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作品:《红将》 林逍干活讲究争分夺秒,多年经验下来也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
手里的裁纸刀闪滑流转,无需借助笔墨标记,单靠直觉拿捏边角,整片的手工抄纸被他训得服服帖帖。
眼睛落在木桌上,脑子一半分给手里的刀,一半分给远处的游人看客。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和女儿相处的趣事,大到父女俩给黄牛接生,小到种西瓜却被鸡啄坏,桩桩件件,都是诚恳。
最后,他拔高话题,点拨人心。
“其实,无论是父母和子女,还是子女和父母,因为生死离别断裂了亲情,绝大多数人在短期内都会很痛苦,人心肉长,孩子、父母或是其他亲近的人都是牵挂,可有时候想想,他们走的早,那就代表这一世遗憾多,所以,别拴着他们,让他们早去下一世也是好事。”
林逍站在光影里,半张侧颜像神佛。
听完这话,他蓦地想起儿子被疾病折磨的最后几日,那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偶尔回神时说的都是儿时的逍遥回忆。
是啊,他只记得icu仪器滴答,儿子在痛苦中阖言,却忘了他来人间一趟留下过许多欢乐。
林逍赠了他八个字,“生者沉悲,生者磨难。”
生者若是总沉溺于在悲苦之中,那往生的人心里也不会好过。
儿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告诉他的都是美好回忆,所以他也该早些走出悲伤。
林逍太聪明,一朵小白花就看出他失去儿子的苦楚,最后又用寥寥数语开解积压在他心底的愧疚。
他感激林逍。
最开始帮林酒是因为方至诚恳求,后来,他注意到小姑娘是故人林逍的女儿,也知道她性子温顺,容易心软,所以才筹谋帮她一把。
林家人的心早被利益熏黑了,而他只是稍微放出一点甜头,就引得林振和杨荷娟带人蜂拥。
林酒继承她父亲的大半聪慧,自然会顺着他的提醒抓到林家几个人的把柄,可她还是放了林家。
软刺看着无害,实际上也是刺,与其放任它经年累月地长成硬刺,不如趁早拔掉,一锅端净。
来因去果交代了个干净,齐君伟也把心底关于儿子的最柔软的一面也剖了出来。
一语毕,满屋子的人神色多样。
有尴尬的,有隐忍的,还有震惊得合不拢嘴的。
几分钟后,助理送客。
齐君伟和方至诚施展霸道,留下一沓文件让林酒考虑,走时还顺走了两张停车券。
是否合作,合作几成,利益如何划分,都由林酒来做大头决定。
下午,林酒的办公室一直锁着。
张敬臻当贼偷听墙缝,可惜里面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他往“红将霸总10086群”里抛了一句关心。
【咋办,林酒一下午没出来。】
霍正楷秒回。
【嗯,你别烦她。】
付云东跟风,面无表情地敲字。
【张总有空?那来我办公室对一对工厂本周的产数?】
八月少雨,空气干燥,屋内人撑着下巴站在窗边,街道熙攘,她的思绪跟着路边卖气球的阿姨左右来回。
海绵宝宝,派大星,哆啦a梦,孙悟空,它们飘在天上,看似自由,实则却被拿捏了绳子。
脸上留下两道濡湿的泪痕,她迎风而站,泪痕很快变成泪渍。
从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嘴里听到关于父亲的故事,心中酸涩难以言表。
她以为父亲只留下两页遗书,且在信里,他大篇幅都在耐心叮嘱,让自己帮助母亲成为想成为的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为父亲安上了“自私”的罪牌。
可如今她才知道,父亲执着于做油纸伞,从不是为了挣大钱谋大利,他将毕生心思都给了油纸伞,哪怕这把伞也没有成为庇护他风雨的盔甲,可他心甘情愿。
他要庇护的,是因伞结缘的可怜人,要庇护的是传承多年的老手艺。
与此同时,他还留了一柄名叫“善良”的大伞为妻女遮风挡雨。
林业和林康之所以待她如亲妹妹,不仅是因为三人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更是因为林逍和姚芳经常照顾两兄弟。
荥阳村村子体量不大,修路之后,村民陆续外迁,剩下现在的100多户当守村人。
林康的父母缺乏耐心,且很早就意识到油纸伞不能带来出路,终日耗在伞坊的收入勉强够一个家庭糊口,但对志在远方的夫妻二人来说远远不够。
两个孩子,尤其是两个男孩,他们以后都得成家,所以,身为父母,他们必须早做考虑,他们必须挣更多的钱。
修路之后,出村的机会多了,夫妻二人在同村人的指点下也加入了外出打工的队伍,深圳,广州,杭州,温州等地都留下过两人匆忙的背影。
父母外出,爷爷奶奶年迈,幼小的两兄弟在伞坊闲逛,而林逍和姚芳又是伞坊的“怪人”,两人起早贪黑,差不多算住在伞坊。
两夫妻心疼两兄弟,因此多有照料,再后来,林酒出生,两兄弟更是争抢着当哥哥,处处保护,照拂,要是谁不小心磕碰了林酒,两兄弟还会互相看不顺眼。
原来,早早离世的父亲,在她身边留了保护伞。
难道,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思考得累了,她回到座位,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盲目点了一首纯音乐。
小提琴悠悠入耳,睡意越来越沉。
蓦地,门外传来响动。
敲门的是霍正楷,但门外同时还站着两个助理和贼手贼脚的张敬臻。
几个嘴硬的人最终还是找了借口来探望。
林酒起身关了窗户,心虚地打开空调和加湿器通风。
萎靡的剑兰耷拉了脑袋,奄奄一息,似是无法拯救。
门打开了,林酒眼角微红,脸色灰白,瞧着疲惫。
霍正楷抖抖手里的文件,语气平静。
“得用一下你的章,比较急。”
“好,抽屉里。”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端着东西进屋。
一个送奶茶,一个送甜品。
“林总,这是付经理请的下午茶。”
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
她睨了一眼,声音机械。
“嗯,谢谢,替我和付经理也说一声谢谢,今天周五,没什么事的话大家可以提前下班。”
“好嘞!”
林酒不是个死板的人,能不加班,绝不拖延。
再者,公司里谁爱摸鱼混时间,谁又勤恳踏实,她看得一清二楚。
霍正楷吞咽一口唾液,轻车熟路地走到桌前开抽屉。
比刻章更吸睛的是静卧在红色丝绒布上的小怀表,小怀表旁还放了一朵早就干枯了的剑兰花。
这么一瞧,倒是有点像是在抽屉里办了个小型葬礼。
林酒的可爱干扰了他的思绪。
冷漠的林总陷落在椅子里,葱白的指尖触碰到桌面,手腕空空的。
她气定神闲地登陆办公系统,待办事项冒着三个小红点。
“怎么想起来用红色绒布放怀表?”
问完,霍正楷不自然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短发。
林酒冷冷地瞥了一眼,顺手点开了财物提交的物资报销单。
“哦……我在网上找了个专家,专家说这东西很可能是真的,很值钱。”
霍正楷轻嗤笑一声,满意地勾起一边唇角。
“看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真专家。”
两个助理双手交叠,表情绷着。
表面上,二人门神似的杵在门口等霍总一起离开,实际上,二人正心照不宣地嗑cp。
般配,登对,拯救cp上大分。
林酒睡意被打散,投入工作后便不肯再挪出半分眼神来查看几人的情况,所以没看到门口眉来眼去使暗号的两个助理。
霍正楷刚带着人走没一会儿,张敬臻就来了。
事有轻重缓急,本就周五,她以为忙完电脑里的事就可以稍作休息。
但眼下,刚好就有个等待她处理的重要事。
让助理约谈的摄影工作室老板带着法务来了。
张敬臻圆滑,林酒真诚,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细腻,再加上态度真诚,条件诱人,对方老板自是招架不住,被“哄着”签下了打磨多次的合同。
合作正式敲定,生效日,九月一日。
忙碌一天,几人疲惫下班。
张敬臻答应帮姚芳买山楂糕,所以早走五分钟去取。
霍正楷有电话,林酒没等他一起,收拾了东西就匆匆下楼。
夕阳正好,浅浅欣赏一会儿。
她想起早些时候看到的气球群,便打算多走两步去看看,要是那个阿姨还在,她想买个齐天大圣。
前方路上陡然跳出一个女人。
女人个子不高,五官还算清秀,皮肤黝黑,眼睛水灵灵的。
八月盛夏,她却穿了一件与闷热季节十分违和的长款风衣。
林酒眯起眼睛打量,隐约觉得这副皮囊在哪儿见过?
哪儿呢?
哪儿呢?
在混沌不清的记忆里摸索半天,她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姓名。
“张倩茹?”
张倩茹是她初一的同桌,那时的她腼腆少语,也不爱说话,后来,初二开学,班主任就说她退学来了,具体原因不详。
如今再见,变化太大了。
张倩茹扶着孕肚微微上前一步,手里不知何时滑出了一张请柬。
林酒微微一怔,有些犹豫。
两人初中时并不熟,甚至还闹过不愉快,按理说这种算不上朋友关系的人压根没必要给请柬。
“我……你现在好漂亮,我在群里听见他们说你回来发展了,所以就想找个机会给你送张请柬,刚好大家一起聚聚。”
林酒唇角抽动,扯出一抹轻笑。
“好,恭喜,那就你百年好合,宝宝健康。”
女人见她笑着接下,赶忙解释。
“婚礼就在明天,离这儿也近,在庆红大酒店6楼,下午4点开始。”
惊喜来得太快,有点招架不住。
她不过是想找阿姨买个气球,却遇到了前来攀关系的老同学。
开了公司之后多了许多陌生电话和信息,都是她往日的老同学,她假装看不见,没理睬。
女人欢喜离开,霍正楷开车出来,林酒握着请帖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