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作品:《声声沦陷》 许清宜一出门就看到匆匆赶来的许明严。
她还没来得及告知任何人,略感错愕。
“爸。”
许严明拉着她往病房走去,喘着粗气问:“你妈怎么样”
许清宜打开病房门往里走,顺势给他倒了杯水:“医生说已无大碍,过不了多久就会醒,只是……”她稍作停顿,朝病床上的周楠看一眼,“医生建议不要再劳累了,情绪要尽可能地保持平稳。”
许明严坐在病床前,凝视着周楠的面容,重重叹一口气:“你妈她,就是操劳的命,当年生完你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说复工就复工,医生的话她也从来不放在心上。现在公司不胜从前,她心里着急啊。”
“对不起爸,这次是我惹妈生气的。”她后悔当时太冲动了,不应该一时呈口舌之快,说过分的话刺激她。
这么多年,妈妈身体不好,她连知道都不知道,作为女儿,她实在愧疚。
许明严摆摆手,疲惫的闭上眼睛:“你妈姓子硬,到了气头上,说什么都不管用。你不必自责。”
她还想再说什么,许明严的秘书小林敲开了门。
“许总,汇盛公司的刘经理找您。”
许明严面色沉沉,阔步走出去。
许清宜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算了,等时机合适时再说吧。
两天后,周楠出院。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独自坐在沙发上,沉默,安静。
许清宜将一碗清粥端到她面前,吹了吹:“妈,喝点粥吧。”
周楠望着窗外,久久地,没说一句话。
白色蔷薇爬满了整个墙壁,在微风中徐徐盛开。
许清宜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放下碗,走出去。
周楠投在蔷薇上的眼神出现波动。
再回来时,她捧着一大把蔷薇,插在花瓶中。
“花朵可以让人心情变好一些。”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和母亲说话,背在身后的双手微攥成拳。
周楠闭眼嗅了嗅花香,从沙发上起身。
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撒在地上,细细的,像编织的金色渔网。
花园里长长的林荫道蔓延至远方。
空气里有湿气蒸发的味道,和着一点点芳草清香。
整个空间静到只有细微的脚步声。
“今天中午爸爸回来吃饭,您可不能再像早上一样不吃东西了。”
静静走了一会,许清宜选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口。
在家里,只有许明严说的话她能听些。
“沉静下来后,感觉不到饿。”周楠说,声音里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僵硬。
“感觉时间都在变慢,我有时会一坐一整天,看着太阳升起落下,心底一片静谧。”许清宜漏出一抹笑。
周楠在长椅上坐下,目光由远及近落在许清怡脸上。
她有话要说,许清宜在耐心等待。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会是她们之间的一个巨大转变。
多久她都愿意等。
“声声。”
久久地,周楠的声音响起。
声声——她的小名。她记得,在她上中学后,周楠就没再喊过这个名字了。
许清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几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太好。”周楠似是难以启齿,随即保持短暂的沉默。
许清宜掌心覆在她的手背。
“你爸爸昨天和我说了许多掏心话,我……感到愧疚。”
“以前公司里有位员工,丈夫抽烟酗酒不作为,她为了孩子不肯离婚,谁劝也没有。她隐忍的结果是她丈夫为了钱把她打进医院。此后,她彻底清醒,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办离婚手续,把他告上了法庭。”
“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醒悟是一瞬间的决定。”
似是松了一口气,周楠轻轻道:“我累了,清儿。”
“你也长大了。”
许清宜听懂了她的深意。
你长大了,可以独自面对风雨。
这也是她所想的。
原本要等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的话,被周楠主动说出来,许清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一路上,母女二人聊了很多,这是许清宜以前从未敢幻想过的场景。
她内心深处的一小片冰寒之地在慢慢融化。
“妈妈,以后有空,我们多出来走走吧,我感觉这样很好!”
站在大门外,许清宜对周楠说。
回国后,许清宜计划先把即将过期的身份证换掉,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拖到周楠出院,她才有了时间。
司机把她送到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的人不少,办理身份证要排号,她来的刚刚好,最后一个号码被她拿到。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名在接电话的女孩,好像有急事,语气十分激动。
说着说着,撂下一句我马上回去就飞快地跑出去。
她和前面的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她没有往前,低着头,站在原地等待。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厅里有些嘈杂,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从她面前穿过去,可能有些急,脚步匆匆间撞到了一个男人,妇女抱紧孩子,连声说抱歉。
男人的手机被撞掉,顺着光滑的地板滑到她脚边。
她弯下腰。
透明的手机壳下有一张极为熟悉,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的照片,她拿在手里,看着照片里的两人,大脑刹那间发昏。
盛夏,蝉鸣,好似近在眼前。
这个季节的知了太过聒噪,不知疲惫地叫着,为本就炎热的夏天增加几分燥意。
许清宜站在树荫下以手作扇,企图减缓不停攀升的热度。
不远处一家简陋的小店吸引了她的注意。
“沈承州,我们好像都没有拍过合照。”
高马尾随着她摇晃的头摆动,她拉着他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的大头贴自拍馆里进进出出的情侣。
被她挽住的男生长身直立,最简单的纯白色短袖也能被他穿出脱俗的冷清气。五官俊朗,鼻梁高挺,唇角看不出任何弧度,表情很淡,和他的气质一样冷。
他俊逸的眉眼间却违和地糅杂着一丝柔意。
沈承州低头看向她渴望的眼神,轻轻摇着头,薄唇轻启,吐出两字:“面包。”
许清宜思虑两秒钟,此时此刻大头贴比面包更重要。
面包可以明天再买,大头贴不能等到明天。
她已经迫不及待。
他和她的第一张合照呢!
她满心热情,扯住他温热的手,走进自拍馆。
“太严肃了,你笑一下。”
镜头前,沈承州面无表情,许清宜无奈捏了下他的脸。
他大掌摁在她的头顶,迫使她往前看。
“咔嚓”,画面定格。她对着镜头在笑,他低头在看她。
美好,绚烂,留在那个夏天。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介入她和回忆之中。
那双手和记忆里的一样,骨节分明。
她顺着干净修长的手指向上看,撞入一个幽深的眼眸。
“我的手机。”他神色很淡,如同在宴会上看她的那一眼。
她把手机递给他。
在那一瞬间,她想问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张照片,张了张口,徒劳又无力。
知道了又怎样。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一笑:“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令我无比后悔的过去。”
后悔……
许清宜僵在原地。
是啊,后悔。
她咽下一口苦涩,想扯出点笑,可是没成功。
队伍前移,她迈过他,没有回头。
那名走了的女生没再回来,录指纹,拍照……她完成每一个步骤,走出派出所时,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眼眶骤然一酸,她眨了几下眼睛,才将不适眨去。
派出所门口,漆黑色轿车里。
沈承州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扣掉手机壳,把大头贴拿在手里。
时间久了,边角有点泛黄,充斥在照片里的甜美笑容无论如何都不会消退。
她就是这样,笑容里有无限大的能量,能把一切融化。
他深深凝视那抹灿烂的笑。
——令他无比后悔的过去。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和痛苦挣扎,白白错过了这四年时光。
收起照片,他看着走出来的许清宜,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撑着遮阳伞走到路边,打过一通电话后,去公交站牌下等待。
沈承州把车停在离站牌不远的地方,把烟放回烟盒,在静默中看她。
附近的学校放学,成群的学生涌出校园,道路被家长们堵的水泄不通,公交车迟迟不来。
他点火,把车开到她面前,降下车窗,短促鸣笛。
一群小学生站在公交站牌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清宜没在意停下的车,也没有听见笛声。站牌下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她往旁边站了站,那车也跟着她往前走,再次鸣笛。
“上车。”
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到他冷漠的侧脸对着她。
前方路口即将变成绿灯,后方车辆在催促。
“快上车。”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许清宜钻进车里,车子驶出堵车区域,在路上疾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