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对簿公堂
作品:《村妇变千金?权臣跪地追妻》 话音一落,仿若劲风摧林木,祁晚棠心底思绪凌乱芜杂。
她回想起那日在平阳侯府时,老夫人曾说:“是他那父亲,为了古玩,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私收盐引、瞒报田亩......真是胆大包天啊。”
贪墨、私藏御窑的不是他。
“恳请大人派个懂行的,再来查验这汝窑一二。这汝窑,绝不是御制。”
“准。”
大理寺请来了个病秧子,京城古玩四柱之一——明礼行的东家。
那病秧子双目无神,一双手在釉面上随意摸摸,仅仅数息,断言道:
“天青釉、蟹爪纹、香灰胎、支钉烧,是前些年御窑的款式。当时织造局命我明礼行监督制瓷,汝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杨宴撑地起身,大步走向那只汝窑,脚下的铁镣发出冰冷脆响。
他摇摇头,逐一朝堂官、鉴宝的拱手,“我杨宴在京城玩了十多年古玩,承蒙大人愿听我一家之言。”
“掌柜,你漏了一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器物内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面上。
“这里,釉面之下有一道极浅的弦纹,约莫三寸长,不是烧制时窑工指甲所留,是后来有人用竹笔沾水划过、又用同色釉填平的。你方才摸过它,可你只摸了外壁,没摸内壁。”
抬眸时,杨宴眼底闪光。
“《陶录》卷五载,熙和十八年间御窑厂曾‘借调民间宋汝七件,摹其釉色,画样归档,三月后归还原主’。借调之时,督陶官命人在每件器物内壁以竹笔刻‘官样’二字,后又以釉填平。这道弦纹下面,便是那两个字。”
“掌柜的,御窑烧出来的东西,是照着它的样子做的,它是母本,不是仿品。你把它说成御窑,是把祖宗认成了孙子。”
那病秧子也不恼,只啧啧称叹。
杨宴转向推官,“大人若不信,取清水一盅,注于此器内壁,待水汽渗入那道填釉之处,便能隐约透出‘官样’二字的笔痕——此乃填釉与底釉密度不同所致,古籍中有所记载。”
手指轻轻触着瓷面,他那眼瞳这一刻又重燃火光,一遍遍、从上到下、从口沿至瓶颈,神色温柔如水。
“这瓷非是御制,仅仅是样品。
这二十一件,是我贪的,与祁掌柜无关。”
说罢,他又阖上眸子,仿佛一切都不关己。
可祁晚棠见他背过去的手微微颤抖......
私藏御窑乃是重罪,可他认了,那份罪偏偏还不属于他。不仅如此,他还证明了祁晚棠的清白。
堂官命人核验《陶录》等书,又与鉴宝人一一确认釉色亮面,最后敲定:祁晚棠卖给杨宴的汝窑并非御制。
证明了清白,她被兵丁请出堂,可步伐缓慢。
她明明答应了老夫人,要让杨宴平安无事。
“不,他没罪,”佳人站定,回望堂前那孤绝身影,“他......他在说谎!”
推官蹙眉,重重敲响惊堂木,“祁氏,没你什么事了!速速退下!莫扰秩序!”
钟响三声,檐上青鸟纷飞,祁晚棠才踏过门槛,身边两个兵丁押送着一中年男子上堂。
“平阳侯,贪墨六千两,侵占良田二十顷,”推官懒懒掀起眼皮,“这罪,你可认?”
血痕斑驳的锦袍、灰白的脸、浮肿的眼,平阳侯抬头接受盘问。
“我认。”
“那......你是否私吞了这几只御窑?”他指了指那几只汝窑。
“是我。”平阳侯垂眸。
闻言,推官啧啧称奇,“可你那儿子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二十一只瓷瓶,是他贪的。”
“宴儿?!”做父亲的猛一回首,看向儿子,哀怜之意尽显,“你——!又是何苦呢......”
门外,祁晚棠屏息抿唇。
“大人明鉴,所有孽都是我造的,和他没关系!”
“你胡说,明明就是我!”
“你够了!”平阳侯呵斥杨宴,“私账上都写了的,这一条条、一件件,都是我拿的,和他没关系!”
方才父子俩颓唐万分,经这么一激,堂前几乎冒起火星。
“莫要争嚷!本官自有判断......”推官又敲惊堂木,祁晚棠亦随之深吸。
当高堂上那人正要断罪时——
门“啪”地一声关上。兵丁拧了她一眼,又客客气气地将她请出大理寺。
走至大理寺门前,她忽见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扎堆站在府门口,为首的正掏出令牌,令牌上刻金乌负日纹。
“你搬来的救兵?”冉茉撑伞立于侍卫身侧,招呼道。
“这......”
不等祁晚棠开口,侍卫首领便拱手朝她行礼,“夫人。”
祁晚棠认出,那是沈鹤樵身边的心腹——十九。
“属下奉主子之命,为夫人送来书卷、账册等物件,可证明铺子所卖汝窑并非官窑产出。”
府门前,守门的几个兵丁纷纷向祁晚棠投来目光。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祁晚棠无疑成为众目所瞩。
那人看着沉稳内敛,怎行事如此恣意?直接给她送证据不说,连身边养着的心腹随侍都派来了?
亦或,那人早已立于朝堂之巅,一言可为天下法。
“我已脱罪。”祁晚棠摆摆手,“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吧,我不需要。”
顿了片刻,祁晚棠倏地勾起一个笑,目光射向令牌,“那令牌这么好用?借我用用?”
......
甫一进堂,冉茉和祁晚棠便闻推官判决之声:
“平阳侯杨志,涉嫌贪墨、侵占良田、私收御窑,革职、削爵、抄没家产,本人收监待三司会审,拟斩监候。
至于杨宴,主动供证、协助破案,虽私藏御窑但未参与父罪,杖五十、戴罪立功,准其自赎。侯府爵位削除。”
显赫侯府,经年累月的声誉,繁华高楼于一瞬倾圮,功名利禄化为齑粉随风飘飞。
两人俱是一叹。
但得知杨宴免于一死,祁晚棠松了口气。
庭前传来木棒击肉的闷响,仿佛有人拿着锄头在田间挖地。
不知为何,两人竟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杨宴的衣角上,那衣角吸满鲜血,就要落下一滴殷红。
“看够了不?”这样的场面,冉茉司空见惯。
“他会死吗......?”
“死不了,但估计腿是废了。”
“那我们等等他,送他回平阳侯府。”老夫人还等他回去呢。
瞧见佳人杏眸深沉,冉茉不好再说些什么。
日头西斜,当飞禽回林,鸟鸣啁啾之际,杨宴的五十杖打完了。
祁晚棠和冉茉搀扶着他,坐上轿子,他却万分推拒,拖着身子走回侯府。
石板被太阳照得滚烫,乌衣巷的长街染了一路血迹。
两人跟着他走进平阳侯府,来到老夫人的寝殿。
“祖母......?”
薄暮落在木门上,杨宴以手推门,那手颤抖着,推了几次才推开。
“祖母,我回来了。”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迎上来,双眼通红,欲言又止。
“祖母,宴儿回来了。”
“老夫人半个时辰前阖眼走了。”
药炉里还煎着药,白雾氤氲后散去,祁晚棠瞧见榻上那老妇人睡得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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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外甲胄声渐起,督察院、内务府、带刀侍卫鱼贯而入。
朝廷来抄家了。
杨宴再无气力,瘫倒在地,堂内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血迹,也照出他眸中暗淡火星。
他不敢去看祖母,朝反方向走去。
那处陈列了许多古玩珍藏,祁晚棠探头望去:有南国骊珠、唐青铜镜、冕福山水真迹......都是她在《格古要论》上见过的珍品。
她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便见那些个兵丁一窝蜂涌入寝殿。
“我们奉命查抄侯府!”
“别动!这是我的东西!”当兵丁拿起一件琉璃盏,杨宴猛地站起抢过去,却被扣押在地。
杨宴那双眼睛,只有在接触古玩时才会活起来。被皂靴踩在脚下,他反抗不得,口中咒骂着,渐渐地又流下泪,眼见家中珍藏被一件件收走,他双目复归浑浊。
“这人啊,经历了这么大的挫折,该有点改变了。”冉茉不知什么时候找了把椅子,悠闲地坐下。
“冉茉,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杨宴对古玩爱得深切,眼力又极佳,在京城吃得又开,这是这几次见面中能看出来的。
“我想帮他一把。”
“行啊。”
......
兵丁裹挟着金银细软走了,祁晚棠见杨宴泪水也已哭尽,该伤的心也已伤完,带医官进来与他医治一番。
月上中天,投在殿前,祁晚棠沐在月光中,低眸看着杨宴。他鬓发散乱,面上鼻涕泪痕纵横,孤零零立在暗处。
祁晚棠向他伸出手。
“杨宴,我知你好古玩,亦因此丧志。
但你这一身本事,若是埋在这废园里,老天爷都不答应。
我铺子里缺个眼睛。你来,不跪谁、不怕谁,只鉴宝物真伪。
你是否愿来?”
杨宴抬眸去瞧那盈盈佳人,半晌,开口道:
“好。”
他杨宴,想重新活过一回。
————
依照京中风俗,婚后七日归宁。
定国公府和靖王府离得不算远,晨起梳妆,又用罢早膳,祁晚棠和沈鹤樵才慢悠悠来了定国公府。
沈鹤樵今早用了一碗粥,胃里暖暖,无他,祁晚棠今日破天荒地与他共进早膳。
“先说好,等会回府,咱俩要装出很亲的样子。”
他知她所图,她不愿让祁执白看出不对劲,“好。”
他愿配合一时,更想配合一辈子。
此刻他先下马车,再仔细挽了祁晚棠下车。
肌肤相亲间,佳人素腕隔着布料,渡上一层热意。他顺势缠住她五指,携她进门。
手掌内,感觉到她想要挣脱,沈鹤樵却又扣紧了些。
“忠叔来了。”他提醒道。
“哎哟!小姐回来啦!”
忠叔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步伐却健朗异常,大步跨上台阶,笑眯眯地将这对新婚夫妇引入正厅。
祁执白已坐于首座,命人看茶,又吩咐人端上济川楼热乎的糖糕。
瞧见夫妻俩走进来还牵着手,做哥哥的满意颔首。
“婚后一切可都还习惯?”
“都还不错,感觉和在国公府内差不多。”
她的意思是,和沈鹤樵互不叨扰,十分清闲。
祁晚棠一边应着,手上却有一阵酥麻痒意,转头一看——
金贵的靖王世子正为她捏着手臂,手法老练娴熟。
祁执白亦投来目光,沈鹤樵迎上去,“晚棠这几日忙着做生意,我知她久坐,肩颈手臂定是不舒服。”
那人又眯起眼笑,低声道:“这样够亲吗......阿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