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间土地庙
作品:《剑来》 如今的宝瓶洲,同样一片青天,人们抬头所见却是各异,或大日或浮云,或飞鸟或纸鸢,也有可能是一艘大如山岳的大骊剑舟。
崔东山躺在长椅上,支颐看远山,少年美如画卷。
单手持扇画圈,陈灵均见怪不怪,至于大白鹅此刻在想什么,天晓得。
老厨子说有一类人,极有感染力,他们在场,就容易让旁人觉得安心。
崔东山笑眯眯道:“景清祖师,先前在县城,你跟温两金调侃夜游这个绰号的时候,其实。”
陈灵均等了半天也没下文,只好问道:“其实啥??”
崔东山说道:“其实当时魏~就在县城之内,见你们聊得开心,他也开心,满脸笑容。”
陈灵均头皮发麻,随即醒悟,北岳的魏夜游是无法随意进入中岳地界的,况且魏粱跟晋青关系一般,好像以前还差点打起来,山上恩怨还有那么容易翻篇,就算自家老爷当了大骊国师,他们双方关系有所改善,只是就魏劈叉那小心眼子,脸上笑嘻嘻,心里边真能不记仇?如今宝瓶洲山上规矩尤其重,岂会随便逛荡中岳地界?
想明白其中关节,陈灵均瞬间生龙活虎起来,“崔宗主逗笑呢。”
果然,跻身了上五境,脑子就愈发灵光了。
崔东山拿折扇点了点陈灵均,“景清祖师只管不信,等会儿你有你哭的。”
小米粒迷糊道:“夜游''这个绰号很好听啊。”
比如她自己,“哑巴湖大水怪"也威风,就是稍微长了点。
她去披云山竹林游玩的时候,每次见着了凑巧路过的魏山君,也会喊魏夜游,魏山君都有笑脸,陪着她一起数竹子。
陈灵均略显尴尬,就说吧,不能让大白鹅听了这个说法,估计很快整座青萍剑宗都晓得了。
小米粒很迷糊,怎么连崔宗主都顺溜喊上景清祖师啦,哦豁,家里家外两开花么??厉害了!
崔东山满脸好奇问道:“我们见荆蒿在县城门口那边送你一幅画卷,我猜是类似蒲山草堂的修炼图,姜副山主非说是春宫图,谁猜对了?怎的,是要为参加魏粱下场夜游宴做准备了?借花送神?”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豪气干云道:“披云山那地儿,魏壁求我都不去,别家山头举办庆典,是货真价实的仙酿酒水,他家夜游宴是水酒,水里掺酒。”
崔东山故作恍然道:“不愧是景清祖师,德高望重架子大,也对,如今都是上五境了,总要魏壁卑躬屈膝三请五请才肯参加酒宴,看在多年邻居的面上,勉为其难喝他几杯水酒。”
陈灵均自然不敢如此“款待"魏壁,不过一想象那种画面,魏壁与自己低头哈腰......也是颇为快意的,哈哈哈。
崔东山笑呵呵,呵呵笑。
钟倩见陈灵均不开窍,只好出声提醒道:“崔宗主直呼其名,魏神君可不就心生感应
了?”
老厨子博闻强识,曾经说过,一位香火鼎盛的山水神灵,每天站在神台上边,都要面对那么多 人头攒动、聆听无数个山下凡俗的许愿,当真忙得过来吗??红尘滚滚,欲望如火如水翻涌,所以神灵们是有一二方便法门的,就像给某些喜好书籍放入书签,方便随时“翻阅”。
陈灵均瞬间呆滞,大白鹅不厚道,阴我呢?
崔东山好似恼羞成怒道:“姓钟的娘娘腔,胆敢坏我好事!”钟倩自从与自家山主谈心之后,早就解开了心结,在被骂娘娘腔这件事上,仿佛已经修炼出了不败金身,非但不怒,反而捻起兰花指,“崔郎,瞧你这死出。”
崔东山缩脖子打寒颤状,“真恶心。”
陈灵均偷着乐,报应啊,大白鹅与人言语交锋一向无敌手,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凉亭内还有俩女子呢,她们只觉得长了大见识,对视一眼,各自了然,甚至遐想连篇,补了好些或香艳旖旎或婉转凄恻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给白衣少年这么一瞎胡闹,王宪几个外人,到底是轻松很多了,不至于太过紧张。
他们想象中的“那座落魄山”,肯定是个高耸入云的人间仙境,仙师们人人飘逸出尘,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所求无非大道,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不曾想他们也会嗑瓜子,也有插科打诨,说的都是旁人听得懂的巿井平常话,听他们之间的扯闲天,别说是大岳衙署、正神府邸了,更像是一座山野市井随处可见的土地庙。
崔东山对王宪刮目相看,这位金带河水神确是心有灵犀,能够作此想。
落魄山不正像是人间最大的座土地庙?
崔东山坐起身,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这位沉冤得雪的水神老爷,昔年泥神像渡河自身难保,一条金带河洗刷不掉的冤屈,原本已是板上钉钉的冤假错案,终于被翻案了,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又一村,劫后余生不说,多半即将发迹,乌烟瘴气的丹玉国也要被中岳、书院联手正本清源,此时此刻,作何感想??”
王宪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这位崔宗主你都把话说完了啊。
崔东山嗯了一声,“水神老爷心情激动呐,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王宪轻轻感慨道:“天公开眼。”
崔东山晃了晃折扇,“欲想老天爷开眼看,人间大地也得先有一炷心香,冉冉上升,袅袅不绝,方可有感必孚,感天动地,有问必答。”
王宪大为叹服,这话说得醇正。
直到这一刻,他才肯信敢信,眼前少年真是一位山上的宗主。崔东山伸手挡在嘴边,悄悄道:“实不相瞒,我是我家先生的最得意学生。”
遥想当年,三缕剑气,独占其二。他不是最受器重的得意学生谁能是啊?◎
亭外。
与那位神位高崇的中岳正主,陈国
师劈头盖脸就是一番近乎申饬的凌厉言语,“一叶落而知秋,你们中岳到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傅德充哪怕非常想要为晋神悬说句公道话,只是几种措辞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合时宜,容易火上浇油。
万树桂则是不敢发声,生怕惹恼了陈国师,节外生枝,招致一场数罪并罚。
郁宝珠倒是没什么小小注销司没资格说话的觉悟,晋神君作为整个北岳的一家之主,神位高权柄大,在郁宝珠看来,晋神君自然是个“好人”,最知民间疾苦,自古以来就十分在意老百姓的生计,但是掣紫山统辖干山万水,山河辽阔,可不止是市井凡俗夫子,还有各国朝廷,仙家门派的炼气士,晋神君什么都好,唯独有个缺漏,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擅长拿规矩来对付他的山水官场公门中人。如此说来,也不能说是年轻国师小题大做了?
“晋神君的心思光顾着举办夜游宴了?”
若说先前言语是杀威棒,是官样文章,那么此话一出,就真是戳心窝子了。
晋青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解释什么,直白无误认罪一句,“是我的失职。”
山水神灵庆贺举办夜游宴,不外乎两种用途,一是中饱私囊,积攒家底,用来犒劳下属,或是招徕修道之人来自家地盘开辟洞府,潜灵修真。一是假公济公,将钱财取之于仙用之于民,以独门神道秘术,将神仙钱转为天地灵气和文武气运。
对于晋青的认罪,陈平安依旧不以为然,显得极为刻薄,笑问道:“中岳神君,就这么难当?”
晋青默然。
留在山顶的中岳众山正神、诸司主官,却是一个个神色惶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难道说,陈国师真正要清箕的。正是晋神君,是整座掣紫山?
万树桂惊愕不已。
饶是郁宝珠也有几分心慌。
傅德充心中叫苦不迭,难道我们中岳真要变天?
官场讲求一个可罚不可辱,即便要训斥也不要当着所有下属的面,这是约定俗成的公门规矩。
陈平安问道:“会不会吃了挂落,倍感脸面无光,心情郁郁,越想越气,干脆撂了挑子,挂冠离去当个舒服自在的野逸之流?果真如此,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晋神君心目中,有无合适的人选补缺?璞山傅德充?还是雨霖山的万树桂?”
晋青看了眼年轻国师,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裴钱听得津津有味。
比起竹楼学拳,这点风凉话,算不得什么。
况且听郭竹酒说过,如今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年轻一辈剑修,他们都觉得错过了好时机,未能亲耳聆听隐官教诲。
终于有一尊坐镇掣紫山群峰之一的实权山神,大有主辱臣死之古风,先前跨出一步,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拱手道:“国师大人,我们明烛
神君,先前虽是大骊朝廷封正的山君,如今却也是一洲五岳,更是文庙亲自封正的神号。”
言外之意,晋神君是中土文庙亲自封正,掣紫山名义上自然还是大骊的五岳之一,晋神君也依旧是大骊的山神,但是想要随随便便褫夺“神号”,就未必是大骊朝和陈国师说了算的。
若说是年轻国师代替大骊朝廷降下一道旨意,针对掣紫山,对晋神君罚俸也好,甚至是降低品秩,他也不敢多说半句,都不会硬着头皮强出头,但是这位年轻国师明摆着是要擅作主张,要为掣紫山更换主人了。
这真是你陈平安能够一言决之的小事?a晋青神色漠然,“退回去。”
山神默默后退一步。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开口说话的,晋神君只管让他说。”
也有个足够豪横的,不等晋神君发话,就再次前行一步,“小神位卑,不敢顶撞陈国师,但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陈平安点点头,接话道:“是想问我,到底是大骊姓陈呢,还是文庙姓陈?”
裴钱使劲板着脸,眉眼弯弯。
万树桂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这尊山神。
郁宝珠瞪大眼睛,这厮平时挺闷葫芦的,一开口就敢说这种敞亮话?
晋青黑着脸。
这种混账话,你看看那几尊浩然天下大五岳神君,敢不敢当面跟陈平安撂?
山神顿时无言,我哪有这胆子?!
他娘的,我撑死了只是想说晋神君即便确有失职,也不该动辄褫夺神号,此举于礼不合,文庙那边绝不会点头的,难不成就只是大骊朝廷单方面革职,将晋神君排除在一国山神在外?如此一来,岂不是让宝瓶洲被其余八洲当个天大的笑话看待?
问题是陈国师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山神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凉亭里边的崔东山笑出声,落在亭外耳中,想必非常刺耳。小米粒飞快转头,立即皱眉瞪了他一眼,崔宗主咋回事,不看场合么。
崔东山连忙抱拳摇晃,讨个饶。小米粒双臂环胸,叹了口气。
崔东山凑到小米粒身边,伸出手掌,讨要瓜子。不给。吃屁去。
崔东山可怜兮兮道:“那就少给点。三瓜俩枣的,五颗瓜子好
小米粒侧过身,摸了摸袖子,掏出几颗瓜子给大白鹅。
崔东山摊开手掌,定睛一看,“霍,右护法大气,多打赏了一颗,六六大顺!”
小米粒抬起手掌轻轻一划拉,休要故作震惊,戏过了啊。口崔东山不愧是得意弟子,与先生心有灵犀,陈平安刚转头望向凉亭这边,崔东山就与小米粒借用行山杖,抛向了亭外,陈平安接过绿竹杖,再将腋下卷轴往空中一丢,当空舒展开来,不知运转了何种神通,画卷落地之时,已经变作一座中岳沙盘,山峦起伏,江河如带。
一众山
水正神、官吏围成一圈,如同在自家府邸俯瞰山河。“既然晋神君暂时还不肯让贤,那就做点正事。”
陈平安提起绿竹杖,指向沙盘,说道:“连地界都没有标明,遇到事情总是推诿,捣浆糊。近期你们几位神君碰个头,好好商量商量,至多一月之内,给到国师府一幅五色形势图,把都各自边境线都划分清楚了,龙脉结穴之地与各大水口紧要处,该立碑就立碑,暂时有异议的,标注出来,文字录档,允许存疑,回头放到御书房议事去讨论,吵不出一个各自满意的方案,还可以去国师府继续吵。”
“有了一个大致结果,除了你们各自录档,再多抄录三份副本,分别交由国师府和京城礼部、陪都礼部存档。一年之内,如果五岳没有办法做到,国师府来帮你们达成一致。”
晋青点头。
“诸位山水正神,但凡是自家地界与其余大岳接壤的,都仔细看好了,国师府除了要看掣紫山的结果,也会抽取调阅你们递交给掣紫山的文档、每次参与中岳议事的言语记录,纳入下次山水察计之内。”
傅德充松了口气。只要陈国师不来那么一手釜底抽薪,对于中岳而言,都好说。
“尤其是水脉较长的江河水神,隶属于不同山岳、不同朝廷的上下游之间,到底该如何相处、结算香火,你们也必须给到国师府一个新章程,之前大骊订立的那三十六条金科玉律,在当时非常够用了,现如今就显得过于疏漏了,要有一二案例佐证你们的观点,不可泛泛空言,此外,正当利益自然要争取,不是让你们一味给其余大岳让步。”
万树桂本想说几句真心话,只是一想到那尊山神的处境,只得作罢。
宝瓶洲五岳神君之间,不管是以前崔纔掌权,还是如今陈平安继任,大事上,他们都能够做到同气连枝,例如去那大骊京城参与御书房议事,就从无内讧的先例。只是等到打道回府了,
就要牵扯到,五岳神君都是“新官”,干百年攒下的山水恩怨,历史遗留下来的一笔笔旧账,
加之人间山水气运不是死物,是要流转、迁移的,很容易为他人作嫁衣裳。故而也并非全是一团和气,只说魏粱跟晋青,当年就差点大打出手。
再者各自辖境之内,山下诸国和山上道场的阳间事要管,阴间事也要盯着,帝王将相事,光怪陆离的神仙鬼怪事,说是多如牛毛,半点不夸张。再加上当年大骊朝率军在宝瓶洲各地破山伐庙,禁绝淫祠,数以千计,光是处理这些祠庙神灵的“伸冤”、“重审旧案”,就是无数官司,抑或是重建祠庙,任用新神灵入主其中......也难怪会说一岳衙署二十四司局,还是太少了。
大骊宋氏按约退还了半壁江山,但是宝瓶洲五岳,尤其是中岳和南
岳,却要费尽心思收拾这个烂摊子。
说句难听的,总是大骊礼部官员动动嘴,五岳官署文武胥吏便要跑断腿的下场,
只是这种话,私底下,喝点酒,倒倒苦水,尚可。
真碰到了熟谙律例、秉公行事的大骊礼部老吏,他们还是无可奈何。
往往是一个大骊员外郎的礼部凡俗官员,当面训起他们,经常就跟爷爷训孙子一样。
所以万树桂不是信不过陈国师的不偏不倚,她担心的,甚至不是其余大岳的山水官场,而是大骊两座礼部衙署。
只是晋青已经抱拳道:“中岳遵旨。”
傅德充和万树桂他们也都纷纷领旨。
陈平安微笑道:“其余四岳的山水官场,迟早会听说今日事,谁敢自作聪明,故意恶心你们,好讨巧卖个乖给大骊朝廷。或是觉得有机可乘,在分界一事上敲你们的竹杠......”
“国师府自会请他去一趟国师府,要么是我,要么是他,总得有个人,将这个‘误会''解释清楚。”
晋青脸色舒缓几分。
“此外,大骊两座礼部在公事公办之余,总会给你们一种气势凌人的感觉,你们肯定怨气已久,对不对?”
傅德充他们又开始提心吊胆。
尤其是万树桂尤为心虚。
只有郁宝珠深以为然,使劲点头。陈国师这话说得公道了。陈平安说道:“晋神君?”
晋青只得说道:“这是因为前些年大骊国师府青黄不接,无人做主,负责与山上打交道的大骊礼部行事风格,只能是宜严不能宽,生怕哪条律例、那件事上松了个口子,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陈平安一手持行山杖拄地,一手点了点他们,道:“凡俗官员再长寿,能有几十年宦海生涯?‘老吏''得过你们?!”
郁宝珠恍然,这句话也有道理,是极有道理!
对啊,晋神君不就是一直对付不来所谓的“老吏”吗?
她也就是没办法用一两句话掰扯清楚,结果被陈国师一语道破症结所在了。
难怪自己只能待在掣紫山注销司,人家能当大骊国师,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陈平安摆摆手,见状晋青率先缩地,都该回去忙正事了。
晋神君先行,之后才是傅、万两尊山君,然后是一位位大山大江正神......毕竟是官场。
郁宝珠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开溜,结果她发现身边多出个陌生人。
那人笑着自我介绍道:“小生姓周名肥,道号崩了真君,祖籍桐叶洲,如今忝为落魄山副山主。”
郁宝珠问道:“云窟福地姜尚真?”姜尚真笑道:“这都听说过?”
郁宝珠疑惑道:“你这样式的,也能蒙骗那么多的谱牒仙子对你痴心不改?”
陈平安也懒得计较自家副山主的丢人现眼,想那郁宝珠也不是软绵性格,收拾一顿姜尚真更好。
崔东山竖起手掌在嘴边,“右护法,
可以笑么?”小米粒早已伸手按住肚子,点点头。
崔东山见陈灵均鬼鬼祟祟的,问道:“景清祖师,嘛呢?”陈灵均没好气道:“别管。”
背转过身,陈灵均取出那册《路人集》,在新的空白书页,默默加上了“中岳神君晋青”的名号。
算是结下梁子了。我陈大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崔东山说道:“晋神君是厚道人,况且心神惊惧,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决然不会记你的仇。”
陈灵均欣喜道:“当真?”
钟倩无奈道:“崔宗主的话,不会反着听?”
陈灵均急眼了,“反着听就不是好话了啊,钟第一你怎么尽做些折本买卖呢。”
钟倩没好气道:“跟我窝里横不着半点。”
崔东山愤懑道:“好好好,钟宵夜,挑拨离间是吧?”钟倩竖起一根手指。
崔东山击掌赞叹道:“有胆有谋,真乃壮士也!”
见亭外那边郁宝珠已经满脸不耐烦,显然是恼极了姜尚真,崔东山摇头不已。
果然姜副山主就是不顶事,跟职位一样,虚呐,连当月老牵红线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崔东山站起身,先与坐在大师姐身边的先生作揖,再跑去姜尚真那边,高高举起手臂,大声嚷嚷道:“郁神女且慢走。”
郁宝珠其实晓得对方的身份,桐叶洲青萍剑宗的崔东山,而且这个白衣少年早年奔走四方,也不好说他是招摇撞骗吧,好像秘密管着一摊大骊谍子事务,曾经见过面但是没聊过,虽然心中疑惑他为何会找自己,她还是大大方方说道:“崔宗主有事找我?喊我名字就是,‘郁神女''听着像骂人。”
崔东山一本正经点头道:“我有个至交好友,姓钟名倩,对郁姑娘仰慕已久,不知能否见面一叙,他单身已久,看待女子一向眼界极高,不肯将就,唯独对郁姑娘心心念念,第一眼相见就觉得惊为天人,他不是叫钟倩嘛,一见钟情,见了郁姑娘这么个‘人'',就将郁姑娘当做心上人了。”
郁宝珠脸色如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腻歪死她了,故而毫不犹豫说道:“让他滚。”
他娘的,什么无赖货色,调戏到老娘头上来了?
我管你是不是一宗之主的朋友,是不是落魄山的谱牒修士,若是谈公务说正事,大可以礼尚往来,大家照规矩走,什么,不就是见色起意的好听说法,猪油蒙心想要点我的鸳鸯谱,一边凉快去。
姜尚真无奈,心想我都已经不惜如此作践自己了,崔老弟还是一样办不上忙?
郁宝珠看了眼坐在台阶上的青衫男子,陈国师,不管管?
陈平安立即以心声说道:“郁姑娘只管动手打人,肯定不用赔偿医药费。他们敢还手,我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郁宝珠心中大定。
崔东山拿折扇指了指凉亭里边的钟倩,“就是他,好歹卖我个
面儿,见上一见?”
郁宝珠给气笑了,“崔宗主的面子也能卖到掣紫山注销司?崔宗主好多的面子!”
她眼角余光瞥见凉亭一个男子,就是他?
先前她跟随晋神君他们一起站在云海俯瞰战场遗址,确是个杀伐果决的的汉子。
崔东山正色道:“不知人间多少腌汨场合,男子说着荤话,毛手毛脚,流哈喇子,偶有女子心甘如怡,她们本就是奔着这种事情去的,你情我愿罢了。更多女子,却是无可奈何,可惜她们既不能也不敢像郁姑娘这样,不过仍然不能冤枉她们胆子小,而要怪那些男人胆子大。”
这倒是一番人话,郁宝珠疑惑道:“既然崔宗主也晓得道理,先前何必故意恶心人?”
崔东山笑道:“只因为钟倩不是那些男人,他是个能够白头偕老、用心专一的。”
钟倩哪里晓得姜尚真跟崔东山在帮自己牵线搭桥,见崔东山拿折扇指向自己,那位好像名叫郁宝珠的大岳神女也看向自己,出于礼数,便点了点头。
郁宝珠便误会了,直接以心声问道:“姓钟的,既然真心喜欢我,为何不肯当面说?”
钟倩呆滞,脑子嗡嗡的,怎么回事?!
郁宝珠看了钟倩一眼,与陈国师告辞一声,缩地山河回了衙署。
与几个情同姐妹的注销司下属咳嗽几声,她们不明就里,郁宝珠也未明就什么,让你们嘀咕自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哈哈,老娘也是有人喜欢的,呵,还是一见钟情的那种。
至于钟倩那边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单相思去!
姜尚真坐在陈平安身边,心声询问一事,得了答案,大笑不已,指了指崔东山。
就是这家伙说了个“莽夫”的评价。
陈平安笑眯眯招招手,崔东山又不傻,杵在原地假装看风景。陈平安站起身,将绿竹杖还给小米粒,回头看了眼匾额,笑道:“我先回京城了,你们就继续各自游历。”
陈灵均使劲点头,“山主老爷只管放心,我跟钟大哥都破境了,稳当!”
钟倩说道:“好说。”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有劳景清祖师了?”
陈灵均恼啊,一跺脚,差点就要躺倒地上打滚,这要是回到了落魄山,不得被仙尉、白玄他们几个笑话好几年,再被笨丫头听了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裴钱打算陪小米粒他们再走一段山水路程,崔东山和姜尚真还要重返书简湖,不过也是陪着小米粒一起走下山,多聊会儿闲天嘛。
金带河水神王宪,重塑金身是既定事实,只是还要等待中岳和书院跟丹玉国朝廷“聊过”,毕竟到时候由谁封正就不好说了。陈平安建议黄叶和夏玉篇去掣紫山注销司那边找郁宝珠投靠,当然如果她们暂时不愿意找个落地地方,去大渎以北游历也是可以的,总之都随她们自己的心意。
陈平安蹲
下身,揉了揉小米粒的脸颊,再做了个双指捻物状、再使劲一甩的动作。
小米粒哈哈大笑,摇摇头,这可是只有她才能听得懂的“暗语”,好人山主是建议她行走江湖得有披风呢。
裴钱牵马而行,小米粒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叽叽喳喳。陈灵均跟钟大哥窃窃私语,说了些魏夜游的故事,嘿嘿笑。温仔细走在黄叶和夏玉篇身边,帮她们出谋划策。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姜尚真双手负后。
他们一起转头,留在山顶的山主与他们笑着挥手作别。
站在年轻国师身边的王宪,瞧见这一幕,老河神也是情难自禁,满脸笑意。
下一刻,警见陈国师双袖飘荡,身形霎时间拔地而起,云上有一串雷鸣声。
青云直上。
晋青没有立即打道回府,重返掣紫山,而是来到邻近那座县城的一栋酒楼。
耳坠一枚金色圆环的魏神君,伸出手掌,邀请这位山水同僚坐下喝酒。
崔东山没扯谎,魏粱确实早就现身县城了。
中岳地界这处战场遗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请出“陈平安”了,魏壁总要赶过来看看。
晋青落座,喊来店伙计帮忙将酒杯换成白碗,倒满了一饮而尽。
“偷摸看热闹来了?”
“还是说陈国师安排了后手,如果我胆敢言语冲撞,不服管,就要直接让掣紫山当天换主?”
晋青说道:“恐怕要让夜游神君落空了。”
魏粱指了指晋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活该你吃挂落。”“且问你,我们五岳神号,你觉得在他看来,哪个最为雅致?”“翠微。”
“哪个最是沉重?”“东岳蒙嵘的英灵。”“哪个最亲近?”
晋青一听这茬就来气,你魏壁还有脸说?!谁不晓得你们披云山跟落魄山是穿一条裤子的。
至于哪个最有气势,一听就像大骊风格。当然是西岳佟文畅的大赢。
“又是哪个神号,最被他陈平安寄予期望?”
晋青默然,只是又闷了一大碗酒。也像是酒桌上的自罚一杯。神号“明烛”,本该洞察人心,熟谙世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4沉默许久,只是喝酒。
魏壁笑道:“你还是要好好感谢陈灵均。”晋青斜眼,“你跟他有仇?”
魏粱大笑不已。
山路那边,崔东山快步跟上那匹渠黄马,笑问道:“山主威风
小米粒一挑眉头,“威风八面嘲。”
“那米粒觉得山主开心吗?”“肯定不开心啊。”
“为何?”
不光是崔东山询问此事,陈灵均钟倩他们也都好奇,竖起耳朵听小米粒的答案。
小米粒说道:“山主又不是喜欢耍威风的人。”“原来如此。”
以先生如今的功名身份,是完全不必摧眉折腰事权贵了。大骊国师今天抖搂了多大的官威,那么这些年来连同丹玉国在内中岳地界的老百姓们,一年年
,一百年一百年,就吃了多大的苦。
崔东山喃喃道:“才会使我不得开心颜。”我有不平事,能够以酒消之。
天下有不平事,唯有剑消之。
崔东山转头笑道:“姜副山主,利剑不在掌?”没了本命飞剑的姜尚真会心笑道:“结友何须多。”
临近山脚,崔东山轻轻一拍马背,“熏风醉人,快马加鞭。”人间土地庙,剑仙快哉风。
路过一个没有香火的土地庙,陈清流放慢脚步,侧身拱手而过。
姜赦视而不见,不觉有异。五言倍感奇怪,陈清流这种狂徒,也有如此循规蹈矩的时候?
陈清流笑道:“别不把土地公当神仙。礼敬福德正神,总是不错的。”
姜赦他们打算优哉游哉游历过宝瓶洲,就再去桐叶洲看看,有个小地方要去,埋河水神庙。
先前厚着脸皮待在落魄山,姜赦和五言的心思,谁都清楚,不过姜赦自然没什么收获,反倒是妇人打探得一些“谍报”,例如水神柳柔身边一位名叫“亶花”的侍女,曾经送给裴钱一样礼物,后者保留至今。
陈清流笑问道:“为何不再等等?眼睁睁看着大好形势急转直下,当真不会悔青肠子?”
只要姜赦肯再等几年,想必青冥十四州已经乱成一锅粥,白玉京道官注定会陨落无数。
在郑居中亲自出马做那“担保人"之前,原本浩然跟蛮荒两座天下对峙多年,就像个武库司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点燃,大动干戈。
作为兵家初祖的姜赦,大可以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人间因战争而起的武运,自会向姜赦靠拢,想象一幅画面,单说青冥天下,一座白玉京连同十四州,如十五条武运江河汇流,集在一处水口沸腾不止,被姜赦拿来淬炼金身,最终武道成神,人间就会多出一位没有“伪”字的崭新十五境。
尤其是在“三教祖师散道”、“天上也无遇密”之后。试问十五境姜赦,人间有无敌手?
明明什么都可以不用做,拿定一个“等”字即可。姜赦偏昏了头。
姜赦在说了个笑话,“跟他们仁打了一架,如今没肠子了。”陈清流说话确是不中听,“说是三人联手,不还是陈平安单杀姜赦。”口
姜赦沉默片刻,给出一个真实想法,“等不了半点。”
五言笑道:“刑期一结束,就先寻见了我,拗着性子装模作样逛荡一圈,便直奔那艘夜航船。”
陈清流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落魄山之后,姜赦经常徒步,既不御风更不乘坐渡船,故意为之。
未来宝瓶洲的武运鼎盛,是大势所趋。
这与碧霄洞主步行大骊京城如出一辙。
陈清流自认境界不低,在陆地上,却不会有这种类似“封正”的神通,除非“涉水”。
姜赦“首肯”宝瓶洲的武学,宝瓶洲的武
运也会有所“礼敬”。需知裴钱是武夫,更是姜赦的女儿。
这就意味着裴钱行走宝瓶洲,便会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武运庇护,这就是玄之又玄的“香火情”。
陈清流说道:“听说余斗一向苛待道官,不过他对武夫青眼相加,虽说自有他的谋划,与五百灵官有关,但是你留在那边,愈发如鱼得水。跟余斗这种人共事,还是值得放心的。”
白玉京没有余斗的话,青冥天下十四州,早就不知道是一百四十州或是七八州了吧。
就像宝瓶洲没有那头绣虎的话,如今他们脚下这块地盘是姓浩然还是蛮荒,还要两说。
都是豪杰。
五言心思细腻,好像青主道友对余斗评价不低?
姜赦讥笑道:“谁都怨余斗,谁都羡慕余斗,谁坐在余斗那个位置上都不如余斗。”
陈清流笑道:“既然对余斗印象不错,为何不跟他一起谋事?”如果白玉京真能招徕姜赦,吴霜降都未必敢反。
哪怕敢,下场也只会如宝鳞问剑。况且吴霜降又不是宝鳞,余斗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一来岁除宫吴霜降自然是道官,不过底色依旧是兵家,描了一层金而已。
吴霜降会与姜赦起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都不用碰面,更别提去战场兵戎相见。
再者白玉京若有姜赦坐镇,十四州再怎么打仗,例如隶属于白玉京一脉的王朝,输了,白玉京的大道气运折损,就可以打折扣,可若是赢了一场战役,吴霜降他们就等于明里暗里连输两场。
这种仗,怎么打?
除非吴霜降能够一鼓作气攻占玉京山,只是这可能吗?当然不可能。
余斗不是吃素的。
如今姚清能够遥遥牵制住余斗,就已经是一桩惊世骇俗的壮举。
“真无敌”是别人封的,其实并非以讹传讹的余斗自封。但是余斗何曾否认过?
姜赦嗤笑道:“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行。”
陈清流点头道:“理解。”
姜赦洒然道:“余斗绝非弱手,可我是姜赦。”
陈清流突然想起一事,莫非绣虎是早就有两手准备了?如果万年刑期一满,姜赦出山,选择帮助白玉京,以陈平安和裴钱的关系,有朝一日问剑落败,姜赦就会出手相救一次?哪怕以陈平安的执拗性格,此生一定会再次问剑白玉京,可他至少可以多出一次生还机会?
当年陈清流离开“盲道人贾晟”这副躯壳,精通神魂之道的崔纔便找上了他。
言简意赅,开门见山说诉求,崔欃没有半句客套话。“如果我守不住宝瓶洲,文庙就一定守不住浩然八洲。”
“一旦大骊京城失守,我就会连同两位至高转世的阮秀、李柳,绕过文庙,直接打穿青冥天下和浩然天下的大道屏障,牵引浩然水运到青冥天下,助你跻身十五境。作为报酬,陈清
流需要打穿蛮荒天下。什么时候蛮荒妖族退出浩然,你我这桩生意就算结清。”
“陈清流,这笔买卖做不做?”
任何一位老字号的十四境修士,已经够难杀的了。成了十五境,真是想死都难。
就像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走水”。
陈清流当时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那头绣虎,崔纔始终神色自若,语气平静。
就像跟朋友相约喝酒,见了面,说我去炒俩下酒菜。疯子。
当然陈清流也不是常人。他拒绝了。
成道之事,不愿假借他人之手。
文圣一脉跟人说话聊天,好像特点极其鲜明。如果说崔纔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他的几个师弟,刘十六不说废话,齐静春只说平常话,左右则是干脆不说话。
姜赦问道:“青主道友,以你的资质,就没有想过争个‘第一’,
还是想过,实在做不到?”
陈清流微笑道:“早就过了争强斗狠的年纪了,人生已经没有那
种必要要做成的事情了。’
论出身,陈清流比泥瓶巷陈平安还不如,他曾是青楼小厮出
身,每天捣鼓些鱼泡。
他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过把抚养他成人的是那些妓女,后
来上了山当了神仙,每次下山,都会一一报答她们,修道路上,也
从不耻于谈及自己的弃儿出身,在妓院的经历,故而后来几次山上
风波,都因此而起,陈清流从来杀伐果断,不留活口,
若论恩怨分明,睚眦必报,其实还有个比陈清流更为极端的人
物,那个人......有点类似顾璨。
贫时靠狠穷靠忍,下下人成了上上人,又当如何?
贫家子最怕没来路,有了来路自有起运时。
富贵至极的最怕没出路,没了出路也要有黄犬之叹。
姜赦笑道:“不知那小子何时会去青冥天下。”
陈清流说道:“总要能够自保,才有资格撂狠话,十四境是最
好,最不济也该是个飞升境圆满。”
姜赦说道:“武道十一境,想要自保不难。”
陈清流说道:“那叫问拳,就不是问剑了。”
五言试探性道:“今天有赵须陀,明天就会有更多的算计,落魄
山已是众矢之的,青主道友,有无良策?”
陈清流笑道:“你们跟落魄山是亲戚,我又不是,先前在东海水
君府,我跟他闹得不太愉快。”
姜赦说道:“怎么不打起来,谁先怂了?”五言当场就是一肘。
陈清流揉了揉下巴,“我软话硬说,他硬话软说,俱是形势不由人,各有各的心思吧。”
哪怕是姜赦,都认为落魄山的那座护山大阵,勉强称得上是攻守兼备。
朱敛大致说过自家山主燕子衔泥一般的“添补家用”。
早年游历桐叶洲,太平山老天君赠予的阵图。与陆沉暂借道法,和宁姚、齐廷济他们一起闯荡蛮荒,于腹地那座云
纹王朝的玉版城,从道号"独步”的皇帝叶瀑那边,得手十二飞剑。三教祖师亲临小镇之际,期间碧霄洞主以物易物,给出的一幅五岳真形图,这幅道图被崔东山炼化,满山紫气升腾,天悬大日,万树丛中月一轮,自成天地,日月起落。再加上一场远游天外,郑居中的那方砚台,日月星兼备......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旦落魄山开启这座大阵,消耗灵气极多。
如今落魄山有小陌、谢狗这双准道侣坐镇,还有个当教书匠上瘾的老聋子,更别说还有黄湖山那边的刘叉,是文庙钦点的“打手”,
砸场子?
于是听说崔东山就有了个奇思妙想,打算与落魄山全部搬走,租借个几百年。
钱?
没钱。
定金总得有吧?命有一条!
姜赦突然醒悟过来,皱眉道:“什么软话硬话,道友没有说反?”
陈清流以心声言语道:“为何身如空竹筒,心无所依,你们以为?不要被那小子骗了。”
陈清流伸手指了指天,“人间剑客,天外剑修。”石一旦递剑。剑修未至,剑光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