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船家的鱼脍

作品:《北宋论贱实录

    有人说过,没挨过父亲皮带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任小白上辈子是个孤儿,自小生活在孤儿院,老院长慈爱,他自然是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份遗憾伴随着他走过了漫长岁月,直到……此时此刻。


    揍他的人虽然不是父亲,却也让他体验了一次屁股开花的感觉。


    暖暖的,很贴心……不对,很疼,火辣辣的疼。


    任小白揉着屁股,瞥了一眼武柴,扁扁嘴道:“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这老头竟然真的下狠手,枉我今日还去给你出气!”


    武柴撸起袖子,露出了他那满是青筋的手臂:“要是下狠手,你此刻就不是坐着说话了,老夫不打你个皮开肉绽。”


    任小白撇撇嘴,心里则在说,看似青筋暴起,实则动脉曲张,不就是有病嘛,这有什么好炫耀的,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你方才说,替老夫出气?出的是什么气?”


    任小白冷哼一声:“你前日不是说,帮那吴四看风水,与他提前讲好五贯钱的费用,结果事了以后,这厮只结给了你五贯铁钱嘛。”


    任小白又变成了那副拽拽的样子,神气道:“小爷今日略施小计,帮你把钱骗……嗯,追讨回来了。”


    随后,任小白望望身后,见船员们似乎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并无人注意到他这边,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一双金鞋垫,很是随意的扔在了武柴怀里,并道:“金的,拿去挥霍。”


    武柴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样。


    他之所以这副表情,倒不是因为见钱眼开,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这金子居然是从任小白身上拿出来的。


    要知道,自从两个月前将任小白在河中救起,这小子便赖上了武柴,口口声声说他失了记忆,忘了他自己营生的手段,武柴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带在身旁。


    可这小子呢,奸懒馋滑,他是样样都占!更可气的是,他还不肯去赚钱。


    不赚钱就算了,他还大言不惭的说,比起金钱,武柴更需要的是陪伴。


    此刻,看着怀里的金子,武柴有些想哭,两个月了,足足两个月了啊,这狗东西终于是知道赚钱了……


    见武柴不说话,任小白这个性子哪里还坐的住,于是乎,他傲娇的问道:“老头,你看我屌不?”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宋人,武柴自然是听不懂任小白说的话,只好随口敷衍道:“不看。”


    武柴低下头,咬了一口金子。


    借着月光,他看到那副鞋垫上多了一排牙印,这下,武柴算是心安了,看来这个小子没有被人骗。


    而这一幕,落在了任小白的眼里,他不由自主的往一旁挪了挪身子,眼神里,似乎是有些嫌弃的意味。


    武柴没有察觉到任小白的异样,他将金子又放到了任小白的怀中,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留恋之情。


    “你留好,这金子虽是不能直接花费,却也是贵重之物,日后要是手头紧,自去钱庄兑换便是。”


    任小白却是又将金子推还给了武柴,大言不惭道:“跟着你,自会有我吃喝,我花甚钱,这鞋垫不太合脚,你留着吧。”


    武柴闻言,愣了一下,混吃混喝竟然也可以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这小子是真不要面皮啊!


    也罢,他大大咧咧又爱炫耀,这金子放在他身上怕也不是个好事,老夫替他收好便是。


    想到这,武柴默默地将金子收了起来。


    “吃酒。”武柴擦着嘴角嘴角说道。


    任小白连忙摆手:“不吃,我怕嘴巴得脚气。”


    “又在说什么胡话。”武柴听不懂,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武柴赶紧回头望去,却见是那船老大走了过来。


    他的左手提着一盏油灯,右手似乎是也托着什么东西。


    武柴略一思索,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待走到船老大身前,他双手合十,略微颔首道:“阿弥陀佛。”


    船老大晃了晃手中的托盘,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道:“老汉今日捕了几条肥鳜鱼,架不住几个伙计软磨硬泡,便做了些鱼脍。老汉想着,大家相识一场便是缘分,也就拿了些鱼脍过来,送与二位。”


    东京汴梁的鲜鱼每斤要卖到一百文钱,而鳜鱼因为肉质鲜美,每斤售价更是高达七八百文钱,这船老大只因为伙计们的口舌之欲便做了鱼脍,倒也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


    盘中的鱼肉,估摸着差不多能有一斤左右的分量,切肉之人刀功应是极好,竟将鱼肉切的薄如蝉翼,看起来晶莹剔透,令人口舌生津。


    武柴却是眉头微蹙,婉拒道:“多谢施主好意,但贫僧乃是出家人,不食肉食。”


    “和尚,老汉可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船老大笑呵呵道:“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假和尚,老汉见得多了,不必拘谨,拿去吃便是。晚些时候,老汉再来取这托盘与油灯。”


    武柴的假和尚身份被人当面戳穿,却也不恼怒,仍然是面色如常,道:“船家有所不知,老夫不是不想食鱼,而是,不能也不敢食鱼。”


    听到这话,船老大原本笑呵呵的脸上像是僵了一下,可很快,他就又是笑着问道:“这是为何?”


    “早年间曾在练武时受过些内伤,看了大夫,那鸟大夫告诉老夫,饭食得,酒吃得,唯独鱼肉食不得,一旦食鱼,必将五脏受损,七窍出血。”武柴略有些遗憾的说道。


    船老大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了,他眼睛打量着武柴,似乎心里在琢磨着什么,却又突然眼眸一张,道:“和尚你竟然还练过武功?”


    “这说的是甚话!”武柴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十年前,十几条汉子近不了老夫的身,现在年纪大了,不行喽,勉强只能收拾六七个宵小之辈。”


    一阵微风拂过,船老大手中的油灯晃了晃,随即就听见“啪”的一声,油灯掉落在了甲板上,灯油撒了一地。


    “老夫看,你也是年纪大了,一阵风就把你手中的油灯吹掉了。”武柴弯腰捡起油灯,挂在了船老大的右手上,又打趣道:“年纪一大,腿脚就不灵活,夜里少下水,小心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


    说罢,武柴便转身回去了。


    等到武柴走回船头,就看到任小白正看着前方出神,随口问道:“可是在想谁家的小娘子?”


    任小白呸了一口,这个老不正经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指着河岸,着急的说道:“这船原本是在河道中间走,现在却越来越靠岸边。”


    说到这里,他俯身来到武柴耳旁,低声道:“老头,他们是不是要做了咱们两个?”


    “别瞎想。”武柴笑了,朗声道:“船上掌舵的伙计去活舱里察看鲜鱼去了,等他们两个出来,船也就回到河道中央了。”


    任小白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长吁了一口气,不停地用手轻拍着胸口。


    武柴又是笑了:“不必过于紧张,老夫说过,自会护你周全。”


    “老头,你为何对我如此照顾?”任小白猛的抬眸,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武柴伸手敲了任小白一个爆栗,望向远方,缓缓道:“因为你和老夫年轻的时候很像,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嘛玩意,你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大波浪的?”


    ………………


    夜里,风平浪静,未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