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尾声

作品:《捕蛇者说

    巷子里胭脂水粉的味道有些刺鼻,苏珏忍不住侧头咳了两声,当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却是正好对上了阿湘琥珀般的双眼。两人间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连那廉价的香气一时间也带着些隐晦的甜涩。


    只是少年对情感的感知总是迟钝而懵懂,但正因如此,人们在年少时的每一份感情才会尤为可贵。


    寒暄过后,两人就此拜别,踏上了各自名曰“未来”的路。苏珏晚走一步,看着阿湘有些羸弱的身影逐渐变远、直到消失在漆黑的长街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人口中混乱不堪的地方,似乎……没有初来时那般讨厌了?一直行进到出口,他的心里都隐约有一种闷闷的情绪,不知因何而起,却呼之欲出。


    意料之外的是,他在那里遇到了临安苏氏的旁系:他们穿着玄色的家袍,胸口绣着振翅欲飞的双头金乌,好不威风。他们簇拥着一辆雕花马车,见到自己后有人对着车内之人说了什么。


    车内的男人微微掀起了一角车帘,似乎看了看苏珏,随即嗤笑一声,垂下车帘与少年擦肩而过。


    ……


    到了樊家,内屋外院已经是张灯结彩,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那樊振更是喜不自胜,隔了半里就迎着苏珏回府。樊家人皆是一改当初的猜忌,满面春风地夸赞着苏珏少年英雄,前途不可估量。可惜被夸奖的主人公似乎并没有领情,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将他围住,简直让人头大。


    过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那群人还没有丝毫停歇的趋势,苏珏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道:“虽然我说这种话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樊振先生,那位胭脂姑娘说还想见你一面。”


    此言一出,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苏珏有些尴尬地眨眨眼,不着痕迹地望向樊振。


    “什、什么?”樊振迟疑地放下筷子,眼中有些难以置信。


    “苏公子,我们去后院聊聊吧。”他站起身,试探性地看着苏珏。他混迹商场多年,本以为早已看透人心,可今日这位苏公子的言行,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某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苏公子此时只是若无其事地夹了两块刚出锅的拔丝地瓜,细嚼慢咽地吃下去,又朝那荔枝肉伸出了筷子……


    得,这公子还没吃饱呢!


    樊振这边心急如焚,可苏珏此时却是在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宴席。不得不说,他的餐桌礼仪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连带着这桌菜品都仿佛上升了几个层次。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苏珏终于咽下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而后品了一口桌上的清茶,优雅地擦了擦嘴,起身说道:


    “走吧。”


    樊振闻言瞬间如释重负,殷勤地为苏珏领着路,到了一座假山处时,苏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樊振,面色十分认真:“下次迎客被穿大红色的衣服,我一进门还以为你要娶我。”


    苏珏说罢,有些嫌弃地后退了半步。樊振心中顿感一阵无语: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装了点什么?不过他面上还是谄笑着连称了几声“好”。能有什么办法,别说这种程度了,就算这位苏公子嘴上抹砒霜不还得忍着吗?


    谁让他是家里的恩人呢?


    樊家的后院倒也称得上雅致: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配上这朱墙碧瓦,别有一番风味。


    “院子不错。”苏珏由衷的称赞道。


    不过樊振此时可没什么心情观赏周围的景致,听到苏珏在宴席上的话后,他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刚才您说,她要见我一面?”樊振搓着手,神情几乎紧张到了极点。


    “嗯。”苏珏轻应了一声,算是肯定,然后掏出了装有胭脂魂魄的万象囊:“你意下如何?”


    “那就见一面吧……”


    苏珏再次轻应一声,然后面不改色地解开万象囊。几乎是解开的瞬间,胭脂的魂魄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樊振,万幸有法术束缚,才让她跑不出太远。


    经过之前那段时间的休整,胭脂已经恢复了些气力,她重新化为人形,向樊振激动地喊道:“樊郎!樊郎!你终于肯见我了吗?我就知道,我之前那些努力肯定没有白费!那些女人都死了、都死了!你今天是不是……来娶我了?”她痴痴地笑着,目光狂热地望向樊振,可樊振闻言却是连连后退好几步,那双眼中有震惊、有恐惧,却唯独没有爱意。


    胭脂生前常年混迹在烟花柳巷中,怎会看不出樊振的想法,只是她不信!她死都不信!明明这个人说过的,只要她不是青楼女子,他就会娶她的啊……


    突然,胭脂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努力地想要抓住樊振,只可惜她手腕以下已经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断口,再也无法抓住心上人的衣角。


    樊振被实打实地吓了一跳,连忙又后退了好几步:“我与你的关系,何时上升到情爱上去了?”


    “你说过你要娶我的!我为了你、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可你今日却说你不要我……”


    胭脂痛苦地闭上眼,流下了两行血泪。她大吼一声,冲破了枷制周身的怨气比当初还要重上几分。


    苏珏心道一声不好,连忙掏出一张镇压符咒向胭脂拍去。只是还未等他触碰到胭脂的灵体,那女人却早已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她就这般,自毁魂魄、形神俱灭了……从此天地间,再没有这个人存在了。


    苏珏收回了手,微微垂眸,鸦羽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一旁的樊振亦是惊魂未定,被这种人喜欢,确是一种实打实的灾难啊。


    当苏珏走出樊家时,心中还有无限怅然。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世人常说只有参透这八苦,才能成就大道。


    今日樊家祸事,皆因樊振轻易许诺,胭脂爱而不得心生怨恨而起。斯人已逝,其中是非对错苏珏也懒得评价,只是胭脂因一己之私残害无辜这件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错事一桩。现如今她也已然自食恶果,这件事,也应该过去了。


    苏珏重新牵回了那匹踏雪寻梅,望着天上的月亮,他似乎懂得了何询为何要把他出世的第一行选在这里。


    虽然不太情愿,但是他现在似乎要回一趟苏家,毕竟学宫都是要在学子家中接人的。


    醴郡,青城学宫……?但愿那个可以让他清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