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9块滑板

作品:《退路

    “那我问问啊。”时言笑,转头看向沈知确,“男朋友,我能给我好朋友一个拥抱吗?”


    沈知确点头,笑意未散,“完全可以。”


    “好啦,同意啦。这几天给我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不见你人影,干嘛去啦?你不是还喜欢沈羽呢嘛,怎么不准我谈恋爱啊,双标是吧。”


    时言说着半弯腰抱住自顾自闹脾气的常凯。


    “就算我恋爱了,但还是会永远陪着你的啊,闹什么脾气,跟小孩子一样。还比我大几个月呢,怎么一点做哥哥的样子都没有,下次别再让我叫你哥了,丢人。”


    今天时言穿的是长袖,网纱质地,软地如羽毛。


    常凯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抖动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时言能感觉到一股潮湿慢慢爬上来,渐渐侵袭她的心头。


    抬了两下胳膊,嫌弃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送别我了呢。”


    程威看这情景,举起杯子与沈知确面前的空杯碰了一下以示安慰,任谁看着自己女朋友去抱别的男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别介意,常凯这家伙不喜欢女生,他俩感情深,刚才对你放的那些狠话也别放在心上。”


    “没事,我知道。”沈知确回过头,倒满酒杯,对方已收回杯子,就轻点了一下桌面。


    任谁被那么毫无保留地保护过,都会贪恋到不想放手的,他能理解。


    “我们出去的时候,你们聊什么了?”庄芝适时插话。


    “没什么,就是常凯造了一大堆句,你要是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以前也没发现他有这文化水平。”


    “你提这?这边就你书读地最少,什么时候有空去补补学历,要不然被你家祖宗嫌弃了怎么办。”


    程威继续插科打诨,“别,我可不是读书那块料,还不如把这钱省下来。”


    “哈哈哈。”庄芝被逗笑,“以前也没见你省钱啊,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怎么了,真上心了?”


    “上不上心,又不是我能做决定的。”程威低下头,喝了一口闷酒。


    庄芝止住笑,没再调侃,拿起饮料也喝了一口。随后站起来,就走去给跟猪头肉玩。


    火锅没被吃多少,有几个盘子都没动过。


    看时间差不多,一行人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程威盯着面前的残局惋惜:“每次都买那么多,暴殄天物啊。”


    听到这话,时言赶紧拉着沈知确往外走,对后面的人声充耳不闻。


    “怎么了,这么急?”沈知确被带着有些莫名,随着惯性跟她的步伐。


    “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了。”她找借口。


    沈知确停下,将抓胳膊的手改为十指相扣,“还是牵着好。”


    时言回头,男人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红晕,头发细软垂着,不似在公司里的过度沉稳。眼底依旧笑意淡淡,他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


    今天俩人穿的都是黑色的t,只不过他身上的是短袖,而她是长袖。这样看来,倒有青春少年气了些。


    坐在车里的时候,时言长舒一口气,“大热天的吃火锅,找罪受,都吃不下。”


    沈知确打开车窗透气,去摸索空调按钮,却被她先一步打开。手滞在半空许久,才收回。


    “想吃蛋糕了。”时言分散他的注意力。


    沈知确下意识答应,“好,那我们去买。”


    北扶是省会城市,南柔也是。车流太多,特别是下雨天的时候必堵车。相比较于北扶不同的是,南柔地势高低不一。开车还好,大学时期跟常凯他们坐公交,差点被甩出去。


    在北扶时,她很少看天空,总是埋首前行。直到快毕业时,都不知道高中的学神坡在哪里,只知道时景是学神之一。


    还记得看过时景分享的一张风景照,是她从没见到过的蓝调北扶。


    来到这里后,总是玩累了就躺在板场的地上。是挺脏的,但自由啊。


    原来不止中秋的月亮才会那么圆,原来夕阳也可以很灿烂,原来时间真的可以静止下来,原来真的可以伸手就摸到天。


    “有没有觉得这夜空不是黑色,而是暗紫。”等绿灯间隙,时言把音乐打开。


    她比较喜欢听嗨歌,因为玩滑板的时候要听点带劲的。而沈知确这人过于安静,歌单都是苦伤英文情歌。


    时言让他放过一次,《Wide Eyed》,眼前浮现一片萧瑟的海,凛冽刺骨的海风都快把她吹傻了。


    她想,听这些歌,心情能好吗?她深知有些人的底色就是暗的,但没关系,她身上带了五彩喷漆。


    “我看到的怎么和你不一样。”沈知确认真看天,明明一片漆黑。


    “眼随心想,你再仔细瞧瞧,真的不是紫色的吗?”


    他沉默片刻,说起瞎话,“嗯,是白色的。”


    “这就夸张了。”时言发动车子。


    缓慢的车速,振奋的歌曲,不合时宜的问题。


    “时言,别人都是男朋友开车,你会羡慕吗?”


    “放什么屁,她们男朋友有我男朋友帅?有我男朋友做饭好吃?有我男朋友会挣钱?你这是什么大男子主义思想,哪条法律规定一定要男的来开车?还是嫌我车技不好。”


    每到这时,时言总会用激烈的言语回应。沉缓,必然泛不起水花。


    “不是,总觉得做得还不够。”他解释。


    “那你觉得怎么才叫够。”时言反问他。


    “怎么都不够。”


    “那就做够。”


    时言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他心中所想,感同身受都是骗人的,她又没到他这个境地。


    但奋力了这么久,总不能还在坑里吧。


    她继续说:“沈知确,你给了我很多情绪价值,物质这些也从没缺我。我不懂为什么要去跟别人比,那别人女朋友还温柔贤惠呢,我有吗?我们在一起到现在,大多都是你让着我。但有时候,你总让我觉得过于小心翼翼。”


    “别人谈恋爱都是放松舒适的状态,而你每次都是如临大敌一般,你在防我什么?还是怕我看见什么?难道当初跟我在一起,我强迫你了?”


    沈知确神色微动,视线落在她侧脸上。车子停在路边,音乐也早被关掉。


    他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波涛汹涌,却又在下一秒被压地风平浪静。


    车载香氛里散开寂静冷冽的香味,如在雨后森林。


    时言目视前方,心下烦躁,懒得再看他。


    “我很开心,这一个月,是十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那我很荣幸,能为你带来开心。”时言最近少抽了很多烟,现在烟瘾又涌上来。这话是她低头找烟时说的,并无敷衍,更没有欺骗。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开心什么呢?


    “时言,我怕吓到你。”


    时言没有理他这话,吸了一口烟,闷了好久,才吐出来。这句要是别人来说,她早就怼上去了。可是,对他,不忍心。


    现在知道会吓到了?那当初干嘛要在一起呢?又干嘛要来招惹。这么矛盾撕裂,干脆就烂在地里好了。


    她从未想过要做别人的光,自己都是没光的人。光透不进来,没有影子,所以在哪里都留不下踪迹。


    “告诉你个秘密。”


    “我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的,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自我有记忆起,他就特别优秀,尽管他的性格并不讨人喜欢,但因为他的性别所有人都对他特别偏爱。可笑吗?只是因为他是个男的。这是天然的性别优势吗?于我而言,是的。我挺恨他的,他或许也从未把我当过妹妹。”


    “有一年暑期,我们去爷爷家。旁边有条河,因为爷爷家里有只猫,所以我们经常会经常拿着爷爷给我们做的网捞鱼。许是青苔太厚了吧,他滑了一下没站稳,往河里栽去。你知道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


    “要是他因为这个死掉就好了,这算意外吧,反正他也不会游泳。所以我没有叫人,看他挣扎的样子,挺爽的。他还叫我名字,这名字难听透了。时言,就是食言。我骗他说,去叫人,可我压根就没叫。命大吧,也不知道他怎么被救上来的。我应了名字的意思,食言了。时景肯定猜到了,但他就是什么都不说,是个好哥哥吧。”


    “沈知确,我比你所想的恶劣得多。在北扶的很多夜晚,我都盼着要是周婉能出意外就好了。为什么每天的意外那么多,却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究竟是上天不怜悯我,还是太过偏袒她?”


    “你看你,虽然失去家人,失去左腿,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而我,想过时景死,想过周婉死。我看过你之前的新闻,跟我比起来,你勇敢太多了。如果我们互换一下,或许我会直接选择结束这所有的破烂。你会怎么选择呢?他们都说我堕落,你觉得呢?”


    “说难听点,你身体上残缺,而我的灵魂更是破碎不堪,你不觉得挺配的吗?哪有什么吓不吓到。你听我说这些话,吓到了吗?”


    话间,烟被抽完。


    被吓到吗?会吗?


    她会被这世间所有的不公而吓到,会害怕周婉那一声声的责骂,会害怕时景每次考试后优异的成绩单。


    更害怕那天河边的自己,这健全身躯之下脏脏的想法。


    所以,不会被吓到的。


    比这可怕的,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