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厅坐定，除开一直都是嬉皮笑脸的Joe，艾丽卡和罗曼的表情都不轻松。


    “就是这样，这位此次行动会跟我们一起。大家要相互帮忙。”林羲和将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大拇指轻轻撑起下巴，示意靠在墙边的江古月坐下，看穿了艾丽卡和罗曼的欲言又止，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艾丽卡看向林羲和，毫不避讳的说：“BOSS，我建议，我跟Joe，罗曼留下来按原计划进行，也可以协助获取情报配合给到华国机关，但您必须马上走。”


    “我同意，”罗曼抬头，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过程，只是静静的陈述道：“塞耶的局是死局，但这个局真正的目的，真正想网住的鱼是您。”


    Joe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静静的打量着三位老友。十二指挥都是几年前林羲和接管X后，亲自安排的人选，每一个都年轻强悍、既具备独坐一方的能力，更是忠心耿耿，对于林羲和的命令说一不二。


    除开一件事，那就是林羲和自己的安危。Joe很理解他们，无论他们各自为王如何强大，这一代的X，林羲和是权威，是一切的核心。


    但是Joe不打算开口，林羲和显然有自己的决断，那他只需要听就好了。这么多年，林羲和早已很多次的带领他们绝地翻盘，在毫无道义可言的灰色世界里制定规则、屹立不倒。无论这次林羲和是决心断尾求生还是正面硬刚，他都会以林羲和的指令为最高准则、欣然接受。


    林羲和将左手搭在右手的指尖，习惯性的想旋转点什么，但随身携带的银圆盘没在手边，只能不习惯的玩着手指。


    缓缓坐直身体，林羲和眼神静静的回看向罗曼和艾丽卡，眼神清亮，没有犹豫和慌乱、神情笃定柔和，就像寂静雪涧中松树折断的清脆，略微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淡了不少。


    罗曼别过头，用戴手套的手悄悄的拉了拉艾丽卡的袖角。


    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林羲和心中一瞬间的失笑，面上不变，从容地对众人说道：“在场的大家是我最为信任的人，我接下来说的所有话，请大家以此为前提听下去。”


    就算加上江古月，为其中任何一个人死去都是合理且无怨的。


    “能前置的所有情报也都收集完毕。你们所担心的我都理解。在此基础上，这不是说服，是命令。作为组织的一员，将我现在所安排的任务严格的执行下去。”


    “精准执行，就能破局。”


    林羲和的命令简单明确。他们这一行人兵分三路，由罗曼带队护送林一雄前往华国边境，随后罗曼立即回E国分舵待命，撤出东南亚；艾丽卡回到港口，正常护送后天到的最新一批的种子和技术回国内与秘书接头；林羲和，Joe,江古月去到东南亚Joe的据点。


    化整为零，声东击西？由于信息的缺乏，江古月细细的琢磨了一会儿，看不出林羲和安排的这三路人分别在整局棋中各自承担什么作用。


    如果不是在同一场会议中针对同一个目标下达的指令，江古月甚至会认为这是为着三个目的不同的命令。


    不管再迷惑，有一点是肯定的，中气十足妥善安排事情时傲慢又狡猾的模样，林羲和怕是胸有成竹的要刚到底。


    江古月心下嘀咕，虽然这次行动他只是负责执行命令，不需要对总体负责，但对全局的发展没有把握让他莫名的有些焦躁，一时不知道是该抱怨严大队还是林一雄。


    林大熊啊林大熊，你政审怎么过的啊。你瞅瞅你姐姐的样子，像良民吗？


    “放心，严知想要的情报，你跟着我走一趟，大概率什么都有了。”林羲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有意放缓了脚步并肩与江古月走在一起，语气轻快，笑意吟吟.


    阳光下，林羲和的面庞年轻富有朝气，就像是大学时隔壁女校来看他们打球的女生，活泼的没有任何阴霾。要不是有偶尔路过的村民对着他们脱下帽子、充满敬意的低头，江古月都要怀疑白日里见到的血腥和悲哀是大脑的幻觉。


    江古月涌出一阵无名渴，咽了咽口水，说道：“明白，这边肯定你熟悉。不过严队嘱咐了，搞完了一道回。”


    “那可要保护好我呀，咱们这一路，危险系数还蛮高的。”像是准备接受考试检验的考生，林羲和恢复了狐狸般的狡猾和志得意满，远远的，看到了柳泽康明和阮明英坐在田坎上，正在交谈什么。


    “今晚去英子家好好吃一顿，艾丽卡和英子的手艺可好了。”林羲和顺了顺头发，接着说道：“我家阿伦被你打的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没办法了，这次的护卫工作就主要交给你了。晚上记得多吃些啊，这边的形势，谁知道下次吃上正经饭是什么时候。”


    对于林羲和的‘记仇’，江古月有些无奈，回答道：“虽然想第二次重申，虽然看着吓人但你的人应该问题不大，但好像辩解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就承蒙款待了。”


    除开警戒以及守着林一雄的Joe一行人，其他人都来到了阮家的院子里。显然，林羲和和艾丽卡都与阮家的人十分熟悉，艾丽卡甚至去洗了洗手，加入到了包春卷的行列当中。春卷本是十分地道简单的地方菜，在这样的世道下却是变得非常的珍贵稀有。


    毕竟，饭都吃不饱，哪有余力种植蔬菜和养殖家畜呢？


    新鲜的蔬菜是柳泽康明从东瀛保鲜带过来的，是为了照顾老友林羲和胃口————自大学认识起，林羲和就很挑食，没胃口时甚至能把自己饿晕。没想到在船上还没开口时，就被艾丽卡发现全部给薅走了。这会儿倒是用上了，一点儿没浪费。


    许久没再见到阮明英，柳泽康明心下酸楚的平静着。


    大学入学面试时，柳泽康明回答，进入法学部的目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保护弱者。当时面试官还饶有兴趣的询问，那你觉得什么是弱者呢？


    那一瞬间，柳泽康明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一片土地的人们，无边的海洋、连绵的山脉、干瘪的贝壳肉。如果用世俗的经济发展指数来形容，毫无疑问，他们是弱小的，光是活着本身就已经充满了他们的生活，不懂经济，没有武力，世俗社会对他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他们是弱者的吗？做志愿者时，为了招待柳泽康明，阮明英带着弟弟阮龙，去丛林中捣腾蜂蜜。当时刚去，柳泽康明的语言还没有学的很好，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是有点担心两个小孩，也就跟了过去。


    树高不见顶，直径超过两米，没有枝桠，就那么光秃秃的一根，树的顶端远远的望着，眯着眼睛能看见一个老大的蜂窝。


    阮明英将藤条修剪成绳子、将自己跟光溜溜的树干缠绕在了一起，作为唯一的保护措施。手上除了藤条还有一把斧头，向上攀爬时，在树干上凿开一个口子，手脚就有了可以着落的地方。


    当英姿飒爽的小姑娘驱赶掉脸上的蝇虫、满眼含笑的掰下一块蜜递给他时，柳泽康明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人，自出生开始，都是强大的。面对不确定的自然与活着的每一天，人的生命本身就有强大的韧性支撑人们不断创造和生存下去。人从来不弱小。


    好像就豁然开朗了一样：


    弱者，是人吃人的环境里，一种境遇的形容词。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坚持，却只能陷入越来越深的泥潭之中的人。


    这泥潭从来不是自然的造物，那就有改变的可能性。


    “咔嚓咔嚓——”


    尖锐的声音让柳泽康明从回忆中回过神。明明是很新鲜的牡蛎，柳泽康明是没想到，罗曼这么个大男人居然撬的这么别扭，小刀与牡蛎壳摩擦的声音像极了粉笔划在黑板的尖锐。


    柳泽康明赶紧压住了罗曼的手，说道：“这个我来吧，看好，从这里放进去，切贝柱...”


    “砰——”厚重的牡蛎壳分开的很干净利落，扑鼻而来的鲜甜味还夹杂着海风的咸湿，清爽异常。


    罗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默默拿起第二个牡蛎，认真的找着小口。柳泽康明坐回自己的位置，转眼却发现林羲和正在笑眯眯的打量着他。


    “看什么，闲的？过来帮忙？”柳泽康明没好气的对林羲和说道。休息了一天，再看到林羲和，柳泽康明内心五味杂陈，想说的话很多，也没机会说，却是莫名的越想越恼。


    林羲和还没说什么，罗曼抢先拦道：“没事，我来，我能很快剥完。BOSS休息就好。”


    速度快的柳泽康明有些无言，林羲和却是笑的开怀，接着有些任性又有些赖皮的摊开被白纱布包裹的双手，笑着说： “为了救你，我可是光荣挂彩了，大少爷帮我剥几个牡蛎就委屈啦？”


    “呵，前晚还要死要活，第二天就能收编，你求着挂彩的吧？那人呢？不干事？吃白食？”委屈倒是算不上，甚至内心有些担心。但柳泽康明还是想杠一杠林羲和，好像多说几句，心中的无力感就能减少几分。


    “说是不跟东瀛鬼子一桌吃饭，嫌弃。我也没办法啊。”林羲和甩了甩手，说的又慢又贱，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江古月扛着一只半死的鲨鱼从海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柳泽康明被林羲和气的翻白眼、起身想走又被林羲和压回座位的情形。


    除去开口不打草稿纸胡编乱造的林羲和，一切都显得和谐温暖。


    艾丽卡第一个发现了回来的江古月，惊叹出声：“我的妈呀，欧皇啊，这么点时间，这都能让你抓到扛回来？鱼翅我预定了啊！”边帮忙扶住鱼，边不忘给林羲和抛了个眼神：“BOSS,今晚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鱼翅海鲜粥，我之前跟阿姨学过，味道绝对地道!”


    将鱼放好，艾丽卡麻利的比划着分块儿。因为鱼足够大，村里人的份交给阮明英去分发，剩下的给一般队员们当作特别餐，艾丽卡认真料理分装、考虑的很周全。


    除去最开始的打招呼，江古月没有说话，接过了阮家妈妈手上的活计，烧着柴，安静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拍上了他的肩膀，江古月抬头，却是林羲和，看上去心情不错。


    林羲和并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正在厨房里准备大显身手的艾丽卡说道： “别忘了给抓鱼的大功臣留个大份的，他可是看到你的生菜生虾春卷黑着脸掉头就走，肯定是吃不了生的才专门去抓的。”


    “yes, sir。”艾丽卡手里活没停，接话接的干脆。用大勺盛出满满一碗鲜浓的鱼汤踮脚递给江古月： “功臣，干完这一碗鱼汤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去院子里烤鱼？这个鱼烤着吃，味道绝绝子。”


    “谢了~”


    江古月回答的很轻快，然而接下碗，却觉得心中紧绷的神经的一根弦突然断掉了。


    无论理智如何告诉自己，就算不警戒不是敌人也要多观察，然而冒着热气的鱼汤滚烫，轻易的熨平了心下的涟漪，不欲多想，只是想感受手中的美味。


    其实挺诡异的，江古月想。他执行完斩首任务，几经生死风尘仆仆了几天，这里的其他人的来途也绝不轻松，却能在这里这个时刻，坦然而放松。


    看着林羲和离开他的身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手巾，蹲下身给阮龙擦了擦嘴角。江古月突然反应过来，随即释然。有些感慨林羲和对于环境的观察力和掌控力。她只是围绕着房间很赖皮的四处走了走，却连空气仿佛都柔软了许多。


    人才啊！不带任何狎昵的看向林羲和，江古月端着碗心中悄悄比划着。这身高有一米六吗？能进部队吗？......


    心下放松，江古月眼神中若隐若现温润的雾气散去，暴露出赤裸裸富有雄性侵略性的压迫，像是盯上猎物的一只猎豹。


    被观察着的林羲和尽量忽略着江古月打量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冷不丁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觉得江古月不爱吃生的，是冒犯了还是怎么着？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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