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山与周边重新竖起结界，从界壁射出的万万道光芒往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因为过于突然，魔将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光芒击中，纷纷倒地翻滚。


    因为仙气与魔气一旦在体内混合，会让他们痛苦难受，有些魔将的剑上的黑气明显减淡，说明他们体内的魔气也随之消弱，他们惶惶然地趴在地上，四顾之际，脸上现出不解，还有对战争的畏惧与厌恶。


    这回轮到乘愿吃惊了，他指着叶初羽怒道:"你用了什么法术？! 原来你都算计好了!"


    叶初羽一步步地走向他，还未从刚才的沉痛中缓过来，声音嘶哑:"这叫，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事实上，这就是叶初羽曾经在仙会所提议的，待魔族破除此地的结界后，再将他们围困在更强大的结界之中，用仙气消弱他们的魔气。


    然而这个策略需要其他仙境的配合，幸得月仙尊当时的相助，才让那些仙境的仙君和长老们心服口服，玉清境的锦长老更因为其子的死而复生，赞同叶初羽的策略。不过，这事却也有个代价，需要"弃车保帅"，即，舍去四座仙境的守护，将力量集中在西方的合虚境，还有东方的扶桑山。因为叶初羽他们算准了，假如魔族来攻，必会先拿下防御较弱，但人数居多的扶桑山，还有实力最强的合虚境。


    这个意料不到的反转，让本占优势的魔族瞬即处于不利之中。


    乘愿暴怒:"叶初羽，没想到你这么有能耐，竟然让那些一直排斥你，瞧不起你的仙族正道甘愿舍命追随!" 忽然，他击了一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居然忘了还有那个月无邪，灵山的月瑶仙尊! 好啊，原来如此。" 他已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叶初羽在他面前止步，金剑一横:"你应该也猜到了，这里用了其他仙境的神器，得以重建结界，所以仙气旺盛，魔族受不了这些，乘愿，我劝你莫要执意!"


    "那些魔将的命，我从来不在乎。" 乘愿阴森森地冷笑着，"我气恼的是，叶初羽，你胆敢威胁我？这样吧，我就先杀尽所有你在乎的人，就从，" 乘愿举目望向下方的战场，瞄准了一个目标，"就从那只兔子开始!"


    他噌地腾身，以电闪雷鸣之速驰往战场的中心——


    那里，叶免正在勇敢搏杀。他平生第一次穿上铠甲，原来也是英姿飒爽。


    察觉身后一股至强的力量袭来，叶免还没来得及回身，便被刺中一剑。


    "阿免!" 叶初羽也飞速而来，挑开乘愿的剑，"你住手!" 她顺道斩除了周边的几位魔将，将叶免护在身后。


    "姐姐，我没事……" 可是叶免实在没忍住，喷出几口鲜血，他后背受了一剑，然而五脏六腑已被乘愿的剑气震破。


    "阿免!" 脑海里又闪过洛无羁的那一幕，现在看到她心爱的阿弟身受重创，叶初羽几乎两眼一黑，险些栽倒。


    她咬紧牙关，将叶免化出真形，捧在手心里—— 一只可爱的兔子，可是纯白的皮毛染满鲜血，她将他托付给近旁的伙伴，"快将叶免带去找小金花! 快!"


    话音刚落，叶初羽疯了似的斩杀周边的魔将，挡住他们追赶叶免的去路。


    按照原策略，她本想用仙气消去魔将们的魔气之后，趁机将能归顺的魔族都留一条命，可是面对这一遭，她忍不住大开杀戒。


    她杀的浑身是血，杀的满眼通红，身上燃起奇异的光芒，金光与玄光萦绕一起，正是在她体内同时涌动的仙气与魔气的混合。


    乘愿挑衅道:"叶初羽，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凶神恶煞般的，与魔有何区别？" 他目光一扫，"接下来，我想杀的，是哪位呢？"


    叶初羽扬起血迹斑驳的脸，恶狠狠地看向乘愿，又恶狠狠地笑了笑:"乘愿，你的对手是我!!"


    她手执金剑甩出一个漂亮的月弧，不由分说地冲了过去，铿—— 两柄长剑剧烈撞击，不过乘愿的力量太大，叶初羽被弹了出去，她后退滑行一段距离才停下来，脚底用力稳住。


    "很强，不过还欠些火候。" 乘愿像是玩着猫与老鼠的游戏，缓步走来。


    四周短兵相接，厮杀激烈，然而乘愿却视若不见，紧紧地盯住叶初羽。


    "你还不服输？" 他道。


    得了片刻的冷静之后，叶初羽腾至虚空，朝下方喝道:"魔族听令! 我叶初羽虽建仙境，却也留着魔族王族的血! 我深知魔族所需，我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那些受了仙气的魔将们因为本性的暴戾被消弱，登时略有踌躇，四周震耳欲聋的搏杀声也随之减轻，疲惫的魔将们见仙族暂时收起刀剑，也就缓下厮杀。


    叶初羽趁机继续道:"早在两千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你们被驱赶到异度空间，那里资源贫瘠，连日月都非自然所有，你们一直希望回到世间生活，所以我愿意与你们共同努力，让仙魔归一，从此天下共存!"


    余音缭绕。


    此刻，天空不断飘落棉絮般的雪花，轻盈如羽，随风打旋，就在战事暂停之际，众者才发现下雪了。


    许多魔将是第一次见到雪，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有位年轻小伙犹豫片刻，摊开手掌去接那些轻飘飘的晶莹。


    他好奇地观察雪花触及手心时的变化，"啊，融化了？" 他睁大眼睛惊道，话音刚落，有截手臂飞了起来。


    魔族小伙愣了愣，下一瞬便是鲜血从断臂里喷涌而出，他痛得嚎叫打滚。


    "废物!" 乘愿擦去自己剑上的血迹，洁癖的习惯没有变，即便成了魔。


    他原地转了一圈，剑指四周，气势凌然地说道:"你们听她作甚？难道会相信仙族的谎言？魔将听令，今日你们杀尽仙族，这里就归属于我们魔族，迟早连天下也是魔族的!"


    魔将们振臂高呼，激战又起。


    叶初羽见效果甚微，遂命其他仙境的同盟强化结界。稍许，从界壁那里又射出万道金光，被仙气击中的魔族将士一时间又失去了作战能力，只顾着痛苦挣扎。仙族这边，没有对他们乘机杀戮，而是尽量活捉。


    乘愿已经知道，这里是用了玉清境与问心境的神器，才得以化出强大的结界与仙气，而且这俩仙境的人也都聚在此地，穿红铠甲的来自玉清境，穿蓝铠甲的来自问心境。还有其他两方仙境的人，想必正在支援合虚境。


    "正好一网打尽!"


    乘愿斗志昂扬，既然叶初羽有策略，他也留了后路。


    仙界外方，还有一众魔将重新启动长袍，数十具炮口对准结界，轰然火拼。架不住长久的轰击，界壁出现缝隙，渐而四分五裂。


    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军号吹起，战鼓雷鸣，遥见万马奔腾飞沙扬尘，在纷落的白雪间，楚家军火红的战甲像是一汪燃烧的烈焰席卷而来。


    在离结界不远处，楚笑勒马，一抬眼，望见浮在虚空的叶初羽和乘愿，挥剑笑道:"万事真是变化莫测，没想到曾经的魔女成了圣女，而仙族最强最正的仙君，竟然成了魔君!"


    她剑指前方，对身后的万众喝令:"所有将士听命，仙界安危直系人间，今日得天子之令，我们誓死保卫仙界，将这些魔族败类打回老家!"


    乘愿虽又吃了一惊，却豪不慌张，声音里带着嘲讽:"楚笑，你曾经被废除灵力，逐出仙门，难道已经咽下了那口恶气？若不是，为何前来帮助叶初羽，还有那些仙族？"


    楚笑呸了一声:"我与叶初羽的帐还未清算! 不过，我楚笑如今心系人世，凡是会伤害或将危及我族之人，必须先斩杀了!"


    那日，与叶初羽在南域会面后，楚笑和墨成即刻上禀当朝天子，因为这两位曾在仙境修炼，天子对他们的陈述颇为重视，遂命楚笑率领三万将士前去应援。


    乘愿浮在虚空，高高在上，像是看蝼蚁般地俯视这些人族将士。


    "你们人族，哪怕再来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楚笑扬眉哧道:"可别看不上人族! 我后来才明白，人族不比修仙者差! 人族能为家国献出性命，能为世间不公打抱不平，有情有义，敢爱敢恨!"


    "备箭——" 楚笑举起右手，后方的将士们齐齐架弓，"放——!"


    倏然，上万道飞箭天罗地网般地射往结界，这箭很奇特，像是能辨识魔族，只往他们身上扎，而且触及就有一股仙气融入体内，因为箭头涂了用合虚境的圣石所提炼的仙粉，这也是叶初羽同楚笑商议好的一个策略，借魔族对人族的轻视，攻其不备。


    "兄弟们，冲啊——!" 楚笑一声呼号，率先冲入结界。


    乘愿无比气恼，飞向楚笑欲将她粉身碎骨，叶初羽挡住他的去路:"我说过了，你的对手是我!"


    这一刻，叶初羽准备与他最后一搏。


    这一刻，飞雪漫天，欲要温柔妆点底下那众密密麻麻的正拼得你死我活的人群，欲要淹没一切的是非争执，就如乾坤初始之前，万物源自混沌，无善亦无恶。


    还一个白茫茫的天地，真干净。


    叶初羽与乘愿一路对峙，又回到了紫金峰巅。


    刀光剑影之中，叶初羽被乘愿划开脖颈，强劲的剑风之下，叶初羽的发髻散落，一头墨发如瀑披泻，雪白的脖子上，鲜血触目，乘愿执剑的手微微一顿，叶初羽借机金剑挑去，被他躲开，那副狰狞的面具却跌落了。


    乘愿回身。


    还是那副皎如明月的面容，巍峨雪山般的气质，一如从前。唯有他眉梢间的张扬，双眸里的戾气，才让叶初羽再次意识到，她与他，更是隔了楚河汉界，天地之遥。


    越来越远。


    "师兄，曾经也是这么一个大雪纷飞日，你我绝别，之后，我重生了，才有了新的转机。这一回，我也想改变你我之间的命运。"


    叶初羽的这番倾述，随风传至乘愿的耳畔，他刚迈出一步，便魔怔似的顿住了。


    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丝爱意油然而生，他忽然剑眉紧蹙，抬手捂住心口，在寒冷的大雪天，额头冒出细密的热汗，他通红的眸光逐渐清明，透过飘盈的雪花凝视而来。


    叶初羽眼看着他的变化，心里生起一线希望，或许，她能够改变那个结局!


    "阿奇时常惦记着你，其实，我也是。" 叶初羽喉间苦涩，连声音也湿漉漉的，一只手抚向自己的腹间，"圆圆，如果她能降世，肯定也会念着你……"


    可就一会儿的功夫，乘愿本已是琥珀澄明的眼睛，转瞬又红了。他笑容邪魅，一步步地踏来，"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说这种话，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叶初羽，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乘愿再次被负能量包裹起来，愤怒，仇恨，猜忌，不解。


    他用劲力量往前一冲，叶初羽举剑抵挡，却不堪受力飞出好远，摔落在地。


    她呕出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像似一簇蔷薇，红白相映，浓烈得触目惊心。


    "我若得不到你，不如毁了你……" 乘愿缓步行来，踩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走得不是很稳。他拖着长剑，在柔软的雪地拖出一道悠长的深痕。


    就像他的心，早被划破。


    "我若得不到你，不如毁了你!"


    行至叶初羽的跟前，他默默地看了她几眼，正欲举剑——


    可是举剑的手迟迟动不了，此刻，他的脸色更是一阵红白交替，周身气息絮乱，玄光与白光不断缠绕碰击着。


    "初羽，你快!" 乘愿痛苦地眯着眼睛，身子一动不动，喝道，"你快杀了我!" 刚才在他心底觉醒的一丝爱意正侵扰着他内里的魔气，竭力阻止魔印的力量，才让乘愿回了片刻的清醒。


    叶初羽站起身，手中的金剑沉如千斤之石。


    "快呀! 那些魔族知道你能杀了我，就会臣服于你，你就能，有朝一日，实现仙魔共存的愿望!"


    叶初羽迈出一步，这一步迈得十分艰辛，像是万里跋山涉水，像是踏过前世今生。


    "乘愿，我知道，月仙尊都告诉我了…… 你曾经窥见过未来，大半未来都是重蹈覆辙，与我前世所经历的很相似，但是，却也有个变数，那就是你。" 叶初羽泣不成声，"你看见你成为了魔君，与我交战…… 随后，你看见扶桑山一如既往，春来花开…… 所以你……"


    她咬着唇，鲜血从唇角滴落，被风吹在雪地里像极了点点相思豆，她攥紧剑，"我还知道，我的重生，是你，是你曾经用禁法所换来，可代价却是万劫不复…… 所以无论哪种结果，你都必死无疑……!"


    乘愿快受不住了，瞠目喝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还犹豫什么! 初羽，只有我死了，你被重生之法所牵制的命运才能彻底阻断! 难道你想看着伙伴们死去，看着仙族被灭绝？!"


    骤然，叶初羽猛地阖目，长剑刺去——


    在同样的大雪纷飞日，乘愿任由她的长剑穿过胸膛。


    就像曾经叶初羽所受的那记一剑穿心。


    平生第一回，殷红的血泪从眼角滑落，他紧紧抱着她，道出在心底咀嚼了千百次的一句话。


    "初羽，你能不能，原谅我。"


    彼时，他恢复了清澈的眸光，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挽唇清浅一笑，俯身吻住她的唇。


    轻轻地含在嘴里，终于，怀里的这人没有再抵抗，她无比温柔地回应着他。


    "都过去了，乘愿，我们重新再来，重新再来好不好…… 真的，重新再来……" 叶初羽痛得撕心裂肺，抱住他。


    然而她的双臂抱了一个空，乘愿已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晶莹的飞雪之中。


    叶初羽最后望见了他的琥珀色的眼睛，盈盈一弯，尽是柔情。


    朔风狂雪，叶初羽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受着剜心之痛，直到心痛得几近麻木，跪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曾经的那场雪，带走了她对他的爱意，如今的这场雪……


    "为什么，我活了，而你却走了…… 其实我一直心里有你，无论是爱，还是恨，乘愿，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可如今，没有了你，你要我怎么重新再来…… 师兄，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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