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一周的工作将要结束，老师和学生都在盼望着周末，无心学习的偷摸摸神游，无心工作的明晃晃摸鱼。


    华清大学考古系的办公室内，几位老教授懒洋洋地端着保温杯闲谈，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新叶过滤，洒进室内变成轻轻摇曳的光晕。


    大概他们这些到了年龄的学者都是这副打扮，衬衫加灰色套头毛衣，儒雅随和，头顶上或多或少的头发彰显着他们为学术做出的贡献。


    因此坐在窗边的年轻男子显得十分显眼，他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有不同穿搭公式的人，一袭驼色风衣和黑西裤勾勒出修长的身材，发量茂密，五官俊秀。


    他没有参与同事的讨论，正盯着电脑处理邮件。


    梁元樟与同事讲了许久话，一杯水见底，只留下一杯底的茶叶。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再接杯热水。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刻，忽然眼前一黑，心脏传来难以忍受的绞痛，疼的他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去扶旁边的办公桌。


    “啪”！


    “老梁！老梁怎么了？！”


    “快！快打120！”


    保温杯落地的尖锐声音和同事慌张的叫喊让窗边的男子猛然抬起头。


    梁元樟已经跌倒在地上，银色的杯子骨碌碌滚到他脚底，他面色苍白，左手紧紧抓着胸口处的衣服，嘴唇呈现异常的紫色。他的嘴唇似乎抖动了两下，发出“嗬嗬”的声音，但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同事也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苏青见状脸色剧变，立刻大步上前，他知道梁元樟有冠心病史。


    “快让梁教授躺平！”


    他边说边摸索梁元樟的裤兜，果然找到一瓶硝酸甘油片，立刻捏开梁元樟的嘴将硝酸甘油片放在他舌下，让他含化。


    医院离的不远，救护车很快停在办公楼下，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把梁元樟抬走，苏青和几位同事也一起上了救护车，守在医院里。


    不就，家属急匆匆地赶来，一位年轻女子跑在最前头，似乎是梁元樟的女儿，满脸焦急地拉着苏青询问情况。


    苏青一一应答，又安慰她道：“医生说送医很及时，来医院前也做过一些急救措施，想来不会有大碍。主刀医生是心外科的主任，经验丰富，你不必太担忧。”


    年轻女子目光呆滞地点点头，身旁的男人语气柔和，不急不躁，能令人感到莫大的安全感，她很快稳定心神，又向他道谢：“今天多谢你了，等父亲术后我再登门拜谢。”


    苏青一哂：“举手之劳，不必太客气。”


    幸运的是手术进行的很顺利。


    术后几天苏青他们没有打扰梁元樟静养，等到听说梁教授身体恢复的还不错的时候，由史院长牵头，考古系的同事一起去医院探望。


    梁元樟在病房里迎来送往，这几天来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有同门、朋友、亲戚……但他气色不错，丝毫不见操劳之态。


    苏青把带来的果篮和补品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问候道：“看您面色红润，想必恢复的不错吧？”


    “是啊，还不错，我女儿天天变着花样地做营养餐，我从手术后都胖了三斤了。”梁元樟半躺在病床上，拉过苏青的手道谢，“那天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现在怕是要去见阎王喽。”


    苏青一笑：“您福寿无疆。”


    梁元樟也跟着笑。


    苏青是考古系最年轻的教授，年少有为，在学术上颇有建树，平时在单位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待人谦逊和气，梁元樟一直很喜欢他，加之他前不久才救过自己一次，此刻更是越看越喜欢，便动了牵线搭桥的心思：“苏教授还没有女朋友吧？”


    苏青自打工作以来，这话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几十遍，面对敬仰的老前辈，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尽量得体地回答：“一直忙于工作，倒没时间谈恋爱了。”


    “也该考虑喽。”梁元樟委婉道，“我有个女儿，比你小两岁，也是不考虑成家的事儿，你们俩真应该认识认识。”


    苏青笑笑，说：“您手术那天见过一次，令爱很出类拔萃。”


    梁元樟正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过来一看，是老朋友祝成，这才想起来前阵子他还答应了人家一件事。


    “老祝啊……”


    梁元樟接电话去了，苏青松了口气，退后半步，靠着窗台放空。


    此时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楼下的香樟树郁郁葱葱，一片翠绿色中，忽然出现一抹黑色身影。


    苏青眯眯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尚未来得及回忆起在哪见过此人，便又被梁元樟招手叫过去。


    梁元樟说：“苏教授，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苏青略一欠身：“您讲。”


    “是这样的，我之前答应下个月随一支考古队去宁夏，给他们做技术指导工作。宁夏那边发现了一口西夏官窑，很具有考古价值。只是我现在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奔波，我想我们考古系对西夏学比较有研究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跑这一趟？”


    苏青一顿：“西夏官窑？”


    “对。”梁元樟点头，神色严肃，“根据前期勘测工作的成果来看，这口官窑生产的很有可能是一种全新的窑业类型。”


    闻言，苏青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西夏学是他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这座在历史上曾经消失过几百年的神秘王朝自从他第一天选择考古学开始就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眸光闪烁，尽量平静地答应下来：“好。”


    “那就要麻烦你了。”梁元樟起身要去拿茶杯，苏青连忙递给他，“对了，我还有个朋友的孩子，是写小说的，要去西北采风，这次想和考古队一起。我原本答应下来了，你看能不能带上她一起，让她当个助理帮忙打打下手就好。放心，不会让她耽误工作进度的。”


    这点小事苏青倒也不在意：“没问题。”


    “她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梁元樟抿一口热水，“一会儿你们正好可以见一面。”


    -


    住院部楼下，祝余和祝成两人正拾阶而上。


    祝余手上拎着一个从医院门口水果店里挑的果篮，俨然是来探望病人。


    前段时间祝成刚把那个考古系老教授的微信推给她，两人加上好友还热情地寒暄了一波，可没几天，祝余就听说这老教授心脏病发作，住院了。


    既是祝成的老朋友，又答应帮忙，不管最后事情还能不能成，去探望一下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梁元樟的病房在二楼，祝余跟在祝成身后，房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病房内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身量修长，祝余眯眯眼，没来得及看清，视线就被祝成近些年越来越横向发展的庞大身躯挡住。


    “老梁！”祝成大步走进去，与病床上的梁元樟握手寒暄。无非是些“听说手术很顺利”，“身体恢复的怎么样”，“我们都很担心”一类的话。


    祝余低着头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地被祝成一把扯到梁元樟病床前：


    “这是我女儿，祝余。”


    祝余挤出一个自认为甜美的笑容：“梁伯伯好。”


    “余余呀，很多年没见，这都长成大姑娘喽。”


    祝余心想她都二十八了，这个梁教授上次见她估计还是她高中毕业那年。


    她维持着那个笑容，这个时候不需要她接话，祝成会和梁元樟开始忆往昔，而祝余只需要当一个微笑的吉祥物。


    她把果篮放在梁元樟病床旁的柜子上，看见那上面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她边吐槽祝成眼光大众边往旁边不起眼的角落里蹭，忽然碰到身后一个人的身上，祝余吓得连连低声道歉，一抬头对上一张相当熟悉的面孔——苏青。


    从祝余一进门，苏青就注意到她了。


    此刻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中映出相同的疑惑——ta怎么在这？！


    忽然听见梁元樟喊道：“苏教授，快过来。”


    “这是我和你讲的那位朋友的女儿，会和你一起去宁夏。余余，这是苏教授。”


    祝余：…………


    苏青：…………


    两人沉默半晌，齐声问：“怎么是你？！”


    梁元樟不明就里地看着两人：“你们认识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不不，”祝余连连摆手，“不算认识。”


    祝成抱臂打量面前的男人，姓苏，眉眼间有些熟悉：“是苏青吧？”


    苏青虽然没怎么见过祝成，但知道两家关系不错，礼貌问候：“祝叔叔。”


    “哎。”祝成慈祥地拍拍他的肩，扭头反驳祝余，“怎么能叫不算认识？前几天你们不是刚见过面吗？”


    祝成凭借多年在生意场上练就的火眼金睛，一见苏青便觉十分满意，他福至心灵，望向苏青，又挂上一副慈祥的面孔：“我一会儿有事要回公司一趟，能不能麻烦你你把余余送回去？”


    -


    祝余和苏青并肩走出医院，两人身后都笼罩着一团乌云，怨气堪比邪剑仙。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苏青出于礼貌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苏青一想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打车回去能有什么不可以的，没兑现和祝伯伯的承诺把她送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说着，走到医院门口，苏青向左，祝余向右，后脑勺对后脑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有就此别过，再也不见的意味。


    几秒钟后，两人齐刷刷停住脚步，转身，走向彼此的方向。


    祝余：“走反了。”


    苏青：“走反了。”


    擦肩而过，苏青闻到祝余身上清爽的栀子花香，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的脚步顿了顿，扭头看着那抹黑色的纤细身影：“哎。”


    祝余也扭头看他，眸色中带有一丝疑惑，仍然冷眉冷眼：“我叫祝余。”


    “祝女士。”这个称呼像是保险推销电话的第一句，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老神在在，“田野考古的工作环境比较艰苦，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徘徊在祝余小腹上，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开口提醒孕早期的女生注意安全。


    祝余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腹，警惕地问：“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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