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和日丽，宜出行。


    沈明珠起了个大早，循着地址去了，接待她的是郝女士，也就是Frau Lena口中的朋友。


    郝女士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直接询问沈明珠之前常用的相机类型，得知跟他们现在使用的机型基本吻合后点点头。


    “我看过你的作品，今天拍摄你做主摄。”郝女士直接拍板。


    这算是个非常大胆冒险的举动。


    沈明珠对她的性格有了大概的认知，没有谦虚推辞，同时说了自己在静物摄影上需要指导。


    郝女士点头，她不怕用错人，就怕对方畏畏缩缩不敢做事。


    自信，对自己又有清晰的认知。


    这是郝女士对沈明珠的评价。


    难得看到这样的好苗子，郝女士不免露了点欣赏的语气：“你在人像摄影方面确实很有灵气。”


    这次见面整体很顺利，只是出发前沈明珠难得诧异了一瞬，之前外出拍摄，她都是提着一堆摄影器材。


    这次只有一个小助理直接开车带着郝女士和她前往拍摄地，车里什么设备也没放。


    是提前搭建好了？


    不是说临时的工作吗？


    郝女士之前看沈明珠都是很淡定自若的样子，此时流露出的一抹意外神情反而更显真实。


    郝女士难得说了句俏皮话：“土豪在世。”


    小助理解释道：“这次去的公司有自己常用的摄影棚，摄影器材什么的都备好了，郝姐最喜欢去这里拍摄了，要什么有什么。”


    “去去去，你郝姐我是贪那点设备的人嘛。”


    “我贪，我贪。”小助理忙不迭打饶。


    沈明珠跟着笑笑。


    她还挺喜欢这种工作室的氛围的。


    郝女士突地想到什么：“说起来，这公司跟你还挺有缘分。”


    沈明珠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什么缘分？


    “明珠呀。”郝女士一拍大腿：“你叫明珠，那家公司也叫明珠。”


    明珠珠宝。


    沈明珠没当回事，明珠本来就有掌上明珠的意思，用来做珠宝公司的名字并不稀奇。


    郝女士又说：“你是明珠珠宝的粉丝吧。”


    语气斩钉截铁，这下轮到沈明珠迷糊了。


    她第一次听说这家公司。


    “怎么看出来的？”沈明珠试探性地发问。


    “你这手链。”郝女士指着沈明珠常年不离手的手链，“刚来我就看到了，这个笑脸是明珠的公司logo，珠宝公司很少用这种笑脸做logo的。最早期明珠出过几款带笑脸坠子的首饰，后来就改成钢印logo了。你这应该是最早期时候的产品吧，佳佳，你有印象么？”


    “我记得有耳坠、项链，手链的话……”被叫佳佳的小助理回道，“嗯，手链，我记得好像没有出手链吧……”


    “你记错了吧，明珠手上戴着的不就是……”


    “是吗？……”


    “一定是。你回去找找……”


    “……”


    两人的对话在沈明珠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沈明珠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但那一丝预感刚奔腾过来又忽如潮水般褪去。


    她捂着手链，对郝女士说：“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


    她没去明珠买过首饰。


    今天之前，她也没听过明珠珠宝这个名字。


    “明珠珠宝是几年前成立的？”沈明珠问郝女士。


    郝女士算算日子：“四年前。”


    她算是明珠珠宝的御用摄影师之一，公司成立了多久也就合作了多久。


    “我五年前就出国了。”沈明珠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对郝女士说，“纯属巧合。”


    “这也太巧了吧。”郝女士仍不敢置信。


    小助理同样觉得有些神奇：“好巧啊……”


    确实好巧。


    叫“明珠”的珠宝公司，和同样是笑脸的logo。


    沈明珠的目光停留在她刚发出的消息上：你上次说的珠宝公司叫什么？


    宋瑾还没回复。


    “到了。”正说着话，就来到了公司楼下。


    公司坐落在园区中心，五层高的独立写字楼，最顶上挂着明珠珠宝四个大字，旁边是一个明媚的笑脸logo。


    沈明珠一下车就看到了南沐。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感觉如大石块般重重落下，迟来的后悔如翻滚狂涌的巨浪几近湮灭了她……


    手机的屏幕亮了，是宋瑾的消息。


    宋瑾：明珠珠宝


    明……珠……珠……宝……


    这四个字好像在她眼前模糊了，宋瑾在后面似乎又说了什么，沈明珠用力闭了一下眼，点着拼音，打了两遍才打出一个：好。


    南沐也看到了沈明珠，她以为沈明珠是来找贺乔的。


    她咬着下嘴唇，不甘、恐惧、愤怒、嫉妒……在她心里近乎疯狂地交织着。


    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贺乔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贺乔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事实上也却是如此，不管沈明珠怎么阻拦，她总能在各种不经意的瞬间碰到贺乔。


    虽然贺乔对她还没有任何表示，但她内心很清楚，沈明珠只是占了从小跟他认识的优势，就像她和姜振宇，但这只是单纯的友情。


    就像偶像剧里面的，天降真爱一定能打败青梅竹马，毕竟青梅竹马如果真有感情早就在一起了。


    贺乔只是太善良了，不忍拒绝沈明珠，但总有一天贺乔会发现的。


    沈明珠闹得越凶，就会把贺乔推得越远。


    而她，才是贺乔的真爱，只是她现在还配不上他。


    她一直这样坚定地相信着。


    直到后来沈明珠离开……


    她亲眼看着贺乔从疯狂到失望到绝望再到现在的平静……


    这两年，她一度认为沈明珠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也回到了路家，沈家和路家天壤之别，以前她觉得沈明珠家境好才能跟贺乔一起长大，现在她发现沈家不过如此，沈明珠根本配不上贺乔。


    只有她。


    如果不是保姆没有照顾好她，她不会意外走丢，那么从小陪伴贺乔一起长大的也一定会是她。


    那一刻，她觉得沈明珠就像那只无耻的鸠，霸占着不属于她的巢穴。


    现在，是该一切回到正轨了。


    毕竟贺爷爷去世的时候，陪在贺乔身边的人是她呀。


    这几年贺乔身边除了她，没有别的女人。


    沈明珠只不过陪伴贺乔度过了年少不更事的十二年，而他们将会有未来一生的长度，她有自信。


    但沈明珠回来了。


    那只鸠又飞回来了。


    那种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还去了贺家庄园，路遥回家还说邀请了沈明珠参加自己的生日会。


    南沐打心底里就讨厌路遥，她觉得路遥就是在恶心自己，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拿了家里的股份。


    她对这个所谓的亲生哥哥没有任何的好感，她觉得高中转校的时候路遥一定早就知道自己是他的亲妹妹，但是在沈明珠欺负自己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


    陈永霄跟她说过，大家族都是这样的。


    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不甘、恐惧、愤怒、嫉妒……这种种感觉从重新见到沈明珠的第一眼就积压在心底，如今愈演愈烈。


    她想，沈明珠一定时知道了明珠珠宝的含义才来的。


    明珠珠宝是她的痛楚，看到她还在这里上班，沈明珠现在一定得意疯了吧。


    明珠珠宝的成立时间是在她大学专业录取之后。


    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贺乔是因为她大学的专业才成立的珠宝公司的传闻，至于名字就是凑巧了，只是取了“掌上明珠”的说法，这个说法是贺乔在采访中透露的。


    虽然不知道传闻是怎么来的，南沐对外并没有做澄清。


    大三那年，南沐是咬着牙进的明珠珠宝，名义上是实习生，但因为传闻和路家千金的身份她一直被当做独立设计师对待，公司里很多不明真相的员工也对她百般讨好，她在公司的人缘很不错，不过自然也有看不顺眼她的人。


    比如苏娜，她是公司的高级设计师，才华横溢，向来看不惯南沐。


    公关部的小李左右为难，他对苏娜和南沐的不合有所耳闻，本来这次封面拍摄的讲解工作是由产品的主设计师苏娜一人承担，设计部的老大额外指名了南沐一起，一边是特聘的设计师，一边是路家千金。


    好嘛，他谁也管不了，谁也惹不起。


    苏娜说先跟摄影师见个面，趁代言人没来之前先聊聊想法，这次的产品是临时额外加上的，会在公司四周年的周年庆上亮相。


    因此整个拍摄计划也是临时诞生，很多想法还没来得及沟通。


    小李只好带着两人在楼下等待，三个人就在楼下默默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一片死寂的氛围。


    小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喘错一口气惹来两位的关照。


    一片压抑的静寂中，一辆车停在了大楼前。


    小李长吁一口气，眼睛一亮，终于来了！


    再不来他就要憋死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白衬衫牛仔裤、面容姣好的女人，对上眼神，小李一愣，好漂亮，干净简单的穿着，完全没有掩盖住女人的光芒。


    沈明珠对他笑了笑，他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苏娜上前一步问道：“你是今天的摄影师？”又蹙着眉转头看向小李：“不是说是郝楠？”


    小李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沈明珠。


    苏娜直接问沈明珠：“你叫什么？”


    沈明珠还没开口，南沐抢先一步回答：“不是，她不是今天的摄影师。”


    苏娜瞥眼南沐，不客气地说：“怎么，你两认识？”


    得，该不会又是南沐的朋友吧。


    这么漂亮的人，得是多瞎才能跟南沐做朋友。


    沈明珠已经从潮水般的情绪中脱身，她无视南沐，对着苏娜友善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今天的主摄影师，沈明珠，你可以叫我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巧了，我是今天的主设计师，苏娜，你可以叫我苏。”苏娜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回握沈明珠。


    “你们是？”苏娜指指南沐，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沈明珠看眼南沐，南沐还沉浸在沈明珠居然是这次摄影师的震惊中：“老同学。”


    哦，老同学啊。


    不是南沐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而且……


    明珠。


    掌上明珠的明珠。


    苏娜眼神掠见防备自己的南沐，倏地想起公司所谓的传闻，有意思。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意有所指地对沈明珠说道：“跟我们公司的名字一样。”


    “巧合而已。”南沐忍不住插嘴，“我认识的取这个名字的多了。”


    苏娜撇撇嘴角，“你激动什么，巧合也是一种缘分，对吧小李？”


    小李猛地被cue到，恍惚地回过神：“啊，对。”


    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艹，我刚说了什么？


    “哈，那个……”


    就在这时，因为交代小助理一些事情而姗姗来迟的郝女士终于赶到。


    小李打着哈哈赶紧迎上去：“郝姐，你总算来了，今天……”


    郝女士一挥手：“今天由明珠主拍，这事我跟你们老大确认过了。对了，我刚看你们聊挺开心的，聊什么呢。”


    你从哪里看出的开心？


    小李默默吐槽，而且为什么老大不告诉我换主拍的事情。


    卑微打工仔……


    “苏娜，之前咱们都合作过。”小李尽职地做起介绍工作，“南沐，也是咱们设计部门的。”


    郝女士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行，明珠你们都认识了吧。”


    苏娜眉眼一弯，笑道：“我们刚刚还在说新来的主摄影师跟我们公司一个名字，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郝女士点点头：“可不就是缘分嘛。”


    而且她还戴着笑脸logo的手链，缘分中的缘分。


    南沐僵着一张脸，嘴角硬扯出的笑意几乎无法维持下去。


    苏娜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会不会跟设计部门的其他人说？


    一定会的。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在背地里说我。


    沈明珠为什么要来？


    没事的，我也没说过这家公司是因为我开的。


    都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


    他们本来就是因为我是路家的女儿接近我的。


    没事的。


    南沐拼命安慰自己，她的手攥的紧紧的，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苏娜冷眼看着南沐紧张的神色。


    她确实看不上南沐，不过不是因为一堆人捧着她，而是她明明工作能力低而不自知。


    她和南沐同时进公司，结果一年多了看不到一点长进，作品永远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毫无灵气。


    没有天赋没关系，可惜连努力也看不到。


    不过这毕竟是他们工作之间的矛盾，她还不至于揪着那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不放。


    至于南沐怎么想，她就管不着了。


    苏娜转头讲解起了这次产品的设计含义，众人在讲解中往摄影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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