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散
作品:《晚光摇曳》 他说归说, 倒没再阻止舒蕴的动作。
舒蕴轻轻脱掉霍景司黑色衬衫的一边,发现他的右上臂,包裹的纱布上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迹。
她的眼眶又要红了, 数落他道, “又出血了。”
霍景司用温热的指腹擦掉她眼角又浸出来的泪水, “别哭。”
“嗯?”
舒蕴也察觉到自己有些敏感脆弱了。
再遇霍景司,她那些引以为傲的清冷自持,情绪从不外露于人前,好像都成了笑话。
平复好情绪, 舒蕴转身从越野车上拿出药箱,又给霍景司上了一次药。
霍景司看着舒蕴格外认真的眉眼, 调侃,“照阿蕴的上药频繁程度, ”
“我这伤口,明天就能愈合了。”
“很快就能愈合, ”舒蕴的眼眶还有点儿红。
就这么红着眼, 瞪了他两眼, 像是强调般地道,“你只要乖乖的不乱动这只手。”
乖乖的。
霍景司被舒蕴一本正经的话弄得笑出声来,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让他乖乖的。
男人狭长眼尾勾起抹细碎笑意,他附身去吻她的唇, 辗转着说“好, 都听阿蕴的”。
天际愈加昏沉,星辰被暗夜映衬得格外灿亮。
坐进车里的时候,舒蕴才知道,他竟然真的预订了海景房, 司机载着两人,没几分钟便到了酒店。
精致晚餐,烛光摇曳。
顶楼套房的卧室里各种用品一应俱全,舒蕴沐浴完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的头发还有点儿湿,一袭雾霾蓝长极小腿的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躯。
舒蕴走到霍景司身边,仰起头问他,“霍景司,我们不回去了吗?”
“阿蕴想回去?”霍景司挑着眉问道。
将选择权全然交给她。
…
再次回到沙滩,这里静寂无人,浮华灯光历历在目,反而衬得这里黯淡了。
与酒店的奢华热闹简直天壤之别。
“这儿确实舒适度不如酒店,不然回去?”
女孩儿确实娇贵,霍景司倒是没什么想法,完全随舒蕴来。
“回去?”
舒蕴攀上霍景司的左肩,轻声唤他,似在呢喃,“霍景司,我脚疼。”
霍景司任由她攀着,似笑非笑地瞥她,“一路开车过来的,怎么就脚疼?”
“才不回去。”
舒蕴哼了声,像是在撒娇,“我要看星星,然后明早还要早起看日出。”
霍景司漆黑的瞳眸中划过一抹笑痕,拿下舒蕴攀着他的手。
而后转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架天文望远镜,调试角度。
舒蕴整个人被霍景司拽到身前,单薄的身子被他环住。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喷薄而出,和着背部能够轻易感受到的他有力的心跳声,一点一点,一起染红她的耳尖。
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舒蕴根本遭不住。
她抬手催他,“霍景司,你快点儿。”
闻言霍景司动作有一瞬的暂停。
而后男人哼笑一声,语气肆意,像是意有所指,“还真快不了。”
…
调了好大一会儿,舒蕴在霍景司的示意下透过望远镜去看。
“看见了吗?”霍景司问。
“哇,看见了。”
这还是舒蕴第一次这样透过天文望远镜看星空,女人手指攥紧霍景司的衣摆,激动不已,“好漂亮啊霍景司。”
顿时刚才的那些等待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舒蕴望着那片恢宏而神秘的星空简直无法自拔。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宇宙的浩瀚与磅礴。
她耳边响起霍景司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和她解释望远镜下星空的由来。
“这是位于金牛座的M45昴星团,在我们国家的古代神话里,被称为七仙女星团,由七颗最亮的星组成。”
“好漂亮。”舒蕴喃喃。
好像被震撼得只会说这句话了。
“不过,”
霍景司大掌揽上舒蕴的腰,只隔一层薄如蝉翼的空气,似有若无的贴合。
弄得舒蕴痒痒的,极小幅度地往一边躲去。
话里夹杂嗔怪,“别打扰我,我还没看完呢。”
映入双眸里的是望远镜下的星空。
舒蕴却清晰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宛若情人间的呓语,“不及阿蕴一分美。”
“...霍景司,原来你这么口是心非吗?”舒蕴怔了下,转头道。
他要比她高出那么多,她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喉结那块的肌肤,那里的温热也蹭到她的唇瓣上,渐渐融进皮肤里。
“我说过,”
男人嗓音含笑,缱绻得很,却又好似夹杂认真,“从不说假话。”
他的眼神深邃,几乎有一秒钟,舒蕴是信了的。
赶在彻底沉坠之前,舒蕴瞪眼嗔他,“净会些花言巧语。”
合着远处潮水的来回侵袭,女人眸子里风情随波摇晃,好不撩人。
而后,只听见男人轻轻一句,“闭眼。”
舒蕴以为他又要吻下来,下意识便闭上了眼睛。
眼前刚陷入一片黑暗,她眼皮那处,蓦地感到一层温热。
是霍景司在吻她的眼睛。
辗转间是无限的轻柔。
舒蕴感受着男人的体温,从薄白的眼皮那处,一直蔓延到心尖,酥酥麻麻。
她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说是男人亲吻女人的眼睛,代表了珍视与爱。
舒蕴的心倏然静了一刹那。
转瞬,霍景司放开她,继续对着望远镜调试起来。
这次调试的时间有点儿久。
久到舒蕴都有些困倦,身子歪倒在霍景司身上,懒懒地打着呵欠看着他。
“霍景司...我有点困了。”
“先别睡,嗯?”
调试好了,霍景司示意舒蕴看望远镜下的星系,“过来,看看是什么形状的?”
刚才的星空已然让舒蕴震撼不已。
她没抱什么期待,懒懒地翘着脑袋去望远镜下看。
望远镜下的星系映入眼帘,旷渺而耀眼。
舒蕴看着,简直惊喜不已,比刚才还要激动,“哇,霍景司,竟然是心形的呢。”
看着看着,舒蕴便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两个星系。
霍景司“嗯”了声,低声和她解释,“这是据离我们四千五百万光年的NGC4038和NGC4039星系。两个星系在九亿年前相遇,碰撞,逐渐融合为一个新的星系。”
“而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形成了爱心的形状。”
听到霍景司的解释,舒蕴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说过了。
外公也对天文感兴趣,早前很偶然的一次,她在外公的书房里看到过有关于这两个星系的介绍。
以及流传已久的这样一句话。
宇宙中最终级别的浪漫,是NGC4038和NGC4039的相遇。
而我人生中的顶级浪漫,是遇见你的那一天。
后来这天晚上。
夜色深浓又泛着旖旎,舒蕴窝在霍景司的怀里,鼻尖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气,在海水起伏的浪潮声里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舒蕴醒来的时机很巧。
霍景司不在身旁,帐篷没关严实,透过缝隙,男人一截修长笔直的长腿映入舒蕴视线。
她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身高腿长的男人站在离她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见状,舒蕴下意识朝他走去。
遥远的天际,青白茫茫一片,金色的太阳跨过遥远的海平面,徐徐升起。
湛蓝清透的海面被映上一层又一层的粼粼波光,不时有几只海鸥蜿蜒而过。
舒蕴被漂亮盛大的日出吸引,赤脚踩在金色的沙滩上,细沙绵软舒适。
女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是缓慢。
走得近了,舒蕴发现,霍景司侧着身,好像是在打电话。
男人身形颀长,黑衫凛冽。
不用那双含情眼看着她时的霍景司,又恢复了往日常人眼里的矜贵淡漠。
日出正盛,唯他高不可攀。
两人距离只剩下几米远的时候,男人清淡嗓音顺着海风传到舒蕴耳前。
霍景司似乎没有发现她,视线虚焦无定点,依旧在对着手机对面讲话。
“你这是和北城大学杠上了?”对面揣着懒洋洋的话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
景彦择此时人在南城,昨日刚代替霍景司参加了北城大学舞团的汇演。
“嗯,需要你那边疏通。”
霍景司手上捏着根儿烟,没点燃,只垂眼看着。
“没问题。”
景彦择满口应下,又问,“什么时候回北城?”
景家大本营在京北,而京北与北城毗邻。
霍景司早日回北城,这样如果霍氏在北城有什么,他也不至于鞭长莫及。
“还没定下来,”想了想,霍景司又把那根烟收了起来。
男人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手上的黑色火机,蓝色火焰随着他开合的动作燃起又燃灭。
“在那之前,可能得回趟美国。”
“归期?”
霍景司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幽蓝碧透的火焰映亮,“不定。”
男人嗓音徐淡,仿若毫无挂碍。
听到这儿,舒蕴转瞬便没了观赏日出的好心情。
有的爱来得太过轻易。
便宛若那镜中花水中月,美则美矣,一触即碎。
...
“你这远房表叔,还挺能折腾。国外的公司都给你盯上了?”景彦择话里不无调侃。
“呵,高瞧他了。”
霍景司淡淡解释,“美国那边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旦我去了,国内无人,正巧合了某些人的心意,不是正好?”
一听,景彦择就差不多知道了霍景司使的哪一出。
“啧啧啧,幸好我是你表哥,”
他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不然迟早哪一日,被你阴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浪潮打湿霍景司的西装裤摆,男人眉目氤氲在浅金色的日光下。
他抬眼看着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哂笑,“行了,别贫了。”
“没什么事挂了。”
挂电话之前,景彦择又道,“你什么时候回南城?我还在这待几天,回来了说一声。”
霍景司从美国回到北城,几乎脚还没沾地,便又去了南城。
两人还没见到面。
“行。”
挂了电话,霍景司看着逐渐熄灭的屏幕,又转头看了眼金灿灿的日出,将手机收了起来。
回到帐篷里,看见舒蕴竟然还在睡,霍景司挑了挑眉。
霍景司坐在那儿,望着舒蕴的睡颜,盯了有一会儿,而后看着女人轻颤的睫毛,忽地笑出声。
帐篷帘子被拉起的那一瞬间,舒蕴就知道霍景司进来了。
紧紧闭着眼睛,实在是不想搭理他。
既然要回美国了,还来招惹她做什么。
可是男人的视线太过强烈,舒蕴怎么经受得住,简直无处可藏。
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自然醒来,倏地一道男声传入耳际,“装睡作什么呢,”
霍景司忽然俯下身,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声音愈加清晰,含着抹戏谑。
热气扑面而来,“嗯?阿蕴。”
“...”
顿了好一会儿,舒蕴才装作刚醒来的样子,徐徐睁开了双眼,“嗯?”
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坐起身,“霍景司,几点了?”
霍景司捏她的颊侧,男人动作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宠溺。
“昨晚不是说想看日出?”
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醒得早。
舒蕴眼角有点儿发红,嗓音瓮瓮的,“可是刚才醒来,就又不想看了。”
“怎么了?”
霍景司奇道,“昨晚还兴冲冲的。”
舒蕴不答话,转而挽上霍景司的肩,望进他一团漆黑的眼眸里。
女人红唇微张,眸里水光潋滟,到底还是问出来,“你刚才去哪儿了?”
霍景司抬眼,“出去打了个电话。”
“哦。”
两人隔得很近,近到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近到一伸手,舒蕴就能触上他深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性感的薄唇。
舒蕴抬手,轻按在霍景司的睫毛上,轻抵在指心,触感温温痒痒。
“你知道吗?上次近距离看见你的睫毛,我就想这么做了。”
“那感觉怎么样,阿蕴还满意吗?”
霍景司大掌揽上舒蕴的腰,轻而缓地摩挲,弄得舒蕴全身都有点儿痒。
他按她腰的力道,像是有着某层暗示。
她忍住一直延伸到心尖的战栗。
过了几秒,舒蕴从霍景司怀里离开,问他。
“那你们刚才谈了什么?”
霍景司怀里一空,淡淡望着舒蕴,她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私事感兴趣了?
而后,男人淡声回道,“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发簪挽在舒蕴脑后,松松垮垮的,睡了一个晚上几分凌乱。
海风拂过,帘影晃动间,舒蕴能够看见远处的海岸线,她起身走出了帐篷。
海平面上,太阳已经升起来,日光耀眼,霍景司就站在离她身边不远的地方,七年前的那场好天气历久弥新。
舒蕴知道霍景司就在身后,她看着远处海鸥不时低飞而过,掠起一道道水光。
轻声问,“霍景司,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嗯?”
“霍景司,你说那天在临岛,我是不是吊桥效应了?”
舒蕴回过头,对着霍景司笑了下,那个笑,很轻很轻,轻到下一秒,她就会犹如一片羽毛一般被海风吹走。
她继续道,轻柔的话语扎人心,“才会鬼迷了心窍,跟着你来这儿玩。”
闻言,霍景司眼里的神色一寸寸凉下去。
男人唇上浮起层笑,却好似没有温度,和远处海平面上温暖的日光形成鲜明的对比,“阿蕴,你觉得这话能随便说?”
男人温情的时候总如潮水般缠绵,现在隔着海上浓重的雾霭,两人相望。
舒蕴觉得,又分明如冷彻骨底的海水般沁凉冻人。
她偏过头,直视眼前狂舞的海浪,嗓音平铺直叙,“我要回南城了。”
而后,可能是因着海边动人的美景,舒蕴竟然还笑了一笑,只是那笑意愈加浅淡,转瞬即逝。
“先前竟然忘记今天是中秋节了。”
“正好,我也回去。”
霍景司走到近前,他抬手捏她的后颈,强迫她回头看他。
男人的力道比之前都要大,仿若有惩罚的意味,却又分明叫舒蕴觉得,他是在纵容她无来由的脾气,“晚上有没有安排?”
“晚上我要回家里吃饭。”
舒蕴外公出身书香门第,生前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国画书法大师,外婆绣艺,母亲舞蹈,并延续到了她身上,舒蕴从小尤爱古典舞,书法国画也会那么一点儿,但不怎么精通。
舒蕴的外婆和妈妈向来开明,但舒家有家规,阖家团圆的日子必须一起吃顿晚餐。
顿了会儿,舒蕴望进霍景司的眼,直挺挺地道,“可是我又想看花灯。”
她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耍性子的是自己,不想离开他想让他哄的也是她。
然而这样就意味着,霍景司一晚上的时间都不是自由的,他要一直等着她。
刚才说陷入吊桥效应,跟着霍景司来玩的她,好像又变了一个人。
可是只有舒蕴知道,吊桥效应只是一个借口,她心里清楚,她已经被他吸引了。
或许在很早以前就是。
可是舒蕴就是不想让他轻松过去。
凭什么他在撩遍她一池冰封春水有消融迹象之后,摆摆手就要去美国。
什么归期不定。
去他的归期不定。
“晚饭后的时间留给我?”霍景司眉眼温和,依旧是绅士有礼的。
全当她是在使小性子。
舒蕴看着霍景司,有时候在想。
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他一定会是一位合格的情人。
然而说好听了是绅士妥帖。
不好听了,是游刃有余,随性而为。沿途所过,不会为一花一草而停留。
“好啊。”
舒蕴也学着他,双脚一抬,便踩上他的脚,皓白手腕缠上他的肩。
女人眼底笑意寒峭,红唇却勾人得缠绵。
“生什么气呢?”
霍景司由着她,双手紧紧揽着她的侧腰,尾音于耳边环绕,磁性又撩人,“嗯?”
“我哪儿生气了?”
既然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依着舒蕴的性子,绝对不会开口。
霍景司哼了声,眼眸微眯。
男人忽然低头咬上她的唇,力度有些发狠,“我看阿蕴哪儿哪儿都在生气。”
不妨他突然亲过来,舒蕴惊了一瞬,小声呼道,“啊...”
女人红唇泛起层浅白,转而又粉了,她秀眉浅蹙,控诉的语气,“霍景司你属狗的啊,咬得我好疼。”
这个男人啊,平常相处的时候,总是斯文优雅的,温和看着你笑。
亲昵的时候,却又勾人又厮磨,坏得发狠,直直引得舒蕴心弦震颤,欲罢不能。
舒蕴羞恼不已,再看霍景司,唇角微倾透着愉悦,他忽而抬手按上她的唇,按得她唇间发烫。
舒蕴瞪他,如丝如缕的对视中,男人眉梢眼角藏着的,全是令人感到羞赧难耐的坏意。
他的薄唇擦过她的侧颊,最后落在舒蕴嫩白的耳垂上,气音低哑却磨人,“就是想让阿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