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你怎么先和本体谈上了?!

    凌晨三点,早見晴又伸手去摸早見春的后颈。


    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搁在阴凉地里放了半宿的石头。


    他把整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后颈与肩胛骨之间那片薄薄的皮肤,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底下有极细微的脉搏在跳。


    太慢了,比他自己的还要慢了许多。


    他把手抽回来,在黑暗里坐了一阵。


    系统给的稳定配方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管用。


    碎骨粉、干蜥蜴尾、铁锈菌三样东西按比例兑温水搅成灰绿色的糊,灌下去之后早見春会在十几分钟内闭眼,呼吸变得又浅又慢。


    固定的十小时基础睡眠,再外挂六到十小时不随机的昏睡,一天里醒着的时间被压缩到只剩吃饭和洗澡。


    早見春现在除了睡就是吃。


    但通过睡眠获得的能量实在太少。


    早見晴翻过系统发过来的配方说明文档不下二十遍,最后在一段不起眼的注释里找到了答案。


    这不过是个循环而已,利用睡眠把身体代谢率压到最低,省下来的热量回收进伊德海拉的空腹里。


    听起来像某种高大上的生物质转换技术,实际上就是拿勺子从一碗粥里舀出一勺倒回去半勺,剩下半勺是净收入。


    只有半勺啊,但早見春需要的能量却是整口锅。


    系统说过,如果长时间不进食会出现嗜睡、体温下降、身体机能衰退。


    现在三项全占了,不过是一年时间。


    早見春在睡眠中的体温低得像尸体,清醒的时间每天加起来不超过四小时,那四小时里有大半都用在应付他塞过去的食物上。


    早見春其实已经不太需要人类的食物了,他继续吃食物也仅仅是因为早見晴要他吃。


    早見晴没办法把早見春一个人留在仓库里。


    以前还能趁春午睡的时候出去翻倾倒场,二十分钟之内赶回来就行。


    现在春一睡下去对外界就毫无感知,铁皮门不防撬,墙上那个通风孔能钻进七八岁的小孩,工厂围墙外头又不是没有野狗。


    「幼崽期保护机制」只能隔绝杀意——有恶意但没杀意的人靠近春,保护机制不会触发。


    恶意也够要命的,早見晴赌不了。


    要上哪给早見春找活人?倾倒场附近能碰到的活人要么是捡垃圾的小孩,要么是聚居点的大人。


    小孩吃下去的记忆太少,大人太危险。


    带春去聚居点蹲守也不现实,春清醒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完成一次完整的进食。


    黑暗中早見晴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系统界面翻剧情包。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侠客,剧情包里写着侠客已经加入幻影旅团了。


    幻影旅团——库洛洛·鲁西鲁创立的那支流星街出身的小团体,现在还在成长期,正大肆招兵买马。


    侠客当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喊的那句“以后有需要就找我”他一直没联系过对方,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早見晴关掉剧情包,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拿拇指来回摩挲匕首柄上缠的胶带。


    之前他们见过库洛洛一次,四岁那年,那次他抱着春跑了三公里,现在他得主动找上门了。


    天刚亮早見春醒过一次。


    早見晴端着冲好的配方糊蹲在他面前,春撑着坐起来,黑发从肩膀滑下去发尾拖在毯子上,接过搪瓷杯闻了闻,眉头拧成两条毛毛虫。


    “又是这个。”


    “嗯。”


    “难喝啊啊啊。”


    “加糖了。”


    “加糖也难喝。”早見春捏着鼻子灌下去,把杯子往早見晴手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躺平。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往下撇着。


    早見晴接过杯子放在一边,蹲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春。”


    “嗯。”眼睛没睁开。


    “要走了。”


    “……去哪里。”


    “换地方。”


    “为什么。”


    “这里不够了。”


    早見春睁开一只眼,灰眼珠在昏暗的仓库里转了半圈落在早見晴脸上。


    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东西,又把眼睛闭上了。“路米知道吗?”


    “还没说。”


    “跟他说一声。”


    早見晴刚在系统群聊里发了两个字。


    路米的头像几乎是同时跳出来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往上弹——


    早見春躺在毯子上听见脑子里路米那一串连珠炮,拿手指蹭了蹭自己左眼下面的痣,“好吵。”


    早見晴打了两个字:旅团。


    路米的语音条停顿了几秒,然后一条新的弹出来,语气从炸毛变成了认真:【幻影旅团?流星街西南那个?你们去那边的话——走北路绕过碎砖区大概四天。我跟大哥打听过,那边现在确实在招人。】


    早見晴:嗯。


    【那你去吧。有任何事叫我。】路米的声音轻下去,然后又突然拔高,【等等——你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吗!本体醒着还是睡了!他有没有吃饱!饿着肚子不能赶路!你等一下我查查路线图——】


    早見春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嘴角往上弯了弯。“跟他说别查了。让他把他自己的念能力练好,不然到时候怎么保护我。”


    早見晴把话转过去,路米回了个“好”。


    早見晴关了群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全部东西收入储物空间后,才弯腰把早見春从毯子里捞出来。


    早見春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出来的气凉丝丝地扫过他的锁骨。


    出了工厂围墙往西南走。


    早見春在他背上醒醒睡睡,醒着的时候偶尔说两句话,睡着的间隙比醒着的时间长得多。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渠边上歇脚,早見春醒了大概二十分钟,靠着水泥壁抱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喝冲好的配方糊。


    头顶的夜空被垃圾山的轮廓切割成窄窄一条,几颗星星嵌在缝隙里亮得不真切。


    “流星街原来也能看见星星。”早見春迷迷瞪瞪地说。


    “一直能。”


    “以前我都没注意。”早見春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仰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歪过脑袋靠在早見晴肩膀上。“到了旅团以后,你准备跟他们怎么说。说你是来找人喂我的,所以加入你们?”


    “说你能提供情报。”


    “我睡成这样提供什么情报。”


    “系统剧情包。”早見晴说,“你睡着我记得。”


    早見春闷闷地笑了一声。


    早見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搪瓷杯,把剩下的配方糊倒进自己嘴里,站起来把杯子插进布袋侧袋里,重新蹲下来背好早見春。


    第四天清晨他们找到了那片废弃教堂。


    石头外墙被酸雨啃得坑坑洼洼,尖顶塌了半边,剩下那半截十字架歪歪斜斜地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教堂前头空地上堆着几辆拆得只剩骨架的旧车残骸,空地上坐着两个人。


    “这片有主的。”


    早見晴把背上的早見春往上掂了掂,“我找侠客。”


    教堂门从里面被推开,侠客探出头来,“你们怎么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往里走。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女,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视线在早見晴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就收回去了。


    最里面的祭坛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摊着一本硬壳书,听见动静抬起眼。


    早見晴后背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库洛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移到早見晴背后那颗黑脑袋上。


    早見春还在睡,头发从肩窝垂下来拖到早見晴腰侧,呼吸又浅又慢。


    “我听说过你,但你的弟弟不算战力。”库洛洛说:“他的份,由你负责。”


    “成交。”早見晴说。


    侠客盘腿坐在早見晴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托下巴,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


    ☆


    路米关上群聊界面,把脸埋进训练室湿漉漉的地板里。


    刚跟伊尔迷对练完第三轮,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在抗议,左肩被大哥用针扎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又麻又痒的触感。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拍拍脸上的灰,从训练室探出脑袋往走廊上左右看了看。


    太好了,没人!糜稽大概还在机房里打游戏,奇犽上午的训练量还没完成,基裘在主厅试新衣服。


    路米轻手轻脚溜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往嘴里塞了一片火腿,又顺手捞了一盒牛奶咬开吸管。


    “路米少爷。”管家梧桐不知什么时候杵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份文件,“您下午的委托资料,伊尔迷少爷说让您出发前看。”


    路米差点把牛奶呛进气管里。“梧桐爷爷——你能不能不要走路不出声!我早晚被你吓出心脏病!”


    梧桐微微欠身表示抱歉,把文件放下就离开了。


    路米咬着吸管翻了翻文件,下午在友客鑫,目标身边两个护卫,护卫配置不高,他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把牛奶盒捏扁往垃圾桶一抛,擦了擦手站起来。


    念能力觉醒之后伊尔迷把家族大部分委托都对他开放了。


    三岁毒素训练,四岁杀手特训,六岁在天空竞技场用一个下午打到一百层,八岁开始独立执行暗杀委托,如今九岁,觉醒了念。


    所有委托流程化:五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去餐厅吃早饭。


    伊尔迷坐在对面,兄弟俩吃饭全程零交流但速度高度同步。


    路米会在咬煎蛋的间隙偷偷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新委托,然后被伊尔迷用筷子的另一端敲手背。


    下午两点回到枯枯戮山,剩下半天自由时间。


    路米通常会先去训练室补训练量,然后去厨房偷东西吃,然后在系统群聊里发语音骚扰早見晴,偶尔和糜稽联机打游戏。


    糜稽打游戏很菜,脾气又大,每次输了就摔手柄,摔完又捡回来心疼地和他说这个手柄是限量款。


    路米在旁边笑到打嗝,糜稽就会恼羞成怒拿薯片砸他脸。


    “你再笑!你再笑我告诉大哥你今天没吃午饭!”


    “你自己也没吃!”


    “我减肥!”


    “减个屁,你昨天半夜偷吃泡面,我在二楼都闻到味了。”


    糜稽的脸涨成猪肝色,“味道怎样。”


    “香得要命,什么牌子。”


    “下次给你泡一碗。”


    “加蛋。”


    “就你要求多!”


    有一天下午席巴从训练室门口经过,听见里面两兄弟在为一碗泡面该不该加蛋展开了数分钟的辩论。


    管家梧桐跟在后面轻声询问需不需要制止,席巴沉默了片刻。


    “不用。”过了几息,席巴又补了一句,“……不像伊尔就行。”


    梧桐垂下眼没有接话。


    伊尔迷是著名财迷,有钱能使伊尔迷推磨。路米同样两眼一睁做委托两眼一闭等下一个委托。


    席巴有一次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路米蹲在墙角跟管家养的狗说话,具体内容没听清,只听见路米说了句“那下次我带你去抓松鼠”。


    席巴沉默地走开了。


    基裘对路米的态度跟对伊尔迷截然不同,不约束,不控制,不施加额外的训练量。


    伊尔迷对此表示不满——但伊尔迷对很多事情都表示不满,基裘根本没搭理他。


    揍敌客三子的教育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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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务,事实上是伊尔迷一个人扛起来的。


    伊尔迷负责制定训练计划,负责监督执行,负责定期评估,负责在路米出格的时候把人拎回来关禁闭。


    席巴偶尔过问两句,基裘全程不沾手,糜稽在路米挨罚的时候偷偷往禁闭室门缝里塞巧克力。


    去年路米跟糜稽搭档去黑一个帮派的交易记录。


    任务本身不复杂,糜稽在后方用电脑黑数据库,路米进现场负责物理搬运。


    结果糜稽在代码里写了一个死循环把自己卡住了,路米在现场左等右等等不到数据库开放,只好临时改了方案从正门进去把硬盘整个拆出来抱走。


    回到枯枯戮山的时候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糜稽的熊猫眼比平时重了不止一个色号。


    “都怪你催催催!你催我我就乱写!我乱写就出bug!出bug你就翻车!这个逻辑没毛病!”


    “有毛病!你本来就菜!”


    “我不菜!是这个防火墙太阴间!”


    “那你倒是给人家破开啊!”


    “破开了!破到一半卡了!卡了不算菜!这是运气问题!”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你是非酋还是欧皇——”


    “我是你哥!”


    “双胞胎不算哥!!”


    席巴从书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窗帘拉上了。


    觉醒了念之后伊尔迷难得对他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满意”的表情。


    那张面瘫脸上嘴角往上提了大概零点三毫米,放在揍敌客家族里已经算得上是喜形于色。


    “操作系。”伊尔迷把手从他头顶收回来,“总算有个能用的弟弟了。”


    路米跪在训练室地板上仰头看着大哥,后背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尾椎骨。


    然后伊尔迷给他加了三个委托——三小时内连加三个。


    路米说抗议,伊尔迷说抗议无效再加一个。


    路米只能闭嘴了。


    这天下午路米从训练室出来冲了个澡换了身便服,深蓝色连帽卫衣配灰色裤子,卷毛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路过厨房顺了一个苹果边走边啃。


    在走廊上跟糜稽打了个照面。


    “你穿成这样去干嘛。”


    “出门。”


    “任务?今天的不是做完了吗。”


    “不是任务。”


    “那去干什么。”


    “逛街。”


    糜稽的眼神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你是不是发烧了”。“等等等等——逛街?你?你没事吧!”


    路米啃着苹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糜稽拖着拖鞋噔噔噔追上来:“你去干什么重要的事!”


    “买衣服。”


    糜稽往后退了一步,“你终于被大哥改造成功了?还是你想cos大哥?不对——你这个人比大哥还抠门。”


    “谁抠门了!”路米被踩到痛脚,音量往上拔了半截,“我只是觉得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这叫!理性!消费!和大哥那种攒钱攒到忘了花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该花的地方是衣服?”


    路米抬手比了个OK没回头。


    他出了枯枯戮山往巴托奇亚共和国市区赶。


    要找的那个裁缝住在商业区一条窄巷子最深处,退休的老头,手工极好但只接私人定制不接批量订单,预约排到三个月以后。


    路米之所以能插队,是因为他三个月前帮老头处理了一桩与当地帮派之间的小麻烦。


    这可是免费的,条件就是插队!真抠门啊。


    老头扇开门,手里捏着根软尺,往路米身后左右看了看。“人呢。”


    “没来。”路米踏进铺子,“量的数据我带了。”


    老头挑了挑眉毛。路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裁缝桌上。


    纸上列着一整套尺寸数据,从肩宽到臂长到腰围到腿长精确到毫米,每条数据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备注。


    备注的内容也不是正常人写得出来的:袖口稍微有点紧他说过一次不过后来没说了、冬天穿毛衣的话胸围要放半指、他喜欢软的布料不要那种扎的。


    老头低头看了看纸,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着路米,“你量的?”


    “他哥哥!”


    “什么时候量的。”


    “平时。”路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笑,蓝眼睛里的光认真得有些过分。


    老头沉默了片刻,打开缝纫机。


    老头报了个数,路米眼皮都没跳直接转了账,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老头:……真抠门啊!


    “还要加一件。”路米在手机上点了点,把屏幕转过去给老头看,“这件外套,按刚才那个尺寸做。材质换成羊绒,颜色——你看这颜色衬不衬他。”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看路米,“你到底喜欢他还是你哥喜欢他。”


    路米微笑着没说话。


    他抱着包装好的衣服袋子走出裁缝铺,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一眼天。


    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傍晚比枯枯戮山暖和一些,远处天空竞技场的尖顶在晚霞里闪着金色的光。


    他打开系统群聊,发了一条:【本体今天醒了没。】


    早見晴回了一个句号。


    路米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衣服袋子往回走。


    从市区赶回枯枯戮山四十分钟,他脑子里一半在计算今天的委托报酬能在买房基金里加几个百分点,另一半在想春试穿那件外套的时候会不会说好看。


    回到枯枯戮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脚。


    路米把衣服袋子塞进衣柜最里层拿一件旧外套做了掩护,确认没有破绽之后才去训练室补了今晚的训练量。


    训练完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愣,然后打开系统群聊往上翻聊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