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作品:《始乱终弃偏执魔尊后》 ***
他抱着她的尸身, 一步步地往雍翠万寿园走去。
烟树朦胧的虎丘山中,雍翠万寿园被清晨的白雾裹挟,连轮廓都显出乖暧的浮动, 翡翠宫灯一盏一盏的灭,像是浸没在酒中的冰块,慢慢的、规律的融化。
很美。
他木木地想:她喜欢美丽的地方,这里正合适。
又想:我要小心一些, 不要在办事的时候把这里给毁了。
雍翠万寿园迟钝地醒来,傲慢的仙门弟子们并没有感受到危机的到来, 他们显然并不知道他们的大仙长已死, 因此在看见这个浑身沾满血, 怀中抱着尸体,走路踉踉跄跄的落魄黑衣剑修时,他们只是喝骂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傅显木然地说:“滚。”
那仙门弟子大怒, 持剑便出。
傅显躲开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把曲红绡放在了一边,又在她身边叠了好几个结界,确保她安全无虞后,他就垂下了头,缓缓地、慢慢地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那仙门弟子怒道:“你胆敢小看我!”
他的剑化作紫霞长虹, 破空而来。
傅显木然地站着,只好似一座雕塑, 永恒的雕塑。
他只出了一招,这一招也的确快如闪电。这快如闪电的剑招,像是骤然出洞的毒蛇, 恶狠狠地叼住了那仙门弟子的脖子。
那仙门弟子死不瞑目,而傅显一眼也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挡在门前的弟子惊怒不已, 傅显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剑撩断了他的脖子。
然后,整个雍翠万寿园就是另外一片人间地狱了。
傅显累、很累,他的疲倦与绝望纠缠着他的骨头与血肉,深入骨髓,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他并不想多与这些人纠缠,也不想用杀人的方法来发泄自己,他只是一遍遍地说:“滚出去。”
滚出去,这地方现在是我的。
顺我者生,挡我者死!
不知过了多久,暖融融、金灿灿的阳光打在了他的身上,他苍白得像厉鬼一样,漆黑的衣裳依然漆黑,却黏糊糊地裹着他,与他作对之人的血流满了雍翠万寿园的土地,血与泥混在一起,散发出凶戾的血腥气,他的脚下就正好是这样一块土地,有点软、软得令他觉得恶心。
傅显又想:要找些法宝,把这里弄干净。
他的红绡喜欢干净的地方,决不能让她安顿在这样的土地之下。
他有些失焦的眼睛重新生出了一些神采,好似终于又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找到了行进的方向,他有些急切地忙来忙去,跑前跑后,要把整个雍翠万寿园弄成干净又奢华的样子。
他其实不是很擅长用法器,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叫他的手下们来帮忙。
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运行,当一个人处于极度悲恸之中时,他总要急切地忙点什么的,倘若不这样做,他说不定真的会痛苦地想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捏碎了事。
但他不能。
他要活着,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要替自己惨死的父亲报仇,也要替自己惨死的爱人复仇。
兜兜转转,他的一生浮沉着,却始终在这个怪圈里打转,从前他认为这是一种责任,是他生来就必须去做的事情,但现在,复仇变成了冲动,倘若不让这把火焰烧死别人,这把火焰就会永远、永远将他烧焦、烧透。
傅显忙完这里的一切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挑选了整个虎丘地势最高的地方,在那里,他小心地把红绡放在了土地的深处,他用手一捧一捧地将她掩埋,她的脸逐渐被掩盖,傅显僵住了,又不受控制地把她面上的那层浮土擦去,痴痴地盯着她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安寝了。
太阳一步步地爬上了虎丘山,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她的墓碑上,金黄、璀璨、带着热情的热力。千千万万年,她永远都将沐浴在阳光之下。
傅显站在山头上,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慢慢地转身,慢慢地下山去了。
他还有事要做,他还有事必须要做。
***
五年后
五年之间,中州风起云涌,不知发生了多少件大事,而这其中,又以大光明境尊主傅显的横空出山最为叫人惊奇。
不过惊奇归惊奇,这件事也已过去了好几年,四大仙宗覆灭,光明境尊主加尊中州之主,秩序已被改变了这样久,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毕竟,这傅显的行事作风并没有荒诞残忍到哪里去,他接管的地方,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同以前无甚区别。
这家酒馆就是无甚区别之中的一家。
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唯有一个人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是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他皮肤苍白,身上裹着一席黑衣,面上一点表情也无,一把漆黑的、无华的剑随意地搁在桌上,他慢慢地喝着烈酒,既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畅快的表情。
他安静地实在是不像话,他静静地坐着喝酒,只好像喝酒是一种任务、而不是一种享受。过了好一会儿,他丢下了钱,慢慢地自这酒馆之中走了出去。
他就是傅显。
冷漠与疲倦好似已深入他的骨髓,这辈子都再没法子被拔除了。
他漠然地走在街上。
这里是距离平江不远的一座小城,每年,傅显都要去雍翠万寿园之中,陪红绡度过几日,这几天时间又近了,他早早地就准备过来,今日正是宿在这座小城中。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自一间小客栈的二楼窗口一闪而过,傅显的眼睛很是尖利,只一眼,就能看清那人长相,她相貌普通,并无甚可以注意的地方,可她打着大而蓬松的五股辫,她伸手去捋那辫子时的动作……让傅显觉得非常熟悉。
熟悉得要命。
鬼使神差地,他隐去身形与气息,潜进了这间客栈。
那个人正歪歪斜斜地坐在桌子旁。
她一只手撑着头,似乎在发呆,那神色与红绡也很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傅显冷眼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身上盯出什么来,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只是贪婪的、近乎病态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去梳妆台前坐下,她慢慢地解开头发,自桌上拿起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头,牛角梳流着光,但她如漆黑缎子一样的头发,远比牛角梳还要更加光亮,柔软丰茂如海藻,如云朵儿,她梳了好一阵子,这才打了个哈欠,忽然手一晃,自面上卸下了什么。
她卸下的东西,是一个花钿似的印。
这印不是凡印,自是仙印,只要覆盖上此印,修士便可自由改换外貌,十分好用。
纤纤五指拂过之面,逐渐变换出一张美人面来。
雪肤红唇、媚眼如丝。
这自然就是曲红绡。
五年之前,因冷玉微持的那半个谢字玉佩,曲红绡大惊失色,她不愿再留在傅显身边,于是在恐惧与奇异的愤怒的支配之下,她用最残忍的骗术骗了他,逃之夭夭。
谁知,五年过去,她惊觉自己错了。
阿显并没有背叛她。
冷玉微死了,死得奇惨无比,整个中州为之震动。
据说很多人都看到了她的死状,大光明境尊主傅显将她戮杀,人们纷纷猜测这个中的缘由,有说冷玉微在多年前曾杀死过傅显的亲长,也有人说冷玉微杀死了傅显的妻子,更有人说傅显这是因爱生恨,爱而不得,故而毁灭。
唯有曲红绡,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浑浑噩噩,茫然无措。
又听人说,傅显的妻子就葬在曾经的雍翠万寿园中。
雍翠万寿园就在虎丘山上,从前自是凡人的禁地,乃是丁氏的私产,五年前,傅显在园中杀了一批人,又赶走一批人,从此这地方便是他妻子的墓园了。他把这地方护得非常好,却也并不禁止人来,只一条:要入园,须得带供奉品来。
供奉之人,自是那光明境尊主珍之爱之的已逝妻子了。
因为他的妻子爱热闹,所以他就要让她身边热闹起来。
只是那地方毕竟有许多魔修看守,也不许人破坏任何东西,凡人们瞧见修士——无论是仙修还是魔修,都是害怕的,故而一开始前去雍翠万寿园踏春的人也没几个,后来慢慢有胆大的人去过,据说那园子真是灵山秀水、步步精巧、寸寸乾坤,平江城中人这才慢慢地大胆起来,几年过后,那地方已是踏青的首选之地了。
曲红绡初听这事时,只恍恍惚惚地呆坐了一下午。
她无奈地笑了,又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忍不住想,这五年,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她离开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她是自私的,也是坚定的。但这份坚定在日复一日的想念之中被磨得支离破碎,又在他所做的一件件事中一次次被击碎。
他证明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可是……他们还能回得去么?
不能了,破镜从来不能重圆,她骗了他,她也害怕……他发现真相时会怎样的恨她,怎样的发怒。
她想逃避。
最后,她还是来了。
她变换了身形,只想要去看一看自己的墓,那里埋着一个最精巧的死人人偶,是她金蝉脱壳的绝技,她只想要去看一看,然后远远地走,就这样远远地走。
她卸掉伪装后,便倚在榻上,似乎准备要睡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她,他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浑身都被湿|黏的冷汗浸透,好似已无法忍受、再也无法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