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会议桌边，季丞召集了所里今天能抽出空的几个民警开会。


    他先让大家看了一下笔录材料，又跟大家说了下案情。


    在大家全都了解了案情以后，他分配任务道：“曹旭、宋智俊、范迪、周亭，你们四个人，分开去找一下嫌疑人的母亲和她提到的那几个收了还款的亲戚，问清楚所有相关的情况。毛磊和陆洋洋，你们两个去蓝星宾馆再查看一下监控，从他们下午入住酒店开始看起，主要仔细留意一下，他们每次进出房间都有没有什么异常。”


    大家点头接收下任务，散了去忙。


    季丞和展玥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要做的事最为麻烦，要赶到外地去，找白T男口中那个还了他七万现金的朋友。


    好在就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到隔壁市是正中午的时候，季丞和展玥没饿着肚子办事，先找个小饭馆吃了饭，然后开车去到白T男朋友工作所在的汽车修理厂。


    到汽修厂的时候，白T男的朋友也刚吃完饭。


    他正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季丞和展玥开着车进院子，停下车又下车，眯眼出声招呼了一句：“修车啊？”


    季丞和展玥走到他面前，亮了警官证道：“不修车，有点事问你。”


    看到警官证，男人猛吸一口烟，吐出烟气的时候眯着眼爆粗：“我擦。”


    等他掐了烟，季丞和展玥跟他进修理厂坐下。


    不多跟他绕弯子，季丞开门见山直接问：“九月二十二号，也就是上周五，你有没有给你的朋友夏奇还七万块钱现金？”


    男人染着一头黄毛，干什么都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看看季丞，又看看展玥，然后笑着说：“有啊，我欠他七万，那天全部都还给他了。”


    季丞：“为什么会还那么多的现金？”


    黄毛：“他说订婚彩礼要给现金，那我就给了现金呗。”


    季丞：“还钱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说一下。”


    黄毛顿一会，然后说：“就在这里，他来找的我。”


    季丞盯着他：“具体位置。”


    黄毛嘶一口气，转头随手一指，“就那里。”


    季丞看一眼他指的地方，又往四周看看，收回目光道：“你们修理厂的老板现在在哪里，麻烦他来调一下监控。”


    “……”黄毛蓦地一愣，忙又说：“我记错了，不是这里，是那个……”


    他想了会，没说出具体地点，开始含糊：“我那天喝多了，忘记了。”


    季丞看黄毛一会，没揪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


    他又问：“那你的七万现金是哪里来的？”


    黄毛随口道：“我卡里取的呗。”


    季丞：“哪个银行，带上你的卡，跟我们去查一下银行流水。”


    黄毛又愣了，半天憋一句：“擦……”


    编个瞎话可真他妈的艰难。


    季丞还是盯着他，“帮他跟警察说谎，对你有什么好处？”


    黄毛义气道：“那不是兄弟嘛，遇事总得要帮的嘛。”


    季丞：“收起你的义气，我再问你一遍，九月二十二号，上周五，你到底有没有给你的朋友夏奇还七万现金，想清楚了再回答。”


    黄毛又“擦”一句，然后道：“是没有，老子没那么多钱。”


    季丞：“是他让你帮他撒谎的？”


    黄毛：“是啊，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原本也没想着你们警察能亲自过来，谁知道你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真跑这么远过来啊。”


    季丞目光忽沉，“我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黄毛心里有点怵季丞，忙又换了语气说：“是负责，负责任。”


    季丞眸色暗如渊水，展玥也是满腹满眼的生气。


    她把做好的笔录送到黄毛面前，也沉着脸说：“签个字，按个手印。”


    黄毛看展玥一眼，接下笔的时候笑着说：“妹妹你也是警察啊？派出所里有这么漂亮的警察吗？你们是芜州哪个派出所的啊？”


    展玥还没接上他的话，季丞在旁边出声：“你最好是现在就闭嘴。”


    黄毛打心底里怕季丞，悻悻地闭了嘴，在笔录上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按完他忽又好奇起来了，问：“不是，我兄弟他到底怎么了？”


    季丞起身道：“等他出来你自己问他吧。”


    黄毛也跟着站起来，“不是，这还得进去啊？”


    季丞没再多理他，和展玥一起出汽修厂。


    到院子里上车，不耽误任何一点时间，直接开车回芜州。


    季丞开车，展玥坐在副驾上气呼呼说道：“真的是要气死了，他居然敢那么有底气地说，说他撒谎了就让我们枪-毙他，真是欠枪-毙！”


    看展玥这样，季丞忍不住笑。


    展玥转头看到季丞侧脸上的笑意，忙收了收自己的情绪，语气平常下来说：“不知道旭哥他们那边都查完了没有。”


    他们开车回到派出所，差不多下午三点钟。


    曹旭和毛磊他们也刚好全都查完了，看季丞和展玥回来，便都到会议室坐下，跟季丞和展玥汇报并汇总一下情况。


    曹旭先说：“嫌疑人的母亲和那几个亲戚朋友，我们全都找到谈过话了，她母亲身体确实不好，但并没有得什么严重的癌症，也没有欠亲戚朋友家钱，那几个亲戚朋友也同样说并没有欠钱这回事。而且，嫌疑人和她男朋友也并没有在谈婚论嫁，现在还处于谈恋爱阶段，根本没有协商要彩礼这回事，更没有聊过什么给卡还是给现金。”


    曹旭说完，毛磊放了几段视频。


    看视频的时候说：“他们大概两点钟入住的酒店，接近三点的时候出来过一趟，出来时间不长，大概有十来分钟。出去的时候是女的背着包，姿势是正常的，但回来以后，变成了男的背包，而且他一直用胳膊刻意压着包口。仔细看包口这里，冒出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颜色和包的颜色很相近，不仔细看看不清楚，但我觉得这像是猫尾巴。”


    之所以猜测是猫尾巴，是因为这个案子当中，涉及到一只布偶猫。


    之前两人都说不知道猫的存在，现在看来这也是在说谎。


    看完视频，季丞和展玥也说一了下他们和黄毛谈话的结果。


    曹旭听完直接拍一下桌子，脸色和声音都微微重起来道：“这还有什么疑问，两人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报假警啊。”


    折腾这么长时间，没人能不气。


    大家都无语，陆洋洋冷笑一下道：“真牛逼。”


    ***


    邻挨着的两间询问室。


    白T男和他女朋友一人呆一间。


    白T男面对面坐着曹旭和陆洋洋，他女朋友面对面坐着季丞和展玥。


    展玥和陆洋洋同时起身，把调查到的所有证据拿给两人看。


    女孩看完证据以后，脸上的胆怯更重了。


    还没等季丞问话，她先自己哭了。


    她眼泪刷刷掉，害怕地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证据全部摆在这了，你还敢说你不知道！”季丞现在对她完全没了客气，看着她说话的时候，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都极具压迫性。


    女孩被吓得直接呜呜呜哭出声来。


    然后她换了说法说：“不是我的主意，都是他的主意……”


    季丞脸色不变，把语气放得稍微轻了一些些，问她：“你男朋友夏奇，他手里到底有没有十五万现金，有没有在宾馆被偷了这十五万？”


    女孩现在是完全不敢撒谎了。


    她吸着鼻子摇头，微哑着声音道：“没有。”


    季丞紧接着往下问：“十五万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你们商量订婚，你母亲得了癌症，你家欠了亲戚朋友家很多钱，全是编造出来的，对吗？”


    女孩哭着鼻子再次点头：“嗯。”


    虽然询问之前根据现有证据，已经大概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亲耳听着这个女孩自己点头承认，展玥还是感觉既无语又生气。


    展玥认真做记录没说话。


    季丞继续问：“为什么报假警？”


    女孩低头抽泣着，又不说话了。


    季丞看她一会，进一步问：“和那只猫有关是不是？”


    就看女孩从第一次被询问到现在的各种状态，她是怕警察的，说她和她男朋友故意报假警耍警察玩，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他们报假警，肯定是因为什么事。


    而这个案子里还有一个疑点，就是那只猫。


    直接被季丞戳穿了，女孩心里明白，警察能掌握的都掌握了。


    到了这一步，她再怎么想遮掩和狡辩，都是没有用的了。


    于是她做一会思想斗争，再次承认了道：“是。”


    季丞冷声冷脸道：“把事实真相，从头到尾说清楚。”


    女孩又吸鼻子哭一会，然后微哽着声音说：“星期五那天，我男朋友来芜州看我，吃完午饭以后，我们就到宾馆开房了……”


    说着缓一下，声音稍微清晰了些，“在前台做入住登记的时候，大堂的休息区里有一只很漂亮的布偶猫，有其他人在那撸猫，我也过去摸了两下。那只猫咪很亲人，一直用头拱我手心，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它的眼睛像大海一样蓝，毛发白得发光，像仙女一样，爪子……”


    “不用描述这么多，往下说。”季丞出声打断她。


    女孩抿抿嘴唇，跳过描述，接着说：“听其他的人说，那只猫是酒店老板养的。我当时摸了两下就走了，但拿房卡进房间以后，越想越觉得实在是太漂亮太可爱了。我和男朋友提起那只猫，他和我一样也很喜欢，说着说着我们就有了想把猫抱走的心思……”


    季丞：“继续。”


    女孩：“后来我和男朋友背着包出去，恰好碰到那只猫自己在角落里扑东西玩，我们看周围没有人，就把猫装进包里，带回了房间。本来打算第二天退房悄悄带走，结果傍晚出去吃了个饭，回来猫就不见了……”


    季丞：“然后你们就报警了？”


    女孩点头，“我们没想到事情会被发现，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老板进了我们的房间，把猫给抱走了。我们担心她会报警，所以就商量着也报了警，想要栽赃给她，说她进房间偷了钱……”


    “……”展玥敲完最后一个字看向女孩。


    季丞表情语气都不变，继续问：“再然后呢？”


    话说到这里，接下来也没什么需要再遮掩逃避的了。


    女孩轻吸一下鼻子，一口气说完，“再然后你们调了酒店的监控，看完监控后却没有把她抓起来，我们意识到证据不足，而且她也没有报警说我们偷猫的事，所以我们为了圆谎，就商量着说是我偷的。”


    “我们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只要我男朋友不追究，我就不会有事的，这事自然也就结束了，谁知道你们真要把我送去刑警队……”


    “我害怕了，所以又翻供了……”


    展玥轻吸着气快速打字。


    季丞沉着脸说：“那我现在再明确地跟你说一遍，如果这件事不是你们凭空捏造的，如果真有这个钱并且你真偷了，就算你男朋友不追究，检察院照样会以涉嫌盗窃罪对你提起公诉，懂了吗？”


    女孩连忙点头，“懂了，我现在懂了……”


    说着她又担心起来：“那现在呢？我还会坐牢吗？”


    季丞：“你还怕坐牢啊？东西你敢偷，警察你敢骗，你会怕坐牢？”


    女孩又要哭的样子，“我怕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没有忍住……”


    季丞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面色和语气越发严肃，“偷猫报假警，谎话连篇不见证据不说实话，让我们投入这么多警力，陪你们俩折腾这么长时间，浪费那么多的国家公共资源，你跟我说你是一时糊涂？”


    女孩又哭出来，“呜……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想坐牢……”


    要不是害怕酒店老板会报警让警察抓他们，他们也不会想邪门路子报假警栽赃。


    ***


    曹旭和陆洋洋那边跟季丞这边差不多的进度。


    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白T男也没无力再发誓狡辩，曹旭稍微给他一点压力，他也便和女孩一样，供出了全部的事实真相。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弄清楚以后，曹旭先就报假警这个问题对白T男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


    报假警这种浪费警力资源的行为是违法的。


    打110报警必须讲求实事求是，不能乱报警，更不能报假警。


    警力资源有限，要留给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


    白T男低着头听完教育，并没有做什么反省表态。


    但他眼神和语气里的底气已经全都没有了，他抬起头看向曹旭，气虚地问了句：“你们……不会真枪-毙我吧？”


    曹旭看着他：“怎么？你想被枪-毙啊？”


    白T男又低下头，“当然不想。”


    只是之前他这样赌咒发誓，现在心里十分没底而已。


    虽然他心里觉得基本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上一句。


    他想要安心，曹旭也就成全他了。


    曹旭说：“你放心吧，枪-毙是不可能的，但十天的拘留和500罚款是逃不掉的，至于要不要去坐牢，那得看你们偷的那只猫具体价值多少钱。”


    听到这话，白T男立马又抬起头，“凭什么还要因为猫要去坐牢？猫已经被酒店老板给找回去了，而且她也没有报警，她根本不追究这个事。”


    曹旭：“她不追究是她的事，你违法了，法律要追究，懂吗？”


    白T男：“我不懂！她不报警不追究也不起诉，谁有资格起诉我们？！”


    曹旭声音遇高更高，“检察院！有资格吗？！”


    白T男被他喝得顿住，屏息敛气，没再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