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利剑在掌心

作品:《剑来

    亭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山顶站满了—洲高位山水正神,金光万丈,气象壮观。


    亭内,王宪见对面的黑衣小姑娘,悄无声息做着些古怪动作,她也不发出声。


    由于她“躲"在钟倩旁边坐着,亭外察觉不到这边的细微动静。瞧见金带河水神老爷的探询神色,小米粒眨了眨眼睛,公案演义小说都这么写的啊。


    当官的将那惊堂木骤然一拍,衙役杀威棒戳地,口喊威武,便要升堂办案了。有苦诉苦,有缘喊冤,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等到沉冤得雪,无事退堂,堂外群呼青天大老爷。


    王宪此刻却不敢言语附和,一来外边随便单拎出一位,都是往年金带河水神高不可攀的存在,再者眼前这位“小姑娘"是那落魄山的右护法,不知道法高深到了何种境界,估计她与流霞洲荆蒿类似,都是喜好游戏红尘的山巅修士。


    陈平安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山顶依旧寂然,没有谁就此事直抒胸臆,事实上,浩浩荡荡百余位山水正神、大衙神女官吏,胆敢正视他这位大骊国师的屈指可数,多是悄悄抬起头,快速一瞥便重新低头,之所以如此“僭越”行事,缘于他们实在是太过好奇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剑仙了。故而哪怕明知即将迎来一场雷霆震怒,都要看他一眼,所求之事,无非是一句“我确实近距离见过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就轮到我说几句了。”傅德充见前边自家那尊晋神君......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心不在焉,反正就跟个木头人似的,他作为下属,只好硬着头皮低头抱拳,率先开口道:“谨听国师教诲!!”


    璞山山君,贵为中岳地界神道之属的二把手,傅德充都如此表态了,一众山水神灵也就顺着台阶跟着照本宣科起来。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双指并拢,轻轻抬起......不必言语提醒,山顶霎时间安静,落针可闻。


    “丹玉国山君古胄,水神殷邈,身为一国山水正神,大逆不道,徇私舞弊,勾结鬼物申璋,构陷金带河水神王宪,依循律例,即刻起剥夺神位,逐出祠庙,谱牒除名。”


    “暗中阻挠王宪投牒申诉,古胄、殷邈知法枉法,罪加一等,按例交由丹玉国礼部定案、打碎金身,丹玉国都城隍庙负责拘押再审。”


    “此事由中岳掣紫山通牒全境,同时告知观湖书院,派遣君子贤人彻查此事,案件录档之后,副本交予大骊礼部勘验、存档。”


    古胄跪地不起,身躯颤抖,这位山君尚未受审,脸庞和脖颈处就已经出现一阵阵脆裂声响。


    水神殷邈呆滞无言,远在千里之外的祠庙神像,当场崩碎。刚巧在大殿之内的许多香客顿时目瞪口呆,大可骇怪,一位珠光宝气的庙祝妇人更是仓皇失措,哭倒


    在地。


    “雨霖山巡检司副使吴旒,大肆收受贿赂,包庇古胄、殷邈,放纵鬼物申璋在此地操控斋醮,与古胄殷邈作等罪处置,就地打碎金身。”


    就地!


    一尊掣紫山功过司主官神将,身高两丈,红脸大髯,大踏步来到吴巡检那边,抬起胳膊,手持一柄金瓜锤,当头砸下。


    “雨霖山巡检司主官周嘉,用人不当,责任连带,金身神位连降三级,百年之内不得擢升,每届中岳山水察计一律降等录档。”


    那位俊逸青年模样的巡检司一把手,立即跪倒在地,哪敢有丝毫质疑,使劲磕头,颤声道:“小神领罪受罚!”


    哪怕苦不堪言,可是比起一尊金身当场崩碎的副手吴巡检,他自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敢抬头,他长久以脸贴地。


    “雨霖山勘磨司,形同虚设,所有官吏神女,今日起皆降一级,罚俸百年。”


    整座勘磨司神将官吏俱是脸色惨然,金光黯淡几分。


    雨霖山总计十六司署,“既有巡视查案之权、又能便宜行事”的巡检司,本来是储君之山首屈一指的大衙门,现在好了,以后再有议事,肯定就得敬陪末席,当那“门神”去了。


    再者还有极为关键的“罚俸”一说,可不是山下官场那么不痛不痒的扣除官俸薪水,他们山水神灵是吃香火的!!没了香火,就是无源之水。那么所谓罚俸,就是百年之内,他们所有的精粹香火都要上缴,归公于雨霖山香火院。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巡检司周嘉,也亏得他不是修道之人,否则-颗道心都要崩溃了。


    可想而知,未来整座雨霖山勘磨司不得都同仇敌汽,将他视为罪魁祸首?


    若无记错,勘磨司大大小小两百余号官吏,他们一百年的罚俸,汇总起来得是多少香火“亏空”?这笔账算谁头上?


    “作为直属上司的掣紫山勘磨司,同罪降等,罚俸一甲子。”


    听到这道法令的大岳勘磨司诸位官吏,都是惊骇无言,久久讶然,始终不敢反驳半句。


    王宪惊叹之余,不得不佩服那位陈国师的手腕,老辣!


    在官场,不论是山下还是山上,登堂入室的位高权重者,都有两怕,既怕更上边的某人将其渐渐疏远,也怕下边的人同气连枝,抱团反对。


    换成是他王宪来“办案”,至多就是将那吴巡检几个缉拿归案,再将雨霖山诸君训斥几句,一场不归档的诫勉,最后语重心长叮嘱


    几句那拨高位神灵,也就算是“恩威并施”了?


    也对,听说陈国师虽然年轻,可他终究是那头绣虎的师弟啊。想来陈国师横空出世之前,师兄崔纔一定是早就对其倾囊相授,悉心栽培,善加护道。


    结果陈国师的下一句话,差点吓得王宪跳起身。


    “山君万树桂,用人不察,严重失职,神位降低一等。”口此言一出,山


    顶哗然。


    饶是傅德充都差点忍不住开口,想要为万树桂求情几句。


    不得不承认,官场尤其是山水官场,一尊储君之山的山君,如果品秩降一级,绝不是巡检司周嘉的连降三级能比的。


    女子山君瞪圆眼睛片刻,泫然欲泣,终于好似认命,神色凄惨道:“雨霖山万树桂领命。”


    她不敢再节外生枝了。傅德充帮忙缓颊也好,甚至是神君晋青亲自出马为她也罢,相信都只会让那个年轻国师更为恼怒,降下的责罚只会更重。


    圣人呵。


    口含天宪的大神通。⑥


    远在雨霖山的山君府主殿,那尊彩绘神像摇摇欲坠,阵阵金光晃动如水流。


    刹那之间,整座空旷森严的大殿,异象横生,来此敬香的善男信女们无所察觉,因为他们方才被庙祝、神女们请出殿外,后者迅速关上了大殿正门,跪在蒲团上边。只见神像矮了几分,且身形瘦了一圈,“山君娘娘"便愈发显得衣袖宽大、飘然欲飞了。


    山顶这边,万树桂满脸“泪珠”,俱是金色,它们滑落脸颊,一颗颗坠落在地,竟是有灵芝仙草当场生发。


    “若是三年之内,雨霖山地界气运不如先前百年水准,追罚,神位再降一等,褫夺山君称号。”


    万树桂悚然,赶紧擦拭眼泪,立即躬身道:“雨霖山领命!”年轻国师的言语就像一道无形的法旨,在山君大殿之内,绕梁而悬,宛如一条白练。


    言出法随。


    相较于大伤元气的雨霖山,璞山那边的处境就要好太多了。璞山勾销司的一位领衔女官,神色倨傲,她此刻内心觉得大为快意,早该如此了。


    雨霖山巡检司内部的一团浆糊,在外最讲排场,尤其喜好刁难修士,在中岳早就是出了名的。


    傅德充察觉到这位神女的异样心绪,正要提醒她一句,却与陈国师对上视线,只好作罢。


    他麾下这个郁宝珠,别说是璞山,就是整座中岳山水官场,也是个厉害人物,以至于傅德充都只能将她放到注销司,不然别说整座璞山地界,估计她都能管到掣紫山和神君府去。口


    郁宝珠冷笑不已,你们也有今天!


    就在此时,郁宝珠惊骇发现那位年轻国师的视线,已经来到了她这边。


    我也有份?!


    郁宝珠愣在当场。


    “璞山注销司主官郁宝珠,虽非知情不报,故意隐瞒,但是察觉到端倪而不作追究,降级留任,罚俸三十年。”


    郁宝珠错愕不已,只是想了想,她认!口非但没有失落,郁宝珠反而精神抖擞。我辈山水正神,论心论迹本就都要有!!


    傅德充心中叹息。姑奶奶唉,你是一点神性清澈通明了,咱们璞山......


    果不其然。


    “璞山傅德充御下不严,罚俸百年。在此期间,整顿璞山诸司,大骊礼部会定期巡查此事。”


    “雨霖山巡检司,整座衙


    署就此除名,百年之内不得恢复此司名号,巡检司职权转移给其余司署。”


    “万树桂,有无异议?”


    万树桂战战兢兢道:“无。”


    ————


    县城酒楼,靠窗位置,白衣少年拧转酒杯,感叹道:“又是逃过一劫。”


    “到底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陈灵均的福至心灵使然呢。”晃了晃脑袋,少年望向对面,嗤笑道:“把你从书简湖拽到这里,没白走一遭吧?怎样?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吗??还是一群人围着小水坑钓鱼吗?鱼竿比鱼儿多吗?”


    桌对面的中年男子,双鬓微霜,收起了掌观山河的神通,手指轻敲眉心用以凝神,再提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由衷佩服道:“着实小觑了这个申府君,如果是在书简湖混,想必成就不输刘老成、刘志茂......他娘的,如今境界太低,看个热闹都模糊不清。要知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我还是个金丹,就能施展掌管山河的手段,远远看个年轻女元婴,去那武义山温泉......写字作画。”


    少年啧啧道:“好雅致的婆娘。”


    男人立即岔开话题,好汉不提当年勇。


    少年嘿嘿笑道:“怪谁呢,让你意气用事,非要逞强当一条英雄好汉。”


    男人揉着下巴说道:“如今再去北俱芦洲寻亲访友的话,不晓得会不会没那么受欢迎了。”


    少年晃了晃酒杯,“想啥呢,肯定是欢迎依旧啊,他们至多是法宝尽出之后,再给你竖个大拇指。”


    北俱芦洲民风彪悍,总有一些别洲绝无的豪言壮语。例如一句跌境算得什么,否则升境是能吃利息吗?


    以此类推,同理可得,就是“你家祖师堂留着做什么,帮你换新的,不道谢还埋怨我?”


    最懂北俱芦洲的,兴许是个外乡人。


    姜尚真笑道:“看来荆蒿是真将陈灵均当做朋友了。”


    崔东山撇撇嘴,“一老一小俩傻帽,都是好酒的,话不投机就怪了。”


    崔东山起身道:“走,咱们给景清祖师道喜去。”口姜副山主微笑道:“理所当然。”


    陈灵均未来能不能当上落魄山的护山供奉,他姜尚真当然说了不算,但是那场霁色峰祖师堂议事,总得他这个副山主赶在掌律长命之前,率先走个过场,点个头吧?


    到了主街,守株待兔。


    姜尚真感慨道:“赵须陀图什么呢。”崔东山双手插袖,宽大袖子如瀑布。白袍玉带美少年,引人侧目。少女们放慢脚步,饱了眼福。


    可惜文圣一脉,从老秀才到齐静春,几乎都没什么儿女情长。都是能让月老跳脚骂人的那种。


    尤其是左呆子,最是不懂装懂。


    直到出了个关门弟子。


    之后就不一样了。


    崔东山散漫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呗。”


    姜尚真惋惜道:“可惜无法窥探土坡那边的天地内景,听不见山主跟他的


    对话。”


    崔东山说道:“用膝盖想、屁股猜也能猜到啊。”口姜尚真说道:“那你用屁股猜猜看。”


    崔东山果真抬起腿,一拍膝盖,说道:“肯定是赵须陀布置了重重禁制,大师姐势如破竹,荆蒿大展拳脚,差点捡漏。赵须陀苦心孤诣,胸有成竹,不管大师姐武道境界再高,荆老神仙术法如何神通广大,赵须陀这厮都是半点不怕的。”


    “于己,‘申璋''一死,斩三尸功成,只需闭关一次,就可以顺利跻身仙人,有望证道。”


    “只要活着离开土坡,赵须陀就算出关。”


    “于大骊而言,就是一份投名状,新任国师只要推祟事功,不肯将崔欃推翻重来,只要大骊朝廷想要再次南下,赵须陀就有机会去往庙堂,占据一席之地,不说板上钉钉的下任国师人选,代替紫照晏氏,夺权曹耕心,管理大芜地支,替大骊对付山上人,凭他赵须陀还是有机会做成的。”


    “可惜棋差一着,碰到了我家先生。”


    “大概....见了面,大概赵须陀会说自己也是‘陈平安''之一吧。听到这里,姜尚真笑道:“像我者生,学我者死''?”


    崔东山撇撇嘴,“还是老话说得好啊,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赵须陀赌了个大的,精心布置出一座小天庭,外,申璋请至高,内,赵须陀请我先生,可惜申璋做到了,赵须陀却没能求到这个......—。


    姜尚真问道:“赵须陀的遗言,会说什么内容?”


    崔东山不置可否,反问道:“听说过一个叫‘朱履曲''的曲牌名吗?”


    姜尚真亏得跟崔东山相处久了,顿时醒悟,抚掌赞叹道:“赵须陀果真敢说这几句话,我非要记住他的名字一百年。”


    崔东山缓缓而行,伸出双指,轻轻旋转,念念有词,“‘弄世界机关识破'',是半夸半贬我家先生从童年到少年时的坚韧和心机,小小年纪早早看穿了人心两条线。”


    弯曲手指,轻轻一叩,“叩天门意气消磨’,是说一场为人间收官的天地通。代价太大了。”


    “‘人潦倒青山漫嵯峨'',是讲一山放出万山拦,山脚犹有道士万山朝奉请,虎视眈眈作压胜。”


    “‘前面有千古远,后头有万年多。量半炊时成得什么?''是感叹你欲想跻身十五境之路,行百里者半九十,更是询问一枕黄粱,炊熟半熟都是梦,意义何在?既然如此,不如找个阍者代为守关,就可以自行守心、追求大道了。”


    崔东山自顾自摇头,抽手出袖,揉了揉脸颊,“可能现在的先生没这个耐心,听他说这些个有的没的。”


    姜尚真嗤笑道:“要那么多耐心做什么,搁我,见了面一巴掌拍死拉倒。”


    崔东山斜眼道:“莽夫。”


    街上,陈灵均跟傅筝说了些大骊朝的风


    土人情,少女显然对那披云山的夜游宴久仰大名,主动提及,极为感兴趣。


    温仔细笑呵呵道:“傅姑娘,其实在魏神君被文庙封正为''夜游`之前,早就有魏夜游的绰号了。”


    陈灵均哈哈笑。


    傅筝不明就里。


    街上迎面走来两人,其中白衣少年手持折扇,使劲晃动,朝那战场遗址指了指,与身边男子说道:“姜道友,瞧见那边的异样么,金光紫气直冲云霄,定是个深藏宝物处!怎么说?!”


    一旁青衫长褂的儒雅男子点头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该是你我兄弟的机缘所在,稍后离开县城就去一探究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事后五五分成。”


    傅筝耳尖,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真切,一时间吃不准他们的来历,谱牒修士?山泽野修?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一脸惊讶,将折扇斜插在后脖衣领口,朝傅筝这边使劲挥手。


    陈灵均喃喃疑惑道:“他们怎么来了。”


    温仔细有些后悔自己心软,先前没有直接返回灵飞宫。


    傅筝以心声问道:“景清祖师,是认得的熟人?”


    陈灵均立即提醒道:“别喊什么景清祖师,千万别这么说.......生傅筝奇怪道:“心声言语有什么打紧的。”


    不等景清祖师解释什么,傅筝见那俊美少年呆住,一个骤停站在原地,片刻回过神来,突然伸手捂住耳朵,准确说更像是一巴掌使劲拍在侧脸。


    这是作甚?傅筝有些懵。


    少年转过头,高高举起手臂,“竟是大名鼎鼎的‘景清祖师’,惨了惨了,如雷贯耳,聋了聋了......”


    傅筝觉得这少年长得漂亮,就是脑子有点毛病?


    陈灵均伸手扶住额头,没脸看,都不想跟傅筝说自己认得他。原本跻身了上五境,陈灵均还是颇为自得,连寄往集灵峰剑房的书信都想好如何措辞了,总要让老厨子惊吓几分、仙尉道长佩服几分、魏夜游刮目相看、云子回信溜须拍马几句,尤其要让某个粉裙笨丫头听说了此事便要呆滞无语,下山这才几天功夫呐,就破境喽。


    见景清祖师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但是那个白衣少年已经快步走到眼前,傅筝只得客气询问一句,“敢问仙长是?”


    少年笑容灿烂,“我是东山啊。”


    傅筝笑容牵强,“好的。”


    崔东山自我介绍道:“我是大师姐裴钱的小师兄。”


    傅筝默然,眼角余光瞥向景清祖师,我该如何作答?教教我?陈灵均也无奈,其实落魄山很多人都跟崔东山......不亲。口只说老厨子、大风兄弟和魏夜游三个,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都比较有意疏远崔东山。


    不过暖树和小米粒还是很喜欢这只大白鹅的。


    姜尚真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也不问问看我是谁?”


    傅筝问道:“敢问仙师是?”


    姜尚真来劲了,微笑道:“我啊,天下第一伤心男子。”


    傅筝倍感无奈,也亏得对方是景清祖师的旧友,若是巿井坊间碰上了,不是油嘴滑舌的浪荡子是什么?


    姜尚真笑道:“姑娘见谅,是我说笑了。”


    “其实是个祖荫庇护坐享其成,囊有余钱、釜有余粮的富贵闲人。”


    一旁陈灵均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与少女解释什么,“玉圭宗姜尚真”的这句话,并不轻佻油滑。


    崔东山笑问道:“傅姑娘,一场萍水相逢,对我家先生观感如何?”


    傅筝小心翼翼说道:“自然是钦佩万分。”


    崔东山拿扇子指了指少女,唉了一声,道:“傅姑娘,你我虽然素未蒙面,但是逢人不说客气话。”


    “退一万步说,真要说客气话,学学我,怎么也该是‘德配古今,学通天人'',抑或是‘功德圆满,英俊无双''。是也不是?景清祖师? !”


    陈灵均尴尬笑道:“我可说不来场面话。”


    “对对对,我们景清祖师这辈子只做两件事,要么拍肩,要么磕头。”


    陈灵均瞪眼道:“大白鹅,揭老底做啥子,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我......”


    崔东山斜眼,抬起一只雪白袖子,晃了晃,“嗯?!”


    陈灵均立即凑到崔东山身边娴熟揉胳膊,“崔宗主大人有大量,跟我计较就跌份了。”


    听白玄说崔东山这厮有只袖子取名为“揍笨处”,曾经把他害得老惨了,早晚要找回场子。


    白玄志向高远,信誓旦旦等他先将那部英雄谱搞定,将来再为崔东山编撰另外—本册子。


    傅筝还在认真思考那个问题,道:“陈国师说话做事很......”


    崔东山见那少女心思起伏,一个个念头如......小鱼跳出绿萍中。


    可惜小鱼们次次跃出水面,始终未能啄到河边树枝低垂的那朵花瓣。


    崔东山笑着帮忙给出一个答案,“准确。”


    傅筝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与我师父一模一样!”说话精准,无歧义,做事老练,不含糊。为人果敢刚毅,从不消沉。


    话一说出口,少女便觉得有些不得体。


    虽然是她千真万确、所以才会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可是旁人听了,觉得她将陈国师与一个大骊老谍子并列,不知天高地厚?


    不料崔东山点头道:“一句话前半截后半段,都是顶好的话


    并不因为少女的师父钱公恩,好像就只是个大骊朝的普通谍子,就无法跟他崔东山的先生相提并论。


    需知,那可是单纯少女心中,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了啊。口傅筝虽然年轻,但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白衣少年,前边的玩世不恭,与此刻的诚挚,判若两人。说起他先生之前,吊儿郎当的,提及先生之后,便要认真。


    崔东山说道:“当年钱公恩当谍子,还有他后


    来留在南边,也不知道是错是对。”


    姜尚真小声解释一句,“我们还没有跟山主见面,崔东山肯定早就认识你师父。”


    傅筝嗯了一声。


    第一句话,陈国师说未曾听说她师父的名讳,是他的过失。第二句话,自称“东山”、被景清祖师称呼为“崔宗主”的少年,说他认得师父。


    两句话,它们碰了头,见了面,虽然姗姗来迟,却也不算太晚。至少明年清明节,师父就能听见了。


    少女红了眼睛。


    为师父感到高兴。


    崔东山攥住折扇,笑道:“走,有劳′温两金''带着傅姑娘去往邻近渡口,我们则跟随景清祖师,去凉亭那边见大师姐、小米粒,嗑瓜子!”


    姜尚真笑了笑,崔老弟竟然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时候?反正有崔宗主和姜副山主在场,他陈灵均就不动脑子了。包临崖凉亭外,峭壁之上,一白一青两粒芥子身影,快速攀援而上。


    陈灵均埋怨道:“崔宗主,为啥姜副山主可以慢悠悠走路上山,咱俩非得爬上去?御风也好啊。”


    崔东山在上边,低头说道:“再废话,我就放个屁把你崩下去,以后你就叫崩了真君。”


    陈灵均无可奈何。


    一前一后,各自双手抓住栏杆,挂在那边。


    钟倩瞥了眼那边的滑稽景象,跟小米粒说道:“那边有俩脑袋。”


    小米粒闻言转头一看,立即站起身跑过去趴在栏杆,惊喜道:


    “景清景清,崔宗主崔宗主,你们吓我一跳唉。”


    王宪和两位女子也瞧见了那俩不速之客,由于其中一位是法力无边的景清祖师,也不敢将那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女误作寻常人,何况黑衣小姑娘还直白误会喊了两遍“崔宗主”,在山上,“宗主"就是—块金字招牌。


    只是黄叶和夏玉篇对视一眼,这家伙,真是个宗主?!


    陈灵均是爬过了栏杆,小米粒伸出手,下意识说道:“小心小心。”


    崔东山却是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在亭内,看了看钟倩,再看她们,最终与钟倩问道:“我要喊嫂子么?”


    在落魄山脸皮比谁都厚的钟倩蓦然涨红了脸,“别胡说!”口王宪和两位女子都已站起身,老水神率先開口道:“小神拜见景清祖师,崔.....宗主。”


    她们施了个万福,分别脆生生,娇怯怯,跟着老水神照念一遍。


    崔东山从领口抽出折扇,笑眯眯道:“喊我东山即可,宗主不宗主的不打紧。”


    陈灵均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说大白鹅方才“爬山”之时,说他掐指一算,钟大哥你红鸾星动了,凉亭之内必有一个嫂子,让我接下来说话注意点,给你撑撑场子......钟倩臊得慌,大骂一句放他娘的臭屁。


    崔东山啪一声,打开折扇,舒舒服服躺在长椅上边,单手撑起脸颊,刚好面朝亭外。


    还好还好,没有错


    过,看架势先生要开始与晋神君“面授机宜”了。


    王宪眼尖,扇面题字“以德服人”?


    崔东山哎呦喂一声,连连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翻转扇面,是那句杀气腾腾的“不服打死”。


    又多出景清和大白鹅,小米粒便胆子大了些,不用继续当木头人,开始分发瓜子,见者有份。


    崔东山视线游曳,终于落定在那个名叫郁宝珠的神女身上。好像她出身豪阀,不肯当那大家闺秀,偏喜欢习武练拳,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她生前就是个狠人,从不寻市井无赖的麻烦,专杀为非作歹的官宦、帮派强梁,后来捅了个大篓子,就要殃及家族,她便孤身潜入京城,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一座衙署,手刃仇寇,再自刎谢罪.......


    遥想当年,女子颜色殊艳,武艺未曾纯熟,初出茅庐之际,曾经途遇群盗行凶犯案,一骑单行,纵马向前,弯弓搭箭,矢毙数骑,余皆散遁。女子下马割取首级,摔在县衙门外。


    钟倩啊钟情,遇见这般巾帼犹胜须眉的女子,也不心动吗?郁宝珠哪怕自己也吃了挂落,依旧只觉得解气更多。雷厉风行。


    好像才升堂不久就已结案。实则不然。


    “不管是已经缉拿归案的,还是落了个戴罪之身的,都允许你们告状。”


    “比如可以投牒雨霖山,雨霖山可以投牒掣紫山,掣紫山可以打官司到大骊礼部。”


    “总之,你们可以一路告状告到中土文庙。”


    此话一出,陈国师看似是“提醒”,好像......确实是“提醒”。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挥,“有罪在身的,或拘押或撤离。赶来此地之前手头还有紧急公务的,都忙正事去。”


    道道金光掠起,山顶如花绽放。


    回首看了眼掣紫山,晋青深呼吸一口气,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


    崔东山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


    申璋也好,赵须陀也罢,既然他们能够请神他们所谓的人间新“至高”。


    那就意味着整座人间但凡有心的得道之士,都可以尝试此事,模仿此举。


    但是。


    即便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处心积虑密谋此事,说一千道一万,你们终究是下一等真迹。


    我家先生,也可以请!


    对,既然今年桃花见到桃叶,来年就能请神请到自己。


    陈平安请神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