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利场

作品:《她又拒绝

    挥动着小小嫩芽的玉米在炽热的南方沿海基地里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武士,郭精益在他的十几万株玉米大军中一行一行看过,在雌穗柱头大部分出苞叶后,郭精益粗糙的大手一挥,宣布了此行到南丰基地里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几个月前种下的玉米可以人工授粉了。


    给玉米授粉就像是给将士佩剑,没授好粉,玉米结棒少,产量和品质降低,这一年的操练和辛苦就全白费了。


    玉米可以自然授粉也可以人工授粉,因为郭精益要挑选培育优质玉米种子,为了增加产量,提高品质,郭精益的玉米试验田十几年来一直采用人工授粉,累是肯定累的,也会更辛苦,但一想到饱满的硕果挂满枝头,什么辛苦都值得了。


    为了保证有效授粉,必须在人工辅助授粉前剪去过长花丝,留2-3厘米就可以。剪花丝适宜在头天傍晚和第二天清晨进行,有的品种雌穗苞叶过长,也影响吐丝,还要剪去过长的苞叶,让它正常吐丝、授粉。


    陈蜻蜓他们全副武装,裤脚扎进胶鞋里,戴好宽檐草帽,在清晨六点四十在玉米田里和教授汇合,郭精益再次给他们重申了注意事项,然后带着他的团队钻进田地里,开始为玉米‘佩剑’。


    天下专业千千万,如果给所有的专业在“辛苦指数”上进行排名,农学绝对能进前五。农业不仅要动脑子,还要在实践中消耗大量的体力精力和时间,要抗风吹日晒,还要上与天斗其乐无穷,下与老鼠害虫斗生生不息,但凡不是真心喜欢这个专业,都会被高强度的劳作、恶劣的工作环境和无法控制的天气因素带来的压力给压垮。


    陈蜻蜓的衣裤很快就被汗水湿透了,汗珠从草帽里缝隙里滚出来,滚到她的眼睛里,刺痛让她立刻闭住眼,她把农具用一只手拿着,腾出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眼睛。


    “怎么了?迷住眼睛了?让我看看。”孔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她一有异常就被他发现了,接走她的农用剪子,朝她的脸伸出手。


    陈蜻蜓眯着眼避开他的手,擦干脸上的汗水,把剪子要回来说:“快去干活,别管我。”


    “不管不行啊。”即便戴着草帽也遮不住大太阳,阳光将陈蜻蜓的脸颊照的红通通,孔皙怎么看怎么觉得一身朴素的陈蜻蜓比他那些浓妆艳抹小短裙的前女友要好看诱人的多。


    孔皙摘了帽子给她扇风,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蜻蜓听着他的话觉得有点古怪,皱了皱眉,仰头擦着脸上的汗水,说:“孔皙,别打我的主意。”


    孔皙有一张年轻张扬的脸,帅的流里流气,像电视剧里那种穿着花衬衫、头发往后梳,走路手插口袋里的那种有钱人家的花心坏少爷,用叶妃雯的话来说,一看就是渣男,但有很多女孩喜欢这一款。


    他笑的很灿烂,举起双手表示无辜,说:“你是我朋友,我这个人最重义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蜻蜓看他一眼,觉得孔皙如果再大十岁就好了,褪去荷尔蒙高涨的躁动,没这么浮躁夸张,把心用在工作上,会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社会人。


    陈蜻蜓给爸爸陈惜池看过孔皙写的专业现状分析和科目成绩,陈惜池评价他,确有才智但不够稳重,如果将来能沉下心去钻研,会是一颗好苗子。


    孔皙需要一个让他收起这颗浪子之心的人,但这个人不会是陈蜻蜓。


    陈蜻蜓过于独立,不会让别人操心,也不会操心别人,她不会留下烂摊子让人收拾,也不会主动收拾别人的烂摊子,她会吃好睡好,早晨起来去研究室里做学术,没空去操心男朋友今天见了哪个女孩,有没有更爱她一些。


    *


    授粉最好在5-7天内完成,所以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停下来休息,在太阳出来之前有三分之一的花丝已经被修剪过了,接下来就要立刻进入授粉阶段,午饭顾不上去餐厅里吃,是小光同学特意打了饭菜用篮子提到了试验田边上。


    郭精益拿了个烧饼拎着水瓶,一转眼就又钻进高高的玉米里了。


    陈蜻蜓和余笑差不多也是这样,吃几口菜,然后把烧饼叼在嘴里就立刻返回玉米地里了。


    孔皙年轻力壮,吃不饱活没力气,蹲在田埂上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两个饼和三盘菜,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我最佩服就是这些姑娘们,干起活来不要命似的,我真怕给她俩累出好歹。”


    小光给剩下的烧饼里分别夹满菜,让他们饿了过来找东西吃的时候更方便,说:“坚持住,我这边还剩一个研究,做完就来帮你们,再来一个饼?”


    孔皙接过饼夹菜,说:“谢了,不聊了,我也赶紧去帮忙了。”


    玉米进行人工授粉比较好的方法有三种。一、去摇晃玉米植株,让花粉散发到其他植株上面。二、把花粉采集下来,然后给其他植株授粉。将采集下来的花粉均匀的洒在花丝上面。三、用两根棍子中间绑一个粗绳子,敲打雄花,让其脱落。这种受粉的方法速度比较快一些,但玉米植株的受损率也比较高。


    育种人最常用的方法是用报纸或卡纸制作一个纸袋样式的取粉器,把取粉器套在前一株的雄穗上,适当抖动以后,取下来迅速套在后一株的雌穗上,适当晃动,让花粉尽可能多的落在雌穗上面。


    这个方法是最费事的,但是也是授粉最理想的方式,虽然南丰基地有十亩地的玉米,将近五万株玉米,但和全国各地玉米种植户来比根本算不上大规模种植,并且他们的目的是多结籽粒培育良种,因此选用这种方法最为适宜。


    虽然适宜,但不能不说真的非常累,本来郭精益这次来南方带的学生里有个男孩子的,不过对方临时撂挑子,跑去结婚了,于是就带了陈蜻蜓。


    余笑和陈蜻蜓是不怕辛苦不怕累,可是女孩总归是体力有限,水做的女娃娃,太热太累是会坏的。


    第一天的授粉结束,陈蜻蜓坐在水泥地上,裤脚一拧就能流出水,腰因为频繁直起来弯下去酸疼的不行。


    余笑的脖子上有一块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的,红肿了一大片,又疼又痒,难受的掉泪。


    可她们都有默契的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整理着情绪,谁也没喊一声累。


    她们的玉米将士正在等待她们佩剑,临阵脱逃不是农人的风格。


    郭精益平日里不苟言笑,严肃深沉,实际上可宝贝他的两个女学生了,早就给院里打了申请,在陈蜻蜓他们开始授粉的第二天,援兵空降南丰基地。


    又来了三个学生,两男一女,比陈蜻蜓高一级,都是大三的,和陈蜻蜓大一就被郭精益要走亲自带的情况不一样,没到被导师带论文的阶段,辅导员在班里级询问,就踊跃报名来海琼市了。


    现在算上郭精益,他们一共七个人分将近五万株玉米,虽然要狠狠的累上几天,但不至于把人给累死。


    南方天亮的早,五点半起床改到了四点半,为了节约时间,一天三餐都是在田里吃的。


    高强度的工作让干一天农活的陈蜻蜓晚上一回宿舍倒头就睡了下去,她忙的昏天暗地,累的半死不活,所以这天晌午她拎着七八只水瓶到水房里接水,拖着酸疼的小腿在基地的主路上看到一身商务装的宋拾染的时候,有种恍然如隔世的感觉,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宋拾染没看到她,眉头紧锁,低头看着手机,他的腿很长,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的时候步子迈的很大。


    那个叫姜舒的女人撑着伞,穿的十分美丽,追了宋拾染几次没追上,就在原地站住不肯走了。


    宋拾染走出去几步的距离,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姜舒。


    女人不高兴的说了什么,把伞往前一递,宋拾染停了几秒走了回来,他没接她的伞,但两个人重新并肩走的时候,宋拾染迁就了她的速度。


    陈蜻蜓站在阴凉里看了完整的一幕,心里很平静。


    等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陈蜻蜓拎着咣当咣当的水瓶回到了她的田里。


    陈蜻蜓见过冷若冰霜的上辉集团宋董事长,也见过为了牵手撒劣质谎言频繁笑场的宋经理。


    宋拾染的温柔是宝物,得到的人都会忍不住欣喜若狂。


    所以陈蜻蜓从姜舒的脸上看到那种神情时,也不觉得奇怪。


    宋拾染回到了他的名利场,能轻而易举让很多人流露出那种神态神情。


    他不会永远都是南丰基地里为了一个农产品项目奔波的小经理,但陈蜻蜓也不会放弃她的专业,他们的差别不是经济条件,也绝非年龄,而是明知不可改而改之的人生选择。


    这一点,陈蜻蜓已经非常明白了。


    她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农活要干,没空不开心。


    傍晚,那个刚来的大三学姐田芳芳因为还没适应海琼市的天气,所以有些中暑的迹象,陈蜻蜓送她去基地的医务室,那里有驻基地村医。


    村医给田芳芳开了解暑的药,又送给她清凉贴。


    陈蜻蜓替她跟着医生去药柜那边取药,医疗室的门又吱呀一声响了。


    陈蜻蜓和村医朝门看去,来人是叫姜舒的美丽女人。


    医生:“你好,看病吗?”


    姜舒说:“我的朋友有胃病,但是我们今晚必须要参加一场酒宴,我想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提前服用,避免饮酒后再胃疼。”


    医生想了想,为难的说:“药不能乱吃,要看他是哪种胃病,而且他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别喝酒了。”


    姜舒说:“我会尽量劝他,但是能给我一些预防的药的话更好了。”


    医生往药柜上看了一圈,说:“没有你想要的药。”


    医疗室比较简易,药品不算全,医生说:“必须喝的话,最好吃些饭再喝酒,避免空腹饮酒,有酸奶的话也可以提前喝点酸奶。”


    姜舒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遗憾的跟医生聊天:“这里面的超市好像没有卖酸奶,我们马上就要出发直接去宴会,路上不太方便拐到超市。”


    “我的寝室有,我拿给你吧。”陈蜻蜓出声说。


    姜舒弯唇,“那就麻烦你了。”


    陈蜻蜓说:“你在这里等我,我送我的同学回寝室以后会把酸奶送下来。”


    姜舒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别让你来回跑了。”


    陈蜻蜓没意见。


    她把田芳芳送到她的寝室,然后到自己和余笑住的那一间去取酸奶。


    姜舒走在她的身边,说“谢谢你小妹妹,我会还给你的。”


    陈蜻蜓说:“不用了。”


    姜舒说:“用的,我从不无缘无故要别人的东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陈蜻蜓。”


    姜舒微笑着看她,到了地方,陈蜻蜓拿钥匙开门,姜舒礼貌的在门口等候。


    陈蜻蜓找到酸奶转身往门口走,寝室里没来得及开灯,比走廊里的照明要暗许多,她在暗处看到站在走廊里姜舒的脸,那是一双带着审视的目光。


    陈蜻蜓的脚步顿了一下,继而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


    姜舒接过酸奶,看了看瓶子上的品牌,说:“我会还给你的,陈同学。”


    陈蜻蜓平静的说:“不用了,本来就是宋先生买的。”


    姜舒的眼睛不明显的缩了一下,她忽而莞尔,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蜻蜓点头,看着她曼妙的身姿走远了。


    余笑恰好与姜舒擦肩而过,走过来问陈蜻蜓,说:“她怎么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