑洞里发现了陆窈身上的小物件。


    还有什么比同伴的死亡更震慑人心?


    他们连滚带爬逃出废弃体育馆。


    逃到医院,趁着季言矜做检查的时间,四人凑到一起一合计,大概就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几人脸上顿时犹如愁云笼罩,如考丧妣。


    正愁眉不展之时,一向不声不响的虞击突然抛出个“小地雷”,他说:……小柔说,我们不要再接近温小姐了。⒊_[(”


    胡狸懵住,“等等,小柔是谁?”


    姚依依、傅齐同时将目光转到虞击身上。


    虞击挠头,声音憨憨的,“就是攻击温小姐的那只少女魂灵。”


    胡狸合不拢嘴,好家伙,短短几天,虞击出息了,名字都搞都手了。他拍拍虞击的肩膀,“行啊你小子!”


    “在温小姐身边太危险了,说不定还有下次,对她也不好,她最好还是不要接触这些事情。”虞击继续说道:“我也这样认为,温小姐安安心心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就好了,我们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你说的轻巧,没有她,我们怎么完成任务?”说话的是姚依依,她抱臂冷声道。


    “有其他办法的,小柔也可以作为我们的媒介,在废弃体育馆……她不是故意的……”虞击立马说出自己这段时间从小柔那里知道的信息,“你们放心,她不会了!她现在已经能控制自己了,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姚依依探究得上下打量了虞击几眼,“哦?你们关系倒是好?”


    她没好气道:“为了我的安全,我当然也不会再接近,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殃及了池鱼。但是——你确定季言矜能同意?他可是被温苋汀迷得昏头转向。”


    “怎么都聚在这里?”


    一道清冷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众人扭头看去,走廊那头缓慢走来的高挑身影,正是做完检查的季言矜,手里拿了一堆有用没用的报告,眉峰微压,一股冷凝的气势扑面而来,让斜斜歪歪站立的几人都不禁正了正身体。


    姚依依捂住嘴,不敢再说什么,眼神也不自在地撇开。


    不消一会儿,季言矜已经走到几人面前,将手里报告丢到胡狸怀里,他淡淡扫过众人,眼神陡然肃然起来,漂亮到完美的脸庞也如同冰雪覆盖,嗓音夹霜带雪,“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都跟我说一遍。”


    除去不熟的姚依依和傅齐。


    站在季言矜面前的虞击和胡狸,都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他们人从小一起玩到长大,最叛逆的那几年也都是一起这么走过来的,对他们两个,季言矜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有什么问什么。


    “……”


    四人顿时面面相觑,彼此的表情都写满讶然。


    ……


    “所以你就编造了一个故事骗他?”


    温苋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打得她措手不及,


    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心底五味杂陈,这一瞬间,她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季言矜不记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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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好,还是不好?


    她不知道。


    “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了……明明你那么努力救醒了小季少爷,却是这样……”胡狸抱头,语无伦次地说:“我当时心里面也很乱,一方面认同虞击的说法,一方面又……唉!我嘴一快,就……胡乱说了……”


    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嘴巴在脑袋前面跑,将事件揉碎了重新组合,下意识就隐去了小狐仙的存在。


    第一次提示是厕所,见到了少女魂灵。


    然后根据少女魂灵的提示,来到废弃体育馆,结果季言矜意外被攻击。


    没有季言矜意外从厕所带出温苋汀;没有两人在操场的纠葛;没有两人闹得沸沸扬扬的照片事件;也没有郊外树林发生的一切……


    胡狸:“事后我也想过,反正谁也没有损失,大家都安全,横竖我们也要回家了,不如……”


    “不如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当不认识,对吧?”温苋汀松开紧握的手,淡淡接话。


    “嗯……”胡狸垂下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去。


    温苋汀默然无言。


    街角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下很快聚集了一小团扑棱的小飞虫,影影绰绰,打不散分不掉,很快就能嗅着彼此的气味重新聚到一起。


    不像人,说散就散了。


    毫无预兆。


    暗色的光拉出颀长的影,季言矜精致的五官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灯下,身姿挺拔,迈步而来,几乎和周围错落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高挑的俊眉微扬,声调一如从前,尾音落下时总好像带着一枚小勾子,引得人欲罢不能,就想让再多说两句。


    “找你半天,买水买到这儿来了?”


    眸光慵懒,浑身一股子漫不经心,对周围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少年清傲又恣意。


    他的眼神轻飘飘从温苋汀身上带过,没有丝毫停留。


    他走来时,温苋汀嗅到清爽的混着淡淡春天青草的味道,熟悉,此刻却应该陌生。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好像世界都安静了片刻,唯有周身运转的气流不停,推着人往前。


    温苋汀下意识屏住呼吸。


    远处鸟啼,在唱哀歌。


    轰轰隆隆的车流飞驰而过,路人骂骂咧咧。


    “走了。”


    “哦。”


    胡狸怂起身子,季言矜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一掌拍在他脑门,痛得胡狸嘶哈嘶哈,本就皱巴的脸更加皱巴了,他抱怨道:“您老人家可轻点吧,不为我,也为您自己,才出院少动弹!”


    季言矜冷哼一声,照打不误。


    笑闹喧嚣都与她无关,与世界背离般,温苋汀抹了抹眼睛,默默转身离开。


    打闹的人仿佛感知到什么,停下动作,疑惑地扭头看向女孩走的方向。


    “她是谁?”季言矜问。


    “额……问路的。”


    “是么?”


    女孩身影伶仃,长长的卷发垂在背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荡出俏皮的弧度,发尾落在腰肢,蓬松的浓密的发量衬得腰纤细如柳条似的。


    背影很美,似乎长得也很好看,季言矜只依稀记得一双雾气朦胧的眸子,小鹿一样,好像林中精怪。


    直到温苋汀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垂下深邃漆黑的眼眸,眼中跃动着莫名的情绪。


    季言矜捂住胸口,心中翻涌出一丝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