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日常
作品:《表姑娘有身孕了》 七月末, 刚过大暑节气,老夫人在三藏苑里住了已两月有余,容温的酒瘾也戒掉了些, 平日里只用顾慕给她酿的清甜果子酒。
昨个吴院使来了三藏苑, 说她的身子如今已然养好,老夫人在一旁听着, 眉目间染了笑意, 随后对吴院使道:“劳烦吴大人再去书房里走一趟, 给他也搭个脉。”
吴院使:……
搭个脉倒是容易,可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要看顾中书的身子可好, 他去了书房可要如何开口?
吴院使在心中暗叹, 对老夫人应了声。
过上有一刻钟,吴院使又回到这里,与老夫人说着:“顾中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如今夫人的身子已养好,老夫人很快就能再抱上重孙子了。”
老夫人闻言乐的合不拢嘴, 笑声与吴院使道:“到时吴院使可要来侯府吃喜酒。”老夫人和吴院使闲聊着, 容温在一旁想别的事。
之前, 她是知道的,她的身子自来上京城的路上受了寒, 癸水不准, 是以, 与顾慕夜间同榻时, 她并未过多思虑子嗣的事。
顺其自然罢了。
可刚刚吴院使一句‘重孙子’,祖母一句‘吃喜酒’,说的她心里慌慌的。
至于为何会慌,容温在心里想了想。
她的慌, 实则是怕。
她怕真的有了孩子,她会照顾不好他。
她虽不会让苏盈对待她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可她在容家时,并无弟弟妹妹,只后来继母生下了个男童,她与他也并不亲。
她不知如何养孩子。
容温本只是在心里这般想了想,可随着她年幼时的记忆如泄了洪般涌在脑中,她便越发的害怕。
从老夫人这里离开后,又坐在窗边思忖了许久,待用晚膳时,顾慕见她心神不宁,还有些蔫蔫的,抬手正欲落在她额头上,容温对他摇了摇头,将心里的顾虑都与顾慕讲了。
最后边用着虾仁粥边嘟囔着:“若是生出来个孩子养上一段时日,觉得不行还可以再收回去就好了。”
顾慕被她的话惹笑,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菜,嗓音噙了笑意:“书瑶又给你看什么话本子了?”
容温抬眸看他,咬了咬唇,不说话。
顾慕见她神色间又染了愁绪,默了会儿,与她说着:“倒也不是不可以。”顾慕的嗓音向来沉稳,让人听在耳中觉得踏实。
容温闻言先是愣了愣,难不成真可以这样?虽然她近来和顾书瑶看了许多灵异的话本子,却也知,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顾慕示意她将玉碟里的菜给吃了,他嗓音平和与容温说着:“今儿下了早朝后,大哥与我说大嫂如今有孕,嗜睡疲乏,昭儿那孩子总是黏着他母亲,大嫂歇息不好,让他很是头疼。”顾慕顿了顿:“你若愿意,可将昭儿接来别苑养上一段时日。”
容温:……
还可以这样。
她有听祖母说过的,大嫂怀昭儿时没那么辛苦,如今腹中的这个特能折腾人。
她当真想了想,随后问顾慕:“他既黏他母亲,把他接来这里,他愿意吗?”容温本能的会考虑到昭儿的意愿。
顾慕对她颔首:“他不止是黏他母亲,也黏祖母,昭儿向来也喜欢你,你若愿意,便让净思回侯府跑一趟。”
容温喜欢昭儿,自是愿意。
于是,当天夜里净思回了趟侯府,回来后与他家公子和容温禀道:“小公子听闻要把他接来别苑玩,哪能不愿意,非要这会儿就跟着我来。还是大公子把他给抱住,说是明儿一早收拾好他的物件,让嬷嬷将他给送来。”
容温闻言心中欢喜,对顾慕浅浅笑了下。
——
昭儿四月份刚过了五岁的生辰,自入夏以来,他似乎是长高了些,被身边的奶嬷嬷带来别苑时,小脸上挂满笑意,上前扯住容温的手,嗓音糯糯的唤她:“表姑姑。”唤完,他自个觉得不对,扬着小脸与容温说:“不对,母亲与我说了,应该是唤二婶婶。”
容温对他轻笑,一边牵着他的手往老夫人院中走一边说着:“曾祖母那里给你准备了厢房,二婶婶这里也准备了,昭儿在别苑里住着,夜间歇在哪里都成。”
昭儿在容温这里特别乖,一边将手中拿着的糖人舔了舔,一边说着:“我跟二婶婶住,母亲说曾祖母年岁大了,夜间不喜吵闹,让我不能扰了曾祖母。”
容温摸了摸昭儿的头,从袖袋里拿出香帕将昭儿因着吃糖人而留在嘴角的糖稀给擦了擦,温声叮嘱着他:“等下吃完糖要漱口,不然可要牙疼的。”之前在侯府时,容温就听大嫂说过,昭儿时常喊着牙疼。
这糖人,准是来别苑的路上跟他的奶嬷嬷闹来的。
昭儿一边舔了舔沾在牙上的糖,一边对容温点了点头。
待到了老夫人院中,老夫人有些日子没见昭儿了,将昭儿抱在怀里看了又看,一会儿说他瘦了些,一会儿又说他长个头了,隔了两辈的人在一处待着,更显亲昵。
容温坐在一旁看着,不觉间露出笑意。
会想起远在丹水的外祖母,也会想起容家祖母。
她陪着昭儿在这里待了有一个时辰,又和顾书瑶一起带着昭儿去了后院摘桃子,忙活了整整一晌午才回到院中歇着。
至晚间,容温和昭儿一同用过晚膳,又陪着昭儿玩了会儿,正欲离开他的房间时,却被昭儿扯住了衣袖,嗓音乖乖的说着:“二婶婶能哄我睡觉吗?”他想了想:“拍一拍我就好。”
容温怔了下,对昭儿点头,应了句:“好。”
她拍了昭儿近一刻钟,手腕已有些酸了,可这孩子根本就不睡,还时不时的睁开一条眼缝偷偷看她。
容温在心里叹了声。
孩子真不是好养的。
于是,她一边拍着他一边给他讲着故事。
待又过了一刻钟,容温见他气息平稳,应是睡下了,轻叹了声,刚按揉了一下手腕,正欲站起身,就听到昭儿唤了她一声:“二婶婶。”
容温:……
继续拍。
于是,她又在昭儿这里待了有一炷香的时辰,才算是把昭儿给哄睡下。
待回到主屋时,刚坐上榻顾慕就从书房回来了。
容温这会儿有些累,不愿说话,就让他先去沐浴了。
待顾慕从净室里走出来,刚坐在榻上,容温像往常一样钻进了他怀里,在他宽阔的胸膛处来回蹭了蹭,她其实有很多话要跟顾慕说,可她又不想说。
总不能才一日,她就说,养一个孩子太难了。
心里累。
总怕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她不说,顾慕观着她的眉眼,也能看出几分她的心思,与她道:“越是在意越不能从容,用心了便好。”顾慕说到这里,默了会儿,修长指节在容温发间轻抚,嗓音平和道:“阿梵,早在前几年我便常去寿安寺鸿源大师那里,子嗣与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话落,容温在他怀中抬眸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与他深邃眸光相视。
许久。
容温唇瓣动了动,轻声与他说着:“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才一日,我还没适应呢。”
她的话不像有假,顾慕对她‘嗯’了声:“六殿下在皇家别苑里住着,明日待他的课业完成,让他来这里与你一起陪着昭儿。”
容温在他怀里轻轻‘哦’了声。
随后与他说起今儿在祖母院中的事。
夜色逐渐暗下,清辉洒满院落,容温与他说了会儿话后,心里放松许多,没一会儿,两人就吻在了一处,唇瓣相触,柔软香甜,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已然达到了某种契合,只是舌尖相绕,就已然情.动。
顾慕边吻她边抬手落下床帐,随后,温热指腹轻轻一扯,容温小衣的系带被解开,未等顾慕再去做什么,外间屏风后传来一声含着睡意糯糯的嗓音:“二婶婶——”
是昭儿的声音。
叶一见屋内还亮着烛火,也就没拦着。
容温虽是被顾慕吻的动了情,闻言瞬时清醒了许多,朝着床帐外看了一眼,随后与顾慕眸光相视。
顾慕喉结滚动,从她身上起开。
撩开床帐走了出去。
昭儿这时已走进来,看到他二叔叔时似乎是有些失望,不过还是乖乖的唤了句:“二叔叔。”顾慕对他应了声,问他:“不是睡下了?”
昭儿本是想回他的问话的,可他看到他二婶婶下了榻,直接跑上前就抱住了她,揪着小眉头犹豫了会儿,轻声说着:“二婶婶,我刚住进别苑,夜间有些怕,能和你在一块睡吗?”昭儿虽只是个孩子,这会儿又刚睡醒,说起话来却极为懂事。
他在来别苑之前,母亲不止告诉他不能在夜间缠着曾祖母,也告诉他,夜间不能缠着二婶婶,他当时好奇的问母亲:“母亲说曾祖母年岁大了,让我不去吵她,可为何也不能缠着二婶婶?”
阿濯知道昭儿是个好问的性子,不与他说没准去了别苑真要夜间缠着容温和他一起睡,于是就告诉他:“昭儿若是想要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就乖乖听话,不缠着二婶婶。”
阿濯只是这样说,昭儿也懂了,不缠着二婶婶就可以有弟弟妹妹,是以,他今夜是打算自个睡的,可他适才醒来后,就有些管不住自个。
小孩子既乖又黏人的说出这些话,容温自是不会回绝他,抬手轻轻拍着昭儿的后背,温声与他说着:“成,这几日二婶婶都陪着你,”说罢,她牵着昭儿的小手就要往床榻处走。
昭儿却突然止了步子,神色间还带着懵懵的睡意,转过身来看着他二叔叔,嗓音糯糯极为贴心的说着:“夜色深了,二叔叔去我屋里睡吧。”
顾慕:……
容温闻言浅浅笑了下,也看着顾慕,虽是他神色间不显情绪,可容温如今多少能看透他一些,与他说着:“夫君去歇着吧。”
顾慕看了她一会儿,对她颔首,随后离开去了书房。
待容温陪着昭儿上了榻,给他盖好被褥后,往窗外去瞧,顾慕颀长的身影已融入暗暗夜色中。
叶一将屋内的烛火熄了,容温也上了榻,昭儿虽是长高了,小手却依旧肉嘟嘟的,抓着容温的手阖上了眼。
月上枝头,屋内静谧。
没一会儿,昭儿就发出了清浅的呼吸,不似在他屋里时,让容温拍拍他才肯入睡。
容温看着昭儿,不觉间打了个哈欠,也阖上了眼眸。
至子时,容温从睡梦中醒来,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惺忪的眸子微微睁开又合上,嗓音迷迷糊糊的说着:“顾观南,我口渴了——”她话落,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今夜顾慕不在。
往日夜里,她也常会口渴,皆是唤上顾慕一声,杯盏就被送到嘴边了,这会儿她阖上眼眸,心中犹豫着,是起身喝水呢,还是继续睡。
睡着了,也就不渴了。
还未犹豫个结果出来,温热的杯盏已被送至唇边,容温先是用了口水,随后才睁开眸子去看,借着月光,她,看到了顾慕。
于是,容温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唇瓣开合:“夫君,你,你怎么在——”她话止住,垂眸去寻昭儿,却不见了昭儿的身影。
容温:……
她有些迷怔。
又用了口茶水,才清醒了些,顾慕将杯盏放在小几上,嗓音平和与她说着:“我在书房翻了会儿书卷,歇下前来看看你,”他的眸光本是与容温相视,说到这里却是转去了一旁,继续说着:“虽是夏日,别苑里的夜间却是凉的,你与昭儿皆将被褥扯开,难免不会着凉。”他话止于此,不再说了。
容温这时才注意到顾慕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明显的是已歇下,她眼睫来回动了动,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顾慕歇下前来看她,却见她和昭儿都将被褥给扯开了,于是,他就留了下来,那,昭儿被他弄哪去了?
容温抬眸看着他,还未开口,顾慕边落床帐边与她说着:“抱他屋里了。”许是怕容温不放心,顾慕补充道:“他自今岁开始,已经可以一个人睡了。”
容温轻轻‘哦’了声,躺在枕上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嗓音含笑与顾慕说着:“没准明儿一早去问昭儿,他都忘了来过这里和我睡。”
小孩子的记性有时极好,有时又极差。
顾慕躺下,容温如往日一样钻进他怀中,先是在他胸膛蹭了蹭,随后阖上了眼眸。
顾慕看着她睡下,思绪有些深沉。
他来这里之前,是准备在书房歇下的,可躺下后,却久久不能入眠。
虽说来可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望着窗外的月色,一时间只在心中觉得,或许他比昭儿一个孩子更需要她陪着。
自成婚后,他和容温没有分开过,夜夜相拥而眠,已然成了习惯,听着她清浅的呼吸,闻着独属于她的体香。
才能安眠。
容温的习惯也有些变。
她在夜间已然从习惯吩咐叶一变成了习惯吩咐他。
他不能不在。
——
一连十来日,昭儿夜间睡下后总会再起身来找容温,在容温的榻上睡下后再被顾慕给抱回他的屋子里去睡。
这日,容温和昭儿刚用完早膳,顾慕就回了院中,他身上官服尚且未褪下,昭儿见到他,先是‘咦’了声,随后有礼的唤了声:“二叔叔。”说完,他揪着小眉头与顾慕道:“我好似每日都能梦到二叔叔。”
昭儿的奶嬷嬷在昭儿问起她夜间他是不是去找过二婶婶时,总是会告诉他:“小公子夜间睡得很香,许是梦到夫人了。”
昭儿一个孩子也不起疑心,认真的对嬷嬷点了头。
顾慕垂眸看着他,神色温和,俯身将昭儿抱在怀中,与他道:“听闻你昨日想跳进荷塘里捉鱼,待会儿我陪你一起。”顾慕这几日一闲下来,就会来与容温一起陪着昭儿,听闻昭儿想捉鱼,他下了早朝后便先回了院中。
昭儿闻言,乐的‘咯咯’的笑,对顾慕说着:“谢谢二叔叔。”容温坐在八仙桌旁单手托腮看着他们,浅浅笑了下。
这些日子她陪着昭儿,已然没有了第一日的‘累’。
待至巳时,顾慕在荷塘边上教着昭儿如何垂钓,陆辰也在。
顾书瑶和容温在荷塘的另一边摘着莲蓬,顾书瑶站在小船上,一小竹篮一小竹篮的往上面递给容温。
待她们这边摘好了莲蓬,容温和顾书瑶刚坐在凉亭里还未吃上新鲜的莲子呢,昭儿就朝着这边喊:“二婶婶、姑姑,你们也过来啊。”容温对他应了声,打算在凉亭里坐着歇会儿再过去。
片刻后,净思走过来,与她道:“夫人,公子他去见客了。”
容温往荷塘边去看,顾慕果真已不在那了,她对净思应了声,起身要去陪着昭儿。
顾书瑶不愿去,无奈的摇了摇头,说着:“这孩子太黏人了。”
容温刚走出凉亭,隔的有些距离,看到昭儿与陆辰相对而立,虽是个头只到陆辰肩上,气势却颇足,语气明朗的与陆辰说着:“待我明日钓到了鱼儿,与你一起玩它。”容温听这话,就知道这么久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陆辰垂眸看着他,与他道:“成,我就住在皇家别苑,明儿还来这里。”他说完,似是就要走,眼角余光却看到了容温走过来,于是止了步子,对容温唤了声‘姐姐’。
陆辰已八岁了,比之前长高了许多,一直都是唤容温姐姐。
容温早已习惯,唤了他一声:“六殿下。”
陆辰与容温说上几句话后离开了别苑,容温看着昭儿额间出了汗,扯着他的手边向院中走边道:“先回去歇会儿,午后再来玩。”昭儿乖乖对她点了头,心里却在想着,为何陆辰是唤姐姐,而他却是唤婶婶,有些不太对呢。
回到院中,用了碗冰饮子,容温就哄着昭儿睡下了。
待回到主屋,她也打了个哈欠,虽是夏日就要过去,却依旧是犯困,她对叶一说着:“我先睡会儿。”
叶一‘诶’了声,待她躺下后,给她落了床帐。
容温这一觉睡得时间有些长,她做了个梦,一直都醒不过来。
许是午时在荷塘边待的久了,又看着陆辰与昭儿在一处说话觉得有意思。
她在梦里又回到了荷塘边。
一高一矮的两个男童相对而立,陆辰垂眸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小团子,眉间紧锁,语气颇为无奈的说着:“他是我老师。”
站在他对面的男童别过头‘哼’了声,很是不服气:“可他是我爹爹。”话语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占有欲与得意。
容温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只道,昭儿何时开始唤顾慕爹爹了?她正这般想着,男童许是与陆辰吵嘴吵的累了,拿起一旁石桌上的杯盏用了口茶。
容温正好看到了他的脸。
不由得愣了会儿。
只听陆辰唤着他:“顾一泽,你不讲理。”
容温:……
顾一泽,是当时在侯府的藏书阁里,顾慕在纸张上写下的他们孩子的名字。
她不由得往他跟前走了走。
陆辰带了情绪,也对顾一泽哼了声:“待你母亲生了妹妹,我娶了她,你母亲也是我母亲,你爹爹也是我爹爹。”
顾一泽睁大了眼:……
憋得小脸通红,也没憋出一句话来,默了片刻,他又冲陆辰哼了声:“我爹爹说了,妹妹生的定是随我娘,我娘生的好看,妹妹也好看,才不嫁给你呢。”
容温在一旁看笑了。
这么小的孩子怎得一副护犊子的神色?若真是这般,日后他妹妹也别想嫁人了,估计没他看得上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着,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却突然止了话,各自跑到各自的书案处,坐下认真的做起了功课。
容温正不解,顾慕一袭墨色宽袍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
她在心里暗叹,原来是老师和爹爹来了。
容温觉得有意思,就走到顾一泽的书案前看着他,仔细观着他的眉眼,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这孩子跟他爹生的真像,倒是一点没随她。
她浅浅笑了下,随后目光落在顾一泽面前的纸张上,不禁吸了口气,这,这孩子的字是顾慕教的?
说拿树枝画的都像是在夸他。
容温想了想,顾慕自幼天资聪慧,功课又是他祖父教的,自不会差,她年幼时因着想讨好苏盈,得到她的赞扬,功课也不算差。
他,这是随了谁?
她正这样想着,顾慕已走至顾一泽身后,垂眸看着给他布置的课业,神色间倒是依旧平和,不显情绪,与他说着:“从前你母亲教你功课,我只当你年幼未开智,如今看来,年纪小小却已有了惰性。”
容温在一旁听着:……
她教的?
她叹了声,随后听到顾慕与顾一泽又道:“日后,我亦不会再教你——”顾慕的话刚说到这里,顾一泽已慌乱的站起了身,低声嘀咕着:“爹爹,我一直在写呢。”
这下好了,年纪小小的不但有了惰性,还会扯谎了,适才明明跟陆辰在那得意的闲扯,何时在写字了?
顾慕眸光微动,并不戳破他,只继续道:“你的课业,我会为你另寻老师。”他不看顾一泽,转身又回到陆辰书案处,陆辰早已在顾慕说不会再教授顾一泽功课时就站起了身。
他神色间似是有犹豫,随后为顾一泽说情:“老师,一泽他年纪还小,你别生他的气。”陆辰神色间颇为替顾一泽犯愁。
虽然他比顾一泽大上许多,可他很喜欢跟顾一泽在一处玩。
若老师不再教他,日后就只有他一人了。
顾慕示意陆辰继续做他的功课,不置可否。
只有顾一泽垂着小脑袋站在那里,一副犯了大错的神色,偷偷瞄了他父亲一眼,参差不齐的小牙齿不住的咬着下唇。
默了许久,他突然抬眸看向他父亲,小步子挪动走过去,嗓音低低的说着:“我有话要跟你说。”
顾慕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顾一泽在他父亲面前就是一个矮团子,扬着个脑袋,见他父亲并不理会他。
他就又走至他父亲对面,抬眸看着他。
顾慕看了他一眼,对他‘嗯’了声,示意他说。
顾一泽犹豫了会儿,转过脑袋往陆辰在的方向看了会儿,随后又看向他父亲:“爹爹借一步说话。”他小小年纪,一本正经。
顾慕垂眸看着他,当真和他去了一旁。
待他确认陆辰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继续扬着小脑袋看着他父亲,认真道:“我的课业没做好,是因着我夜间没歇好,是爹爹说的,歇息不好就不能静心凝神。”他说到这里,低垂下小脑袋,小声嘀咕着:“我没歇息好,都是因着爹爹。”
顾慕问他:“与我何干?”
他又扬起了小脑袋,还用鼻音对着顾慕哼哼了几声:“我每日夜里跑去找阿娘睡,一早醒来又在我屋里,”他有些无奈:“爹爹日后能不能别在我睡着后把我提溜走了?”
顾一泽不像昭儿那般好哄,他不信自个是在做梦,明明他就是和阿娘一起睡下的,除了爹爹还能有谁会把他给抱走。
知子莫若父,顾慕垂眸看着他,如何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他不言语,顾一泽漆黑澄亮的眸子机灵的转了转,又与他道:“爹爹俯身低下头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容温在一旁看着,已然在顾慕眉眼间看到了几许无奈,他未俯身低下头去听顾一泽跟他讲悄悄话,直接将顾一泽抱在了怀中。
随后,嗓音平和与他道:“说吧。”
于是,顾一泽就凑在他父亲耳边,嗓音低低的说着:“爹爹继续教我课业,不与阿娘说我贪玩,日后夜间我就不去找阿娘睡了,让爹爹和阿娘给我生个妹妹出来。”
因着是在梦中,顾一泽虽是说的声音小,容温却能听到,她颇有些无奈,只听顾慕问他:“你姑姑又与你说什么了?”
顾一泽在他怀中摇头,闭口不言。
其实,是陆辰告诉他的,陆辰与他道:“顾一泽,你若想要个妹妹,就乖乖在你自个的屋里睡。”
顾一泽信了陆辰的话。
他不说,顾慕也不再问他,也不回他适才的话,顾一泽毕竟是个孩子,有些着急,又问:“爹爹答应吗?”
顾慕只看着他。
顾一泽虽是贪玩,却生的聪慧,歪着脑袋想了想:“爹爹再给我一次机会,一个时辰后,我定将课业做完,再练上一页的字给爹爹看,若爹爹还是不满意,再不要我。”他把顾慕不愿意教授他课业,认为是他爹爹不要他了。
顾慕对他应了声,将他从怀中放下,说道:“去吧。”顾一泽乖乖的就要回书案处,却又止了步子走回来与他爹爹委屈道:“爹爹,陆辰说他要娶我妹妹。”
顾一泽话落,容温的梦突然又回到了今儿一早顾慕在院中抱起昭儿时的景象,只他怀中抱着的如今已不再是昭儿。
是顾宛白。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白白嫩嫩跟糯米团子似的,在他父亲怀里抓痒,‘咯咯’的笑个不停。
容温:……
女儿生的倒是像她。
她走上前看着她,浅浅笑了下,正仔细观着顾宛白的眉眼时,院门前来了其他人,顾书瑶手中扯着一个正在哭唧唧的男童走过来。
瞧那神色,似是很生气。
容温有些不解,直到瞧见顾宛白本是在跟她爹爹说笑,看到她姑姑时,却突然将小脑袋埋进了他爹爹怀中。
容温好似有些懂了。
果真,顾书瑶走上前,先是给她哥哥见了礼,随后带了情绪道:“哥哥,你瞧瞧,宛白把子衡的脸抓成什么样了?”
男童眼中含泪,委屈的绷着小嘴,白皙的脸颊上几道细痕,已然冒了血。
顾慕垂眸看了眼,眉心微动,吩咐一旁的净思:“给子衡涂上药。”
他嗓音平和,只这么一句话。
丝毫不提是顾宛白把人家给抓成这样的。
顾书瑶既然带着安子衡来了,就是要讨一个说法,她气鼓鼓的:“哥哥,这不是头一回了,子衡整日里被宛白给打哭,你不管管?”
上上一回是踹的安子衡身上都是她的小脚印,上一回是把安子衡的脚给踩肿了,这一回更厉害,直接上脸抓了。
顾慕看了顾书瑶一眼,随后垂眸看着将脑袋埋进他怀里的顾宛白,嗓音温和的说着:“抬起头来。”
顾宛白倒是听话,当真将脑袋从她爹爹怀中抬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珠子透着几分胆怯,嗓音糯糯的唤了声:“爹爹。”
顾慕问她:“是你抓的吗?”
顾宛白不扯谎,对她爹爹点了头,随后道:“他抢我的糖吃,我才抓他的。”她说完,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顾慕对她应了声,随后看向顾书瑶。
顾书瑶看着她哥哥一副护犊子的神色,心里越发气闷,与顾慕说着:“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是子衡送给了宛白一罐糖果,他想吃一颗,宛白不给,他才抢的。”顾书瑶说到这里,在心中‘呸’了声:“是跟宛白讨一颗。”
顾慕淡淡‘嗯’了声,回着顾书瑶的话:“既送了人,便是别人的,别人不愿给便是抢,子衡已有四岁,安川行就是这么教他的?”
顾书瑶:……
怎地还成了她夫君的错了?
她一时语塞:“可,可你看宛白给子衡抓的,三岁大点的小姑娘怎得脾气这般大,那小爪子可真狠。”
顾书瑶说着,一旁的安子衡许是觉得他舅舅说的有道理,扯了扯他母亲的衣袖,说着:“母亲,你别怪妹妹了,我也打她了。”安子衡这话一落,院中瞬时安静了会儿。
顾慕神色一沉,顾宛白也不知怎得了,哼唧唧的哭出了声,对她爹爹说着:“他,子衡哥哥拧我的脸,疼——”
容温在一旁看着:……
她这一哭,顾书瑶哪还敢再说,被顾慕看了一眼,变得蔫蔫的,待净思给安子衡的脸上了药,顾书瑶扯着安子衡的手便离开了。
待他们走出院子,顾慕将顾宛白从怀中放下来,抬手给她指了指,于是,顾宛白抿着小嘴往一旁她爹爹手指的地方直愣愣的一站。
两只小手还绷直落在腿侧。
顾慕教训她与教训顾一泽一样,他并不多言,只是垂眸看着顾宛白,小姑娘被她爹爹看的小腿抖抖的,嗓音糯糯的说着:“子衡哥哥真的拧我了——”她话落,未得到回应,就又说着:“是捏我的脸,可我不想被他捏。”
她说到这里,也学她爹爹,不再说了。
还一副委委屈屈的神色,眼看着又要掉泪。
顾慕在她面前站了会儿,与她道:“日头落了,既不知与我说什么,站在这里看会儿霞光,若还不知,就看月牙数星星。”他说罢,抬步向着书房走去。
顾宛白一副懵懵懂懂的神色看着他父亲颀长的身影走进书房,转过头来当真瞧着西山处的漫天霞光欣赏了起来。
小姑娘年纪小小,性子却倔,欣赏完了霞光,当真是星星月亮都挂在天上了,还直直的站在那里,容温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瞧着她,这孩子不止生的像她,眉眼间那股执拗劲也随她。
打了人,都给人把脸抓破了,跟她爹爹认个错不就好了,真就往那一站,容温不由得叹了声,往顾慕书房处看去。
书房里早已点了灯,不知他在做什么,也不过来瞧瞧,容温正在心里这么想着,就瞧见顾慕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走至顾宛白身前,俯身将她抱在怀里,还未等他开口,顾宛白来了小情绪,在他怀中来回晃动着身子,跟被捉了的鱼儿一样使劲扑腾,口中还喊着:“你别抱我,我讨厌你,我要找阿娘——”小姑娘两只小手来回扯动,跟她爹爹生着气。
这是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心里憋了委屈,却还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直到顾慕与她道:“脸颊还这么红,看来安子衡确实捏疼了你。”
容温坐在秋千上看着:……这。
顾宛白听她爹爹这般说,憋了一眼眶的泪水给笑了出来,先是对她爹爹哼哼了几声,随后倒是乖了,嗓音糯糯的说着:“爹爹,我知道错了,日后我不打他了。”
顾慕轻笑,温热指腹落在她脸上,给她把小泪珠抹去。
容温就这么看着。
她坐着的秋千被风吹动,不觉间晃了起来,她心生好奇,回身去看,身后却是空无一人,再转过身来。
夜色浓重,院中烛火通明,她看到顾慕一边抱着顾宛白,一边站在顾一泽身后给他讲授功课,神色认真,语气温和。
她听到顾慕对顾一泽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克己慎独、守心明性,以克人之心克己,以容己之心容人。”
他的嗓音清润如泉,特别好听,教授着顾一泽为人处世之道,顾宛白在他怀中抬眸看着天上圆月,口中嘟囔着:“盈满而亏,明晚就要变成月牙了。”
顾慕垂眸看着她,神色舒展,对她适才的话应了声,随后与她讲着何为上弦月、下弦月、满月、峨眉月。
顾宛白听的认真,还‘咯咯’的笑,充满好奇的对她爹爹说:“我想把月牙摘下来,晚上抱着它睡觉。”
不等顾慕回她的话,顾一泽先对她说着:“等哥哥再长高些,就摘下来送给你。”
容温眉目含笑,看着他们三人。
她不由得想起了她年幼时,那时,她期望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会在院中古槐树下给她讲故事,会抱着她看鸟儿筑的巢。
也会在她想要从鸟窝里掏出一只幼崽养着时,告诉她:“不可以,它还小,离不开它的父母。”
还有偏爱。
就如,顾宛白打了安子衡,顾慕自是知晓顾宛白的性子,却依旧袒护着她,在她姑姑离开后,虽是要让她认错。
可她性子倔,敢跟她爹爹犟,顾慕可以去哄着她。
虽然顾慕与她想象中孩子的父亲有些不一样,可她很满意,她坐在这里,看着顾一泽喂给顾宛白一颗糖果吃。
还看着他要当小马给妹妹骑。
顾慕长身玉立站在烛火下,垂眸认真看着顾一泽的课业,似是顾一泽有所长进,他眉目间含了笑意。
夜风拂过,容温眼前出现了好多画面。
顾慕极为有耐心的教授顾宛白抚琴与作画。
又在忙完公务后带顾一泽去学骑射。
还在上元节满城灯火的长安街上,给孩子们买来了可爱的兔子花灯。
陪着他们游船看烟火。
画面一直在变,容温看的眸中含了泪。
她浅浅笑了下,她的孩子不会再和她一样了。
泪水顺着眼角往下落,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唤着她:“阿梵——”他连唤了三声,容温才懵懵的睁开了眼。
眼眸中的湿意褪去,容温看到顾慕坐在床边正垂眸看着她,她怔愣了好大一会儿,似乎还不能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默了会儿,她从枕上起身,趴在顾慕怀中,嗓音因着睡了太久而糯糯的:“夫君,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顾慕温热指腹将她眼角落下的泪抹去,嗓音平和的问她:“梦到什么了,为何还哭了?”他垂眸看着容温。
容温在他怀里蹭了蹭,因着这个梦心里想到了很多事。
她会记得梦里陆辰说要娶顾宛白。
也记得陆辰在顾慕面前为顾一泽说情。
祖父与先帝自年少时便是好友,在先帝身边辅佐,仁昌帝亦是把顾慕当作志趣相投的好友,顾慕为大胤做的比他的祖父更多。
日后,顾一泽呢?
他也会走他父亲和他祖父的路吗?
顾宛白真的会嫁给陆辰吗?
容温刚醒来,脑中问题特别多。
可她仔细想了想,陆辰虽只有八岁,却已可观他的心性,仁善敦厚,待人平和,亦喜琴画诗书,似他的父皇。
不过,自他跟在顾慕身边后,性子已与从前大有不同。
顾慕不会让他与他的父皇一样。
他这会儿就如刚从泥土中拱出来的幼苗,他的枝干是直是弯,向上伸展亦或四散开来,都可以改变。
甚至,未来结出的果实都可以是顾慕想要的形状。
容温想到这里,心中踏实了许多。
待回转了思绪,她又想到顾一泽对顾慕哼哼让他日后不要再把他给提溜走,又想起顾宛白在他怀中跟他生气,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顾一泽是个敢跟他谈条件的,顾宛白又是个性子执拗的,日后,他怕是再不能清静了。
顾慕见她自顾自的笑,也不言语。
指腹在她发间抚了抚,嗓音温和的问她:“梦到我们的孩子了?”容温轻疑了声,抬眸看他:“夫君怎么知道的?”
顾慕轻笑:“你在睡梦中呢喃着父亲母亲,醒来后又笑,不难猜。”容温抿了抿唇,对他点头:“夫君猜对了,”她顿了顿:“顾一泽和顾宛白很会磨道你,你可会嫌他们扰了你清静?”
顾慕不回她的问题,只问她:“阿梵对梦中的我,是否满意?”他嗓音平和,让容温觉得踏实和温暖。
他说过,他会做她期望中孩子的父亲。
容温对他浅浅笑了下,窗外日光正烈,细细碎碎打进屋内。
恍若那场梦。
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