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作品:《别无异心》 关恬啃着苹果去开门,看见来人,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吃了一惊,把手中的苹果一骨碌掉到了地上。
江曜把苹果捡起,拿在手里,不言语,等她先发问。
她睁大眼睛瞧着他好一会儿,只觉眼眶渐渐发酸发涩。
他知道她住这里,他早知道她住这里,但他一直没来找她。
他今天才来,还是她用了计他才来。
她不禁有点怨他,语气有些刻意的冷淡:“你来干什么?”
“我司机把你的阿姨撞伤了,”他语气也淡淡的,“你是不是要生了?我送你去医院。”
她转身往屋里走,他以为她要拿待产包之类的,没多想就跟在她后面进了去。
走到客厅中央,她却站住脚,转过身,神色自若说:“没到预产期呢。”
“是你的阿姨说的,你给她打电话,都喊救命了。”
“那时是假的,假临产,”她耐心向他解释,眼睛都不眨一下,“临近预产期就会这样。”
他听明白了,脸上并没什么反应。
“假的也好疼的呢。”完全是从前他们相恋时她跟他撒娇的口吻。
孕期里她没向人撒过娇,现在见着他,明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该向他撒娇的,她还是忍不住。
他也忍不住产生一丝心疼。然而只一瞬,眼前所见就把这一丝心疼给赶走了。
他现在站在林文致的房子里,站在她与别人共同生活的“家”里。虽然墙上没有悬挂婚纱照,他的视线范围内也没有情侣杯子、情侣拖鞋等物件,但那偏男性化的沙发上却用了风格婉柔的抱枕,实木餐桌上铺着的小红格子桌布显然也是女性挑选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好像这间屋子有病毒似的,他一分钟都不愿多待了。
“你快要生产,这几天好好在屋里待着,我明天会派人来看你,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说完这几句他就走了。
她没留他。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的,明天他一定会亲自来的。所有关于她的事,他都很上心,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知道他没变。
跟他分开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她时常忐忑,要么担心他被她伤得太深,会一气之下随便找个女人结婚,要么担心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第二个女人替代她。不管是这两种情况里的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都意味着她计划落空,全盘皆输。
幸而他没有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乎她,她觉得她赌赢了。
第二天,他果然又亲自来了,还亲口告知她一件事。
“黄忠昨天送陈姨去医院做了检查,证实陈姨右手前臂骨折,右脚扭伤,两个月内都不能干体力活了,连做饭都不能。我给了她一笔钱,她拿着钱就回老家去了。”
“你把我的阿姨打发走了?那接下来谁照顾我?”
“我给你另请了一个阿姨,待会儿她会来给你做饭做家务。”
“我不要用你请的阿姨,我自己请人。”她很倔强地拒绝了他的安排。
江曜沉默几秒,轻轻哼了声,“你以为我乐意掺和进来吗?我还不是看你肚子这样大了,你……你嫁的那个人又不在身边!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出了什么事,说到底跟我也有点关系!”
她不语。
江曜越想越气愤,说话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你嫁的到底是什么人?你都快生了,他竟然还跑到国外去!”
她露出一点嘲讽的笑,也不知是自嘲呢,还是在嘲讽他,轻声说:“没办法呀!他只是个开公司的小老板,一切全靠自己的。不像你呀,有个好父亲,是上市公司的总裁……”
他涨红了脸打断她:“你说这话,是讽刺我靠父荫?”
如果她回答是,或者说出些更过分的话,他马上摔门走人。他可没有自虐倾向,以前受她的伤害和侮辱还不够?犯不着到了今时今日还要受她的辱!
她当然也没有故意要侮辱他的意思。
其实她也搞不懂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明明她是很想念他的。在那些被妊娠反应折磨得睡不好觉的夜里,或是被腹中胎儿一脚踢醒的清晨,她总会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呼喊他的名字,想象着他在她身边。
现在他确确实实站在她面前了,她却是恼恨多于喜悦。
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始终恨他当初狠心,不肯要孩子。
不过不肯要也没用,孩子过几天就要出生了。
半晌,她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了句:“我哪敢讽刺你呢?”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进屋之后一直没坐下,一直笔直地站在茶几前面,隔着茶几跟她对话。
她原来也是笔直站着,抬起头跟他说话的。现在她累得站不住了,便拖着浮肿严重的双腿,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半旧的布艺沙发是淡淡的灰色,她靠坐在上面,把圆滚滚的肚子挺得高高的,把两手搁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肚皮,感受胎宝宝的活动。
她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柔弱,以及他一直无法逃避无法否认的,对她余情未了的事实,使得他先服软了。
他没看她,只望着前方空气,柔和了语气说:“你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要再跟我犟了。就当……就当我是你的朋友吧,你让我帮帮你。”
她没理他,又坐了会儿,然后扶着腰站了起来,像只企鹅似的岔开两腿走路,走到门口才回过头,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对他说:“还不走?今天要去医院做检查!”
林文致给她安排的医院,已经是一间相当不错的私立医院,然而江曜觉得还是不够好。
他很有耐心地陪她去会见医生,又陪她去做超声波等产前检查,全程帮她提着手袋拿着产检资料,十足一个模范老公。谁能想到他只是她的前男友?
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她的头顶,请她上车。他今天没用司机,只好自己充当她的司机。
系好安全带后,他回过头对她说:“下次产检,以及生孩子,去别的医院吧,我给你安排……就去吧。那儿设备比较先进,医生团队也很有经验。”
“我不要,”这是今天内,她第二次很倔强地拒绝他的好意了,“我在刚才那间医院检查得好好的,医生也预约好了,干嘛要转院?”
他呼吸很重浊,似乎在胸中憋一口气憋狠了,过了一阵,才冷着脸吐出两个字:“随你。”
随即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到家,她岔开两腿,把一只抱枕放在后腰处垫着,又坐在了沙发上,翻阅今天在医院做检查的报告。
他也坐下了,翻看她以往每一次产检的检查报告,从胎儿第八周一直看到胎宝宝足月。
他突然很心酸,凝视着她的脸说:“你肚子这么大,一定很辛苦吧?”
听似无意的一句话,马上逼出她晶莹的泪水。
他移开视线,又说:“原来三十周的时候,他就有三公斤了,难怪你肚子这么大……所以我以前就说了嘛,不要生孩子,生孩子多累啊多痛苦啊……”
她脸色骤沉,咬牙切齿瞪着他,真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说了没几句也就不说了,反正木已成舟,他再心疼她她也是不领情的,他实在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了。
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问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可她知道他是在问林文致什么时候回来。他憎恶林文致,竟然憎恶到了连名字都不愿提的程度。
“半年后。”她冷着脸答。
他哼了一声,嗤笑,“半年后?他怎么不等孩子会走路会叫人了再回来?”
她不语。
他又问:“他只给你请了个阿姨就走了?你生产以及坐月子的事情,他都不管了?”
“生产有医生有助产士,坐月子有月嫂,他还能怎样管?”
他像被噎了下,“那你预约月嫂了没有?如果没有,我……”
“约好了,”她不耐烦地打断,艰难地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名片,扔在茶几上,“我在这间公司预约了月嫂服务。”
他拿起名片看了眼,“为什么不直接去月子中心?直接住进月子中心,你和孩子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看来他昨天回去后做了相当多的功课,竟然还知道月嫂和月子中心。
她扯扯嘴角说:“我没想过要去住月子中心,我打算自己坐月子。”
“你这又是何必?”他皱起浓眉,“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预约一间高级月子中心!”
她也皱眉,“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月子中心坐月子?我喜欢在家里坐月子,不行吗?”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入住月子中心固然很方便,但是那不利于培养他跟孩子的感情。她要他亲眼看着,一个粉团似的眼睛都不会睁开的小婴儿,如何一天天长大,如何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等孩子的模样长得跟他越来越像,她再亲口告诉他,他就是他的孩子。
江曜不知她的想法,只觉她任性。
还以为没有他在身边处处让着她宠着她,她会变得坚强一点,谁知她比以前更任性了。看来林文致对她也不错,他的心头又是一酸。
离开前他询问她屋门的密码,她简短地答:“0902。”
似乎是某个人的生日。他不问,怕听到她回答是林文致的生日。
其实那是姚韵的生日。
数年前,姚韵跟林文致共同买下这套房子,一入住就迫不及待在这房子里留下许多个人印记。除了门的密码,还有地上铺的深色系地毯、沙发上怎么□□都不变形的抱枕、野餐风的小红格子桌布……全都是她的精心设计。
关恬住在这里大半年,一点都没动过这些设计。根本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客人。有时为了避免姚韵多心,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借宿的人。
江曜暂时不知道这些。他记住了门锁密码,然后就走了。
翌日,关恬睁开眼睛,赫见床边黑压压站满了人。江曜居然把光盛的医疗团队给她带过来了!
医生、护士、营养师、育婴师……全都来了,全部目光灼灼盯着她,预备为她量身定做最好的生产方案和坐月方案。
她把他们一个个都赶走了,叉腰站在客厅中央,气呼呼的。
为她煮饭的阿姨捧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她见了又忍不住大发脾气,把煮饭阿姨也轰跑了。
江曜皱眉瞅着她,“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脾气这样大!”
近日他恶补各种如何照料孕产妇的知识,连坐月子不能受凉不能流泪这些东西他都懂,却单单遗漏了一点--某些女人在怀孕期间,因激素分泌等多方面原因,情绪会很不稳定。关恬恰好很不幸地,就是“某些女人”里的一个。
她要把他也赶走。
他扳住了门不肯走,劝她:“你不要意气用事。你随时要生,身边没有人怎么行?你让我待在你旁边,我不说话好不好?”
她仍然蛮不讲理,要把他赶走。
他只好再次妥协,消失在她眼前。不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房子门口徘徊,随时留意她的动静。
大约两个小时后,她挺着肚子出来了,眼泪汪汪说:“疼……好疼……孩子要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