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吧。


    这些人。


    哪个不是军中宿将,谁又不是百战沙场,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若…


    咱哪天两眼一闭,标儿能降服得了这群骄兵悍将吗?


    朱元璋心里面泛起了嘀咕,他很清楚,面前这些人看似恭顺、纯良,暗地里可没少做强抢民女、抢占民田、祸害相邻的腌攒事儿。


    他在等,等一个能将其斩草除根的机会。


    良久。


    叹了口气。


    朱元璋徐徐说道:“咱的大孙没了,尸身不翼而飞,搜遍全城竟然毫无踪迹,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汤和最是机敏,轻咳一声,说道:“上位,纵观天下,无人敢盗掘皇陵,这可是诛十族的大罪。”


    “不过。”


    “经年征战。”


    “被咱爷们杀的人不计其数,得罪的人更不知凡几。”


    “您说…”


    “有没有可能是先前的仇人亦或者蒙元余孽,盗掘皇陵,偷走虞王殿下尸身以泄愤呢?”


    听到这话。


    朱元璋眼中凶光毕露,沉声说道:“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呵。”


    “咱最恨的是那些守护皇陵的甲士,众目睽睽之下竟让贼人将英儿尸身盗走,是可忍孰不可忍。”


    “传咱的旨意。”


    “东陵卫玩忽职守,酿成大错,念其曾随咱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减轻处罚,调往北地听用。”


    “遵旨。”


    朱元璋继续说道:“你们都是咱的老班底,是英儿的长辈,这件事儿都上点心,多撒些人出去,咱还是那句话,谁能帮咱找到英儿,无论身份贵贱,赏万金,封候,世袭罔替。”


    “唉。”


    “咱爷们征战沙场十数年,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此事过后,咱想卸下担子,将国事交予标儿,找一山清水秀之地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有什么想法嘛?不妨与咱说说,咱无不允准。”


    众人面面相觑,均沉默不语,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宿将,本身就很聪明,朱元璋话中有话,他们怎能听不出,可…不甘心啊…


    唯有汤和,反应最快,附和着说道:“上位,近年来臣的身子日渐不爽利,早就有了颐养天年的想法,您若是允准臣同行,那可是天大的恩典,臣睡觉怕是都会笑醒呢。”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眯缝着眼睛朝下方打量,其余人神态各异,却只是讪笑,并没有退隐山林的意思,这是贪权恋栈,这是心存他念,这是…找死!


    良久。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摆了摆手,说道:“咱累了,你们都回去吧,汤和留下,咱有话交代。”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汤和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防备。


    稍顷。


    众人退却。


    朱元璋走下龙椅,拉着汤和的手,朝偏殿走去。


    偏殿。


    书房内。


    朱元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汤和说道:“来,坐过来,陪咱说说话。”


    汤和躬身,脸上满是尊敬,道:“上位,那位置唯有您才能坐,汤和万万不敢。”


    朱元璋笑着说道:“哎,此处没有外人,坐过来无妨,咱不会怪你。”


    汤和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坚决,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于公,您是皇帝,臣是子民,于私,您是哥哥,汤和是弟弟,于公于私,汤和都没有和您平起平坐的道理,否则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故,汤和万死不敢从命。”


    “呵呵。”


    “你呀,心思最重,歪话一套接一套的,咱说不过你。”


    朱元璋亲手将汤和搀扶起来,二人携手坐在地上,随后命人送来了酒菜,说道:“来吧,陪咱喝两盅。”


    汤和苦笑着说道:


    “上位。”


    “近年来臣的身体每况愈下,早已戒酒多时。”


    “猝然饮酒,唯恐酒后失德,乱说胡话,不敢从命。”


    朱元璋伸手在关节处用力揉捏了两下,笑了笑,忽然说道:“不对吧?咱怎么听说,前日,夜里,你在书房里还饮酒半壶,哭的死去活来的呢?”


    听到这话。


    汤和吓了一跳,匆忙跪倒,解释道:“上位容禀,非是臣…”


    “起来。”


    朱元璋眯缝着眼睛,笑着说道:“咱知道,你是因为咱大孙的事儿睡不着,才破例喝了不少酒,就凭这一点,咱就不能怪你,你是个啥样的人,咱心里明镜似的,些许小事莫要挂怀。”


    “来。”


    “干一杯。”


    “遵旨。”


    汤和半跪着,和朱元璋碰了碰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许久。


    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鼎臣,你跟着咱多少年了?”


    汤和想了想,回答道:“至正十三年,臣与上位在亳州城重逢,迄今为止已近三十年的光景。”


    “三十年…”


    “弹指一挥间…”


    朱元璋长吁短叹了一阵,又问道:“你觉得标儿怎么样?”


    汤和如实回答:“太子仁和、纯孝、学识不凡,对咱们这班开国老臣尊敬有加,乃千年不出的明君圣主。”


    “呵呵。”


    “你倒是会说话。”


    朱元璋眼睛眨了眨,于黑夜之中大放光芒:“标儿确实不错,文武双全,底下的人都愿意听他的话,就是性子软了点,一点都不像咱。”


    汤和瞪大了眼睛,拔高了声音,梗着脖子说道:“上位,您这话不对。”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发冷,问道:“怎么?”


    汤和拱了拱手,解释道:“太子非耳根子软,而是施政以仁,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手段不凡,领着监国的差事,大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妖魔怪鬼在其眼中无法遁形”


    “这是谁的功劳?自然是上位多年来的调教之功,没有您的悉心照佛,哪有太子的今天。”


    “再说性格。”


    “前几年。”


    “胡逆案发,牵扯甚多,其中便有太子座师,宋老夫子。”


    “当时。”


    “您下令将宋老夫子以胡党论处,太子不依,和您产生了争执,继而持刀欲行自刎之事,被救回,后欲跳水,被娘娘拉住,这般忠正、直率的性子,正出于上位您呀。”


    “臣斗胆。”


    “皇子们出于上,皆性如烈火,尤其太子,多年来受您影响,已经长成了如您一般顶天立地的汉子,您说太子仁慈臣信,但绝当不得软这个词,臣请上位莫要在如此说。”


    世人皆说朱元璋性子率直,听不进马屁,但这话分谁说,比如汤和,这些话看似有忤逆圣意之嫌,实则字字句句直往朱元璋的心坎里钻,可把他给美坏了。


    “哈哈哈。”


    “鼎臣。”


    “咱不过随口一说,你如此激动作甚?”


    汤和梗着脖子说道:“上位,您可知,臣最佩服您哪一点吗?”


    朱元璋笑着说道:“咱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


    汤和嘿嘿一笑,道:


    “纵观历朝。”


    “无论何等的明君圣主,对自己的储君都百般提防,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降下罪责。”


    “您和太子则不然,父慈子孝,情深似海,乃后世君王之楷模。”


    “临朝十五年。”


    “您对太子无半点防备,满朝文武半数为太子任命,半数受到过太子恩惠,上位之心胸,汉祖唐宗亦不能及也。”


    “您的心中。”


    “海纳百川。”


    “包容四海。”


    “为臣甚为敬仰。”


    “亦相信。”


    “若干年后。”


    “世人仍在宣扬您的丰功伟绩。”


    “上位。”


    “而今大明国运昌隆,如日中天,裹挟赫赫天威泽披四海,乃中央之国也。”


    “能见如此盛世,臣纵身死亦无憾也。”


    朱元璋嘴角微微翘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盯着汤和,好半天,出声问道:“鼎臣,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