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散

作品:《晚光摇曳

    “哭什么。”


    这个时候的霍景司是情愿哄着舒蕴的, “不然现在将愿望说给我听?”


    “不说,”


    舒蕴擦掉眼泪,向来清冷的人鲜见得几分小女儿情态, “说了就不灵验了。”


    霍景司审视她几眼, 哼笑, “随你。”


    随后,男人态度又变得几分正经起来,“可能过两天要去美国一趟,阿蕴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城?”


    舒蕴骤然望向霍景司, 她纠结几天的事被他这么轻松地说出来。


    是在向她汇报行程吗?


    舒蕴摇头,视线也移开, “还不清楚。”


    舞团那边的事一团乱麻,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和陆安宜解释这几天的失踪。


    “去美国干什么?”她又问。


    “公司的事。”


    霍景司没说太细, 只简单解释了两句。


    舒蕴也没要他详细解释,她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那天在海边, 她听见的明明是, 回美国。


    且归期不定。


    舒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又觉得好像没什么立场。


    顿了会儿,她才慢吞吞地道, “那祝你一切顺利。”


    “也不知道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霍景司睨她半眼,哂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良心啊阿蕴。”


    舒蕴不说话, 只一昧沉默地看着他。


    男人此刻要笑不笑的模样莫名带点儿张扬的痞气, 他总习惯在话的最后,稀声唤她一句“阿蕴”,那慵懒的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散漫,却无端令她着迷。


    可他总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什么, 语气却虚无缥缈,好似答案并不重要。


    ...


    夜色被墨水染个透彻,浓郁而无际。


    上了车,霍景司发动了车子,“陪我去个地方?”


    “都是许久未见的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他已经陪了她两晚,来这大老远的地方来看花灯,舒蕴没道理不同意。


    霍景司开车,他们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透过车窗定睛一看,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其实在路上的时候,舒蕴便已隐隐猜到。


    这种上流圈子里的公子哥儿们,聚会的地方也无非那么几个。


    南城此等级别的会所,也唯有两人初见时的这一个。


    进了大厅,自是有专人来迎接他们。


    霍景司接过舒蕴身上的外套,交给服务员,随后牵着她的手,一起上了十七楼。


    许多会所总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楼层越高,门槛便越高,能进去的人也越少。


    当然了,可玩儿的花样也越多。


    十七楼,最顶层。


    南城站在金字塔上的人物都在这儿。


    在这样阶级分明的地方,舒蕴的心惶惶无着落。


    总觉得自己马上要进入一个她完全不熟悉,而霍景司从出生起便游刃有余的地方。


    胡思乱想之际,舒蕴的手被霍景司轻微地攥了攥。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线,“怎么?上惯了舞台的人,还会紧张?”


    冷不丁被他一触,舒蕴手本来就冷,倒是舒服几分,“没紧张。”


    她换了个说法,“只是从前没来过。”


    跟着侍应生,他们绕过弯弯绕绕的走廊,到了会所十七楼最里层最隐蔽的包间。


    随着门打开,里面所有人的视线统统望过来。


    全是陌生的脸庞,舒蕴不太喜这种人多的交际场合,看着简直头皮发麻。


    她身材纤细窈窕,本就落后霍景司一步。


    隐在霍景司高挺的身影里,其余人一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看见霍景司到来,景彦择直接扔了手里的牌起身迎接。


    男人一双桃花眼眸波光潋滟,走姿吊儿郎当的,端的是风流无俦。


    “呦,这不是咱们霍三哥吗,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昨晚放鸽子的事儿就不说了,今晚这一帮兄弟可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两个小时了!”


    虽说景彦择是霍景司的表哥,但到底也只是个远房。


    景家景泰嫡出一脉唯有景榕,便是霍景司的母亲。


    连同景泰兄弟的孩子,霍景司排行老三,京北那边儿的人习惯了称他一声霍三哥。


    也因此,景彦择这么叫,明着像是打趣,实则又没什么不妥。


    “呵,”


    霍景司懒得搭理景彦择的阴阳怪气,淡眼瞅他,“地球没了我是不是就会停?”


    景彦择的话也都落入了舒蕴的耳朵。


    对于他的那些控诉,心里没来由的冒起一些心虚,原来昨晚他也有约,却因为她放了他们的鸽子,今天还因为陪她去看花灯而迟到。


    此时舒蕴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霍景司总是有本事给她一种,他把她放在心上的错觉。


    可是事实究竟又是怎样,总也看不太透彻。


    随着霍景司进了厅门,两人的话也落下了,景彦择总觉得怪异,微一偏头。


    便看见霍景司身后一道袅娜身影若隐若现。


    景彦择登时来了兴趣,连眼神都变了许多,似是夹杂几分戏谑。


    “看来三哥这是有佳人相约?”


    “嗯,”


    霍景司薄唇微倾,眸中似是宠溺,“有只小尾巴非要跟着我。”


    “...”


    舒蕴简直无语,难道不是这男人让她来的?为此出发前还特地提前征询了她意见。


    女人白如柔荑的手被霍景司握在手里,她用指尖轻挠他掌心,像是在控诉。


    偏偏对于她的心思,那人浑然不觉。


    他隐在包间昏昧的灯光下,微偏头对着她勾起丝笑,“嗯?怎么了?”


    舒蕴恼他,又不妥现在说。


    只摇了摇头,和景彦择等人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霍景司看着她,又像是回到了她还和他客气得不行的那时候。


    倒是挺会装。


    男人无声一笑,揽着舒蕴的腰,将她轻推到自己身旁,和其他人介绍,“这是舒蕴。”


    再没其余的介绍。


    一时之间,在场的其他人都摸不清霍景司和舒蕴的关系。


    包厢里有些沉默,却无一人问。


    舒蕴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要是现在面对的是她的好友,她也只会同好友介绍。


    这是霍景司。


    既然包间里来了女生,这帮人便也开始收敛一点儿。


    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喧哗声减弱,安安静静的,为霍景司和舒蕴留够了空间。


    霍景司带着舒蕴,他们坐到一处圆桌旁边的高脚凳上。


    男人走到不远处的酒柜旁,回头问舒蕴,“想喝什么酒?”


    离这么几步远看他,男人长身玉立在那儿,黑衫包裹着他劲瘦身躯,凛冽和优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霍景司的身上,被很好的融合。


    舒蕴托着下巴兀自欣赏了会儿他的好身材,才慢悠悠地回,“我可没说我要喝酒。”


    “偶尔可以喝点儿,”霍景司眼尾微弯,“也没什么。”


    顿了顿,像是怕她有什么顾忌,他又补充,“有我在,还害怕?”


    虽是问句,他深隽的眼神,却像是在告诉舒蕴,有他在,她不用害怕,就算喝得烂醉如泥。


    舒蕴搁在玻璃桌上的指尖轻轻蜷了下,他总是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勾得她心乱如鼓,溃不成军。


    “哼,”舒蕴偏偏不想顺着他,轻咳一声。


    而后一本正经地道,“我妈妈说随意劝女生喝酒的男人不是好的。”


    霍景司:“...”


    景彦择自那边的牌局打完一场,迈着长腿走过来。


    走到近前,正巧听到舒蕴的这句话,他忽地笑出声,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潋滟的笑意。


    不知道霍景司是从哪儿找的这么一位妙人儿。


    在他的印象里,能将霍景司怼得哑口无言的人,他还没见过。


    倒不是霍景司能说,而是天生上位者,大部分人都没那个敢劲儿。


    怪不得霍景司今天会将舒蕴领来。


    今天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与他和霍景司关系比较好的,很多从小一起玩到大,能进到这里的女人,不言而喻。


    最终,霍景司还是拿了红酒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一瓶递给景彦择,而后拧开另一瓶倒进醒酒杯里。


    过了会儿,霍景司方才将酒倒进杯子里递给舒蕴,“年份没多久,尝尝?”


    舒蕴接过,微微抿了一口,男人的嗓音落在耳里,像这酒一样低醇。


    霍景司和景彦择准备喝的是另一瓶,年份久远。


    舒蕴不小心瞄到了年份,比她的年龄还要大。


    “昨晚你干什么去了?都约好了又放我们鸽子。”


    景彦择又想起这一茬来,好奇地问他,语气夹杂着一点儿抱怨。


    舒蕴下意识看向霍景司,想听他如何回答。


    却没妨男人视线蓦地朝她这边望来,目光灼灼,充斥烫意,昨夜模糊又混乱的记忆翻涌在脑海,舒蕴的双颊转瞬被烧得通红。


    差一点儿,她就要制止他。


    害怕他在这里口无遮拦。


    却见霍景司眼里划过一道浅浅的笑痕,而后移开了视线。


    淡声回,“陪舒蕴去看花灯许愿了。”


    舒蕴骤然松了口气。


    纵然知道他不是会把私事拿出来在台面上说的人,可是刚才瞧她的那眼神,实在叫人觉得暧昧。


    不清不楚的。


    还好景彦择刚才顾着倒酒,应该没有察觉。


    听见霍景司的话,景彦择实在觉得稀奇,霍景司这人,不信神佛,向来凉薄肆意的人,恐怕神佛见了他都得绕道儿走。


    又什么时候信这玩意儿了。他直接问出来。


    忽地,一声极轻又懒的笑声传入耳朵,舒蕴靠近霍景司的那只手被他拾起,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指骨,有点儿痒。


    随后看见男人要笑不笑的模样,“我也说了,信这个做什么,不如信我。”


    可是还是陪着去了。景彦择“啧”了声,腹诽。


    权当两人是在调情,他没再提这茬。


    景彦择和霍景司不时聊几句有的没的,后面舒蕴便没怎么听,偶尔啜一口酒。


    她的酒量实在是一般般,但是一遇到酒,就总是不经意多喝。


    后来,察觉到景彦择似乎有事要和霍景司说,但又碍于她在旁边不方便。


    舒蕴借口出了包间。


    舒蕴一走,包间里的氛围明显变了。欢快不少。


    毕竟刚才有女生在这儿,尤其又是位大美人,都端得不行。


    现在牌局又散一场,一部分人聚集到霍景司这边儿。


    霍景文来得晚,刚进包间听见其他人的闲聊,火急火燎地跑到霍景司身边,好奇不已,“哥,刚刚出去的那是嫂子吗?”


    他刚才进来,正好在走廊碰见一位女生背对他离开。


    霍景司还没开口,便被景彦择打断,对着霍景文道,“等会儿,我和你哥先谈正事儿,”


    “集团那边没事儿吧?”景彦择转眸看向霍景司,“在南城这边儿待这么久真的不影响?”


    霍景司捏过旁边舒蕴的杯子,放到自己手边。


    随后轻酌了口自己杯中的红酒,漫不经心道,“在这边儿待得越久不是越合他们的意?”


    众人顷刻了然,霍景司其人,生来肆意,看着斯文优雅,实则处事极其凉薄,手腕狠绝。


    对待敌人,喜欢放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烟雾弹麻痹对方,等到时机成熟,杀招出,一击必中。


    因此他们能够看见的某些景象,可能只是霍景司想让他们看见而已。


    因而今天,看见霍景司竟然带着位大学生样的女生来这种算是比较私人的饭局,都一时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霍景司之所以成为他们小圈子里备受尊敬的存在,除了自身优越,也和其家境有关,京北景家,北城霍家,哪个不是百年积蓄的名门望族。


    最最主要的是,霍景司身上可是有两个婚约。


    这事儿虽说霍景司从没有认下来过,但架不住圈子里关系好的人开涮。


    尤其霍景司的远房表哥景彦择,他和霍景司关系好,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霍三,”景彦择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打趣。


    他关心完霍景司在临岛的事,而后完全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婚约,难不成还打算三个一起?”


    同时,不难察觉,景彦择的这话,由他这位表哥说出来,对于霍景司也算是一道微妙的提醒。


    先不论霍家,就算是景家,也绝不会允许霍景司在婚约一事上胡来。


    “呵。”霍景司凉凉瞥了景彦择一眼,指腹慢条斯理摩挲着食指的那处戒痕。


    浑不在意的样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来南城到底是为着什么。”


    景彦择:“...”


    霍景司这话一出,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景彦择简直是恨得牙痒痒,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表哥!


    怎么他就能整天被霍景司这厮威胁。


    这几天和舒蕴待在一处,霍景司烟都少抽了不少,烟瘾忽然有点犯了。


    他拿出根儿烟咬在嘴里,旁边有侍应生眼疾手快,给他点着。


    “三哥你见他什么时候为一个女人折腰?玩玩而已咯。”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这人是南城有名的花花公子,霍景司和他不熟,今天的场子不算小,貌似是南城这边的人带进来的。


    舒蕴站在门口的地方,想推门的手蓦地僵住。


    包间的门开了道窄小的缝隙,站在舒蕴的位置,能够看见霍景司被一群人围在中央。


    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


    男人修长冷白的指骨间衔着根儿烟,眯着眸子,不时吸一口。


    烟雾往四处散,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隐在其中,清冷的,肆意的,脱离红尘世俗好似什么也不在意的。


    亦是舒蕴这几日不知不觉的沉溺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舒蕴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想再听见一句,仓皇地逃离。


    而此时的包间里,因着刚才的话,气氛一时略有凝滞。


    其他人拿不准霍景司的态度,都没开口。


    一片骇人的沉寂中,却见霍景司轻掸烟灰,唇角漫上凉薄笑意。


    男人一双料峭疏离的眼轻抬,里面仿若失了所有温度,“不会说话可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