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料峭春 “高处不胜寒,本就是帝王……

作品:《君为客

    枢成二十三年谷雨。


    那病入膏肓的巍弘帝躺在龙榻上,凹陷的眼怅然望向帐顶,邦宸侯季惟跪在床畔。有那么一大段时间,殿中只闻殿前宫女来去的足音,雕龙刻凤的殿内静得像是一只空箱。


    过了许久,那病榻上的人,才开口道:“穿着甲来的?”


    “在沙场上呆的日子长了,这甲也就成了衣。”


    “那你在北疆瞧着那些大漠狄人,难不成回来瞧朕也成了野人?”


    “陛下说笑了。”季惟说罢便给他叩了一个响头,“臣错了。”


    那患了大病的人儿,身子没动,只道:


    “错错错!你那错了?季惟,‘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的道理你也懂得罢?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收起你那套不知哪里学来的官腔,可好?”


    “陛下金口难开,臣岂敢不从?”


    “当年你三箭射死朕的二哥的时候,没见你不敢。”


    “当年陛下不过是三皇子,臣可平视。而如今陛下乃为九重仙,臣只可仰观。”


    “别人如此言朕,朕还道他们明事理。为何你言,朕却觉得你在讽刺朕?”


    “陛下多虑!”


    “陛下……陛下!当了这皇帝真就没了名字,没了兄弟,唯一活着的皇姐还对朕嗤之以鼻,敢怒不敢言。做这皇帝朕是真真憋屈!”


    “陛下出言亦当慎重!”季惟垂了眸。


    他真憋屈么?


    前朝太子疯了,因那丧心病狂的三皇子命人屠尽东宫——不顾那妃妾出自何门,不顾那皇孙品性如何。


    那长公主和二皇子驱马至东宫门前之际,满门腥臭逼得她一个飒爽女将至此卸甲入佛门,亦逼得一个无心手足相残的名将提刀指亲,最终死于季惟箭下。


    最后那疯太子遭火焚而亡,甚至连他那刚及冠的四弟也逃不过遭毒杀的命运。


    自己选的路,他到底哪憋屈?


    “季惟!”巍弘帝忽地拔高了声道。


    闻声,季惟这才从那段回忆中抽身,道:“臣在!”


    可谁知巍弘帝这一高声却牵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帕子抹了抹嘴角血迹,挥手让侯在门外闻声赶来的御医立在了原地。


    “季惟,这么多年我就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当年我将潺湲派去北疆,你恨不恨?”


    潺湲,是季滉的字。巍弘帝说出那两字时,季惟的五脏六腑都仿佛拧在了一块儿。


    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子,可心碎之音却还在耳畔绕着。


    季惟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里头的苦痛,平静道:


    “他是你的臣。”


    “但他是你的儿!”


    “圣命比天高,臣下该多体谅陛下才是。”季惟眸也不抬,漠道。


    “你倒是看得通透!一句句说得都是气话!若当真不怨朕便好了……咳……”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沫,又道:


    “你最近可还见着……宋易?”


    “见着了。”


    “他……可还好?”


    宋易,近日染上了风寒,无法入宫面圣——可旁人不知他为此在那彻骨冰水里泡了一夜。


    “能好么?陛下明知宋易那又倔又犟的脾气,明知道他离了大漠好比鱼离了水,却仍要把他与鼎州分割开。八珍鼎食,何如故乡!您是想要他渴死。”


    “如若今朝不将悉宋营与宋家分割,往后只会更难!”


    “哪怕是一个无权的士卒,他也不会与您闹到这般田地。更何况这不是今朝往后之事,陛下您打一开始就没想要那饱受甘棠之惠的宋家好过,不是么?”季惟拧着眉道,随即又是一叩头,“臣肆意揣度圣意,实在该死!”


    “该死?这么多事儿,该死的不是朕?”


    巍弘帝哑声笑了——没称帝之前,他已拥有了许多,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满足不了他那愈发强烈的权欲。


    逼宫之前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之人,逼宫事成之后多数却多数免不了以杯酒释兵权作结。然而总有人留下,比如他的三个结拜兄弟——谢封、宋易、季惟。


    还不如狗。


    谢封死了。死于他不愿深究的“通敌叛国”之罪——于是他将谢封九族尽诛,就怕一人道出其实是他这万岁爷错得彻底。


    宋易活着。权没了,家远了。他把宋易派去了秘书监。一介武夫虽善读兵书,但哪里知道如何编史、藏书编校?这大将军不仅只能在秘书监里苟且偷生,成了秘书监里任人使唤的苦力,还要被那群儒流耻笑。


    季惟活着。长子没了,次子又长年被他囚在宫里养着。季惟如今一身伤痛却也只能在西疆硬撑。但他总归还是心难安,于是又派了几个太监去干涉季惟这侯爷行事。


    他盼着他们死,又怕他们死。


    他也曾在夜半之际苦思他们之间怎会步入此般境地,但他从来不愿承认是自己错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


    于是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自欺欺人道:


    “高处不胜寒,本就是帝王命!”


    巍弘帝沉默了会后,又开了口,道:“季惟,你当真不知朕为何如此待宋易?”


    “因为他曾为先朝太子旧部?”季惟垂着头,阖紧了眼,“……可他最后帮的人是陛下您!”


    “朕不想再聊此事!”巍弘帝好似将全部的力气全用在了那眉间,他嘴里的话轻了,病容也愈发凸显了出来,“如今朝野里的一个个都巴不得朕死……就当给朕留一个可携去棺材里的消遣。说说罢,你入了哪派?魏千平?还是魏盛熠?”


    魏束风到死还在试人心!


    他是真真不知“忠义”二字如何写!


    季惟苦涩道,“一介武将何以参与国事纷争?”


    “还在欺我!”巍弘帝的喉结动了动,“你已成了魏千平党羽罢?那些个给魏盛熠撑腰的,除了想要一个傀儡皇帝,恐怕没别的缘由。”


    “陛下见笑了,臣可还惜命,哪敢当太子党羽?不过陛下方才所言傀儡是二皇子?还是太子?”季惟面上不着一分感情,“陛下您活多久,臣便老实本分地跟着您多久……如若您真心抱愧于臣,那便将臣的儿子还给臣罢!”


    见龙榻上的人半晌没声,季惟咬了咬牙,又道:


    “臣有要事,先行告辞,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巍弘帝没有言语,默许了他的放肆。季惟退下后,他闭眸咀嚼着季惟方才所言,在费力掠过那声索求幼子的哀唤后,他将心思注入了另一词上。


    “惜命?”


    近日大理寺的几道大案,倏然钻入了他的脑海。陈湮、黄桧等拥立魏千平为太子的朝中重臣在一月内相继遭奸人毒杀,经仵作、少卿、卿三关,却只得出两件案子皆是二府中奴才无故生怨而就。


    多巧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巍弘帝的眼猛地瞪大,那宫里的蘅秦狼崽在他的冷落之下究竟成为了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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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意阑珊酒病寥,山家谷雨早茶收。【1】”柳契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美景,吟道。


    哪知江临言却眦笑一声,嘲道:“得了吧,这么北的地儿,哪来的茶?要看茶啊,平州……”


    柳契深和温沨双双转头去瞧他。


    柳契深倒还识趣,知道江临言心里藏着事儿,怕是不想说,问了也无用,也就没开口。


    偏偏温沨话少心却直,来了一句:


    “你竟还闯荡过南方么?”


    “这……我从话本里看的,一时嘴快罢了!”


    温沨虽知他在扯谎,但到底没刨根问下去。这下三人都沉默了。


    江临言的话匣子本就难关,没一会儿又道:“你俩几时下山?”


    “明早……倒是你,真不走?”柳契深缓声道。


    留山,下山。


    他们仨说得都很隐晦,但哪里有留山当隐者这般好事儿,不过雅称下山坐牢罢。


    “容我再考虑考虑罢……欸温沨!听说九寻昨日在你门前跪了半宿,你那地儿本就风水不好,待一阵子都冻得人发慌,你还不让他进门……这是什么事儿啊?”


    这回轮到温沨逃话了,他半阖着星眸,脑里只有少年那阐明心意之言在回旋,如海浪般拍打着心底崖石。


    柳契深闷了口酒,叹了口气。


    “不说是罢?难得聚一块儿吃酒,你们倒是啥也不说,这山上怕是仅有我一个坦荡人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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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徯秩承着浩荡隆恩,方迈下序清山的石阶便有一老太监迎了上来。


    “咱家今个儿奉旨来接小侯爷入宫,圣上他……”


    “公公您莫再多言。我知,我知,您莫要多言,尽快送我进宫罢!”


    季徯秩自打圣上大渐以来,一颗心都仿若悬在刀锋之上,竟比那太监还急些,不等人来扶,自己掀了帘,上了车。


    一旁的宋诀陵看着季徯秩那因忧惧而发白的小脸,冷笑出声,将包袱抛给家奴栾壹,翻身上了马。


    “公子这又是在跟谁怄气呢?”那比宋诀陵小四岁的家仆问道。


    “狗。”


    “公子这是越大,栾壹越不知您心里想什么了,跟只畜生有啥过不去的?”


    宋诀陵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便扬鞭长驱。


    这两匹马惊着了季徯秩所乘的车轿,一随轿而来的小太监掀起轿帘,骂了起来:


    “哪家不识规矩的儿郎,竟敢超圣上遣来的轿!”


    那老太监望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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