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喵喵蓝

作品:《浸入蓝夜

    缪蓝和于微婉约在一家川菜馆。馆子开了七八年, 远近闻名,一桌难求,于微婉跟老板认识, 才临时订到了一个包厢。


    “少爷,你能吃辣吗?”缪蓝开着车, 想起来问贺京桐。


    “我能吃,但你别瞎叫。”


    他不满这个称呼, 显得自己多难伺候似的。


    他爸以前就爱这么讽刺他:“我们家少爷眼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吗?”“少爷还知道回家啊。”“翅膀硬了大少爷。”


    一叫准没好事。


    贺京桐反问:“你不是不爱吃辣?”


    而且她现在要好好养胃,爱不爱吃都得另说, 她根本不能吃。


    “于律师释放压力就好这口。”缪蓝解释,“川菜馆也不是每道菜都辣, 我吃不辣的。”


    她没有太重的口腹欲, 对装食物的餐具的爱好倒是比食物本身更甚。出去和朋友吃饭,一般都是根据对方的口味来。


    最近几餐在家吃, 阿姨还是按她的口味做饭, 贺京桐跟着也便吃得清淡。


    他似乎不怎么挑食, 起码缪蓝没发现他有特别的口味偏好。


    “少爷,”缪蓝没改, 只觉得他的反应更配这个称呼, “川菜馆子人多热闹, 你也沾点人间烟火气。”


    贺京桐觉得她这话违和。


    她才不像爱往人堆儿里凑的人呢。


    清清净净温温柔柔一形象, 不好被浊气沾染上。


    店外的露天停车场已经没有车位,缪蓝绕到了马路对面才把车停好。


    晚间气温只有一两度, 下了车冷风阵阵。


    缪蓝锁上车, 一手拎着包,半缩进外套衣袖里,一手揣在口袋里, 勉强御寒。


    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她已经觉得很不舒服。


    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


    贺京桐从副驾绕过来,右臂伸向她。


    一说话就有热气在冷风中显形,她疑惑问:“你要什么东西吗?”


    “给你拿包。”


    缪蓝没跟他客气,他看起来挺抗冻的。


    包包刚被接过,他又伸出另一只手。


    “还要什么?”


    手指微屈,他示意:“跟你牵手。”


    “牵什么手?外面这么冷。”缪蓝难以理解,她根本不想把手伸出来。


    “我手是热的。”贺京桐清了清嗓子,补充,“给你朋友看。”


    “……不用。”


    他手再热又怎样,在风里吹一会儿就冷掉了。而且在大马路上哪有人看,演戏也得结合实际。


    缪蓝脚步不停,拢了衣服匆匆过马路。


    贺京桐身高腿长,一般情况下步幅都比她大,今天却一直落在她身后。


    走了五分钟才到目的地,门口有店员迎来送往,拉开厚重的玻璃门请他们进去。


    “请问几位?”


    缪蓝报了于微婉订的包厢名,正跟着店员往里走,背后传来贺京桐略显烦躁的呼唤。


    “缪蓝,过来牵我。”


    缪蓝停下步子,心想又怎么了非要牵手。


    他是什么纯情大男孩吗。


    一回头,贺京桐眉心拧出不悦,一开口好像在讲什么冷笑话:“我瞎了。”


    店内气氛火热,空气温度也高,他一进来,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视线完全被隔绝。


    一刹那的感受确实跟瞎了差不多。


    缪蓝没忍住笑。


    两片蒙雾的镜片在他的俊脸上显出滑稽的效果。


    他用手指把眼镜向下勾了勾,似乎是想暂时依靠自己的真实视力,于是脑袋微垂,眼珠子向上翻。


    更像瞎子了。


    也不用等犯错卖惨。


    给他把二胡,可以现场cos阿炳拉一段二泉映月了。


    缪蓝两步走回贺京桐身边。


    店里餐桌排得紧密,视线不清确实容易磕到碰到。


    她伸出手,隔着衣袖抓住他的手腕,温声掩住笑:“走吧,我领着你。”


    什么领着。她带小孩儿呢。


    贺京桐稍一挣,宽大手掌反握住她的手,心里终于舒坦。


    “这才是牵手。”


    “戴眼镜真的很不方便诶。”缪蓝怕自己忍不住笑,说了一个正经的话题,“没有那种防雾镜片吗?”


    “技术还不成熟,功能型镜片透光度都不够。”


    他以前配过类似的眼镜,实现防雾功能需要镜片的摩擦力很大,因此非常容易沾上灰尘,用起来反倒不如普通的眼镜方便。


    “那有想过做近视手术吗?”


    “真瞎了怎么办?”


    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何必去担一层风险。


    缪蓝说:“瞎了也不用担心。”


    贺京桐拇指在她掌心按了按。


    鉴于她一贯美好的品格,对她的话抱有一些美好的猜测:“你养我一辈子?”


    “不用我养。”缪蓝脑袋压在他的肩头,但压不住笑,“凭你的姿色,瞎了去要饭也能要到满汉全席的。”


    “……”


    “要什么饭?”贺京桐没好气,“瞎了我就赖上你。”


    “我说真的,你视力不行,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馆子一层坐满了食客,她牵着他一路经过,收获了太多的目光。


    贺京桐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大衣,围巾搭在颈间,垂落下来更修饰得身形挺拔,第一眼印象,是个贵气的绅士。


    现在想想,他穿这么正经说要去酒吧,她一开始就该怀疑。


    他与当下的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顶着一张出众的脸,即使一开始眼镜的问题给他的帅气程度打了折,也无碍大家被他吸引多看两眼。


    她随意一扫,已经看到几个女孩子拿手机对他拍照了。


    缪蓝鼓励他:“你可以靠脸吃饭的。”


    镜片没多久就升到室温,水雾消散,贺京桐的视线恢复清晰。


    已经牵上的手不可能再分开。


    缪蓝还没收住笑的工夫,于微婉从包厢里出来迎他们。


    贺京桐率先认出人来,绅士扮相说绅士的话,连声音都显得很正派:“于微婉小姐,你好。我是贺京桐。”


    于微婉眼前一亮。


    半小时前收到缪蓝的消息,说要带贺京桐一起,问她介不介意。


    她可太不介意了,恨不得他们立马闪现到她眼前。


    她真的好奇死了,这俩人结了婚是怎么个状态。


    贺京桐的气场宛如他们律所的大客户,得好好供着的那种,她开口不自觉带上职业习惯:“你好你好你好,贺总,我是于微婉。”


    缪蓝见他们自发认识,也不用多介绍。她松开和贺京桐牵着的手,和于微婉手挽着手进入包厢。


    落座点菜,于微婉很熟练,招牌之外,给缪蓝点了店里少数几个不辣的菜。


    贺京桐也没挑剔,随她们安排。


    闺蜜俩当着他面说小话,不用问,肯定是跟他有关。


    服务员先上了茶水,他斟满了给她们奉上,开门见山:“于律师,你想审什么,也别藏着掖着,放马过来吧。”


    “贺总你看你这话说的,”于微婉摆手,“我今天是站你这头的,你想知道喵喵什么事,我有问必答。我跟喵喵从高中就认识,她的事儿我全知道。”


    缪蓝:?


    贺京桐没问,缪蓝也没拦住。


    她发挥律师的绝佳口才,重点讲述缪蓝从少女时期到如今,她有多优秀,有多少人喜欢她想追她。


    最后落的重点:你贺京桐能跟她结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缪蓝:“……”


    谢谢了我的好姐妹。


    被你这张嘴一夸,人生何愁不自信。


    这趴聊过,于微婉照例跟好朋友吐槽自己最近遇到的奇葩当事人。


    贺京桐对这家川菜馆的菜色挺满意,听于律师真情实感的吐槽也很下饭。


    缪蓝这个朋友挺有侠义心,也许是因为有家里兜底,钱不是她接案子的第一要素,激烈的言词里,能分辨出她对正义的始终坚持。


    他听了一通,给她评价:“女侠你好。”


    于微婉拍手:“你们不愧是夫妻俩。”


    也就他们俩用女侠这个词来形容过她。


    最后说到钢琴的事,缪蓝问于微婉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实物,“跟你家的风格不一定配。”


    “那么贵配什么不配。你的眼光,我一万个放心。”


    于微婉拉着她的胳膊,黏黏糊糊道:“几折出给我?”


    缪蓝懒得跟她演,“少在这儿装,我好意思要你钱吗。”


    好朋友之间礼物送来送去的早就没数,根本不会计较这点东西。


    “那不是你跟贺总结婚了吗,钢琴也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不是吗。”


    贺京桐放下筷子,“哦,还有我的事儿呢。”


    缪蓝的心脏莫名一提。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又正经,好像真要掺和一下。


    于微婉很上道地递话:“贺总你说几折。”


    “我说了不算,”他喝了口茶水,视线掠过来,不紧不慢给出下文,“这些事我都听喵喵的。”


    他也叫她喵喵。


    缪蓝和他对视片刻,感觉比桌上几道铺满辣椒的菜还灼人。


    他叫的味儿怎么感觉那么……不正?


    “婉、婉婉,”她有些不自在,转头对于微婉,“你看看哪天有时间,找人把钢琴搬走。”


    “真不要钱?”


    “再问就要了。”


    于微婉激动地喊万岁,“加菜加菜!今天我请客。”


    缪蓝:“省省吧,你让咱们贺总的脸往哪儿放。”


    贺京桐:“就让她请客,吃饭要什么脸。”


    于微婉:“我请我请。”


    吃完散场,从包厢出来到前台,自然还是贺京桐结的账。


    缪蓝和于微婉走在后面,依然有聊不完的话。


    “喵喵,贺京桐可以。”


    缪蓝心想他今晚的表现可以认为是一个毫无破绽的绅士,“你是觉得,他跟传言里的脾气很拽不一样?”


    “不不不,他的脾气可能是装的,他对你好也可能是装的,但他的帅是装不出来的。”


    于微婉视线落在前方贺京桐的背影上。


    帅哥真是连背影都在好看。


    她总结陈词:“喵喵,男人的脸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


    还以为她有什么别具一格的见地,结果是颜控晚期。


    “受教了于律师。”


    出门送于微婉上了车,缪蓝和贺京桐才往自己的车位去。


    冷风中步伐加快,贺京桐不再执着于牵手,而是侧着身尽量给她挡点风。


    今晚有一个问题一直好奇,他问:“于微婉为什么叫你喵喵?”


    吃饭的时候缪蓝把头发绑起来了,这会儿耳朵暴露在冷风里,她又不想把手伸出来捂耳朵。


    冷得要死,她随口回答他,“就缪的谐音啊。”


    “哦。”


    他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是猫她是鱼,属于你们俩的闺蜜情趣。”


    “……”


    令她震撼的联想能力。


    闺蜜情趣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别人这样叫你吗?”


    “一般都是以前的同学会这么叫。”


    大多数人表示亲近还是叫她蓝蓝。


    缪蓝不懂他问这些干什么,终究没忍住搓了下耳朵,“走快点,耳朵冻掉了。”


    下一秒,温热的羊绒触感落到她的耳上。


    贺京桐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她围上了。


    两人暂时停下脚步。


    围巾够长,绕了好几圈,将她的耳朵和下半张脸围得严严实实。


    缪蓝很难想象。


    他这样的围法。


    ……该有多难看。


    但真的好暖和,带着他体温的暖。


    “谢谢你,”缪蓝眨着眼睛,吸吸鼻子,“很暖和。”


    他得意:“现在不嫌我体温高了。”


    “贺京桐。”


    冷风中她的声音依然温温柔柔。


    他嗯一声。


    感动了吧。


    可不得好好谢谢他。


    她仰着脸,真诚又困惑:“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


    合着是他在那儿自作多情。


    还怪他围巾围太紧了呗。


    “缪蓝,你就是个聋子。”贺京桐气得两只手隔着围巾压在她耳朵上。


    “你是瞎子。”


    她眼里有明晃晃的笑意。


    分明是听得见在耍他。


    贺京桐见她这幅样子,反而不气了。


    嘴角荡开点不明的笑。


    一个聋子,一个瞎子。


    岂不是绝配。


    缪蓝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会小心眼儿地报复两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加快脚步,“喵喵蓝,赶紧上车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