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黑暗里的竖瞳

作品:《掌器:雌性不为器

    贺兰汐意识到一件事:它的靠近,不是为了攻击。


    如果把头压得很低,那是示弱,是试探,是在说:我不想跟你起冲突,但我需要靠近你。


    【它是有求于我吗?】


    她的呼吸平复下来。没有躲,也没有跑。就那么看着这条巨大的蟒蛇。


    她在洞里蹲着,它在洞口盘着,一人一蛇,隔着一团火光对视。


    蛇信子吐了吐。无声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流。不是在威胁,是在……确认。


    过了很久,久到火堆的光又暗了几分,蟒蛇终于动了。


    它没有进洞。而是在洞口趴下来,庞大的身躯盘成一团,蛇头朝着洞外。


    【头朝外。像个守卫。】


    贺兰汐愣了一瞬。她慢慢走近两步,确认那条蛇确实不会攻击。


    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树枝当火把,照向那条蟒蛇。


    这一照,她看清了它身上全部的伤口。横七竖八好几道,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部。


    最深的那道在背部,宽度超过三指,深度见骨,边缘已经开始发炎。靠近了,能闻到一股腐肉的臭味。


    还有几道旧伤已经结痂,但痂皮下面隐隐发红,是清创不彻底的迹象。


    这不是野兽打架弄出来的伤。贺兰汐皱紧眉头。伤口整齐,像用利器反复切割的。


    【谁会对一条蟒蛇下这种毒手?在现代,最大的伤害也就是取了蛇胆泡酒罢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条蟒蛇能活到现在,全靠体质远超普通野兽。


    虽然现在情况也不好,但它腹部的起伏微弱但持续。还在喘气,那就还有救。


    【要不要救它?……救吧,也是救我自己。】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下来不亏。


    蟒蛇,战斗力强。如果它能留下来守门预警,她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它被利器所伤,说明这片山里有危险势力在活动,说不定还比较先进,会做武器。留它在,也能护卫。


    贺兰汐举着火把走到洞口那丛止血草旁,按照鹿月教的办法仔细采摘。


    蟒蛇的竖瞳一直跟着她的动作在转,好像是在看护她的安全一样。


    回到洞里,她把火把插在洞壁的缝隙里。然后她去翻自己的背包,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摆出来。


    清水,有存。止血草,刚拔的。布条,备用T恤撕成细条。酒精湿巾,还有一包半。瑞士军刀,可以当手术刀用。


    应该够了。实在不行,还有卫生巾,但她实在不想用那个。


    独居荒野,最重要的是物资管理。每一份能用的东西都不能浪费。


    火堆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火星溅到洞壁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贺兰汐重新在蟒蛇身边蹲下。这次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视线和蟒蛇身体平行。


    她没有急着上手,先静静看了几秒。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白外翻,周围一圈暗红发黑,脓液渗出来,把鳞片之间的缝隙糊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条最深的伤口边缘。


    蟒蛇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攻击她。


    贺兰汐没收手。她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摸了一圈,指腹感受肿胀的范围和硬度。肿得不高,但硬,说明里面积了东西。


    她不是善人。她只是个手艺人。修复破损的东西,是她的本能。


    木头会腐朽,石头会风化,铁器会生锈。每一件交到她手里的老物件,都有它自己的毛病。


    她做了一辈子“治病”的事:先看,再摸,判断病害程度,再决定怎么下手。


    现在只不过从材料换成了动物。


    她从背包里翻出湿巾,展开叠了两折,酒精的刺激性气味在空气中散开,蟒蛇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竖瞳对准了那块白色的湿巾,但没有动。


    贺兰汐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脏污。血痂、泥垢、沙粒,一层一层地被擦掉。


    动作不重,也不轻。重了会撕开新肉,轻了擦不干净。手上那点分寸感,是二十年练出来的。


    蟒蛇的身体绷了一瞬,但没有挣扎。


    “这是酒精湿巾,”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放得很轻,“消毒最好了。就是有点疼,你忍着点。”


    擦完外围,她把湿巾翻了个面,开始清理伤口内部。


    酒精渗进裂开的皮肉,蟒蛇的身体猛地绷起来,皮下肌肉痉挛般地抽动。但它没有躲,也没有发出嘶声。


    贺兰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确认它没有攻击的意思,继续擦。


    “清理干净了才能剔掉发炎的腐肉,”她说,像是在跟蟒蛇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不然就烂了,臭了。”


    蟒蛇的身体又绷了一下。不知道是被“烂了”刺激到了,还是被“臭了”刺激到了。


    她换了一张新湿巾,把最大的那道伤口擦干净。烂肉的颜色发灰发白,边缘一圈暗红色,和健康组织之间有明显的分界。


    从包里抽出瑞士军刀,掰出刀片,在湿巾上来回擦了两遍。


    握刀的手很稳。她没有急着下刀,先在伤口边缘比了一下,找好下刀的角度和深度。下刀太浅剔不干净,太深会伤到筋或血管。每一刀下去,心里都要有数。


    像修一件老木构件。糟朽的部分就是腐肉。不剔干净,好的部分也会被传染,整块料就废了。


    刀尖贴着分界线切进去,稳稳一挑。一块灰白色的腐肉被挑了起来,刀锋顺势一带,落在旁边的叶子上。


    蟒蛇的身体猛地一抖,尾巴尖在地上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但它没有反击。


    贺兰汐没有停。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是同样的节奏。看准、下刀、挑起、带出。


    呼吸很稳。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伤口。


    刀尖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坏死的组织,像在修复一件文物上被腐蚀的木纹。


    躺在地上的蟒蛇一动不动,只有腹部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它在疼,但忍着。趴在那里,任她摆弄。


    【好样的,是条能扛事的蛇。】


    清理完最深的那道伤口,她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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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的。浅的用清水冲净,深的按同样的办法处理。等全部伤口处理完毕,已经过了大半夜。


    贺兰汐深深喘了气,直了直僵硬的腰。


    她低头看那堆从伤口剔出来的腐肉,灰白的,边缘发黑,摊在叶子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掌心有点黏。


    低头一看,指缝里全是血,已经干了大半,把皮肤绷得发紧。


    又闻了闻自己手上沾的血腥味,跟蛇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铁锈和泥土的咸腥。


    想了想还是拿着水瓶跑到洞口洗了把手,冰凉的水冲过指缝,血色顺着水流散开。


    洗完手也不急着擦干,就那么甩了两下,水珠溅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嘶嘶地响了几声。又拿起那把止血草,也没管洗没洗干净,放进嘴里嚼碎。


    草汁苦得发涩,她皱着眉头吐出来,把嚼烂的草药敷在每一条伤口上。最深的那道多敷了两遍。


    最后用备用T恤撕成的细条,顺着伤口上端往下缠,再绕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覆盖层。


    不紧,但全。这是修木塔时学到的道理:结构扛得住扛不住,不在某一个点有多强,在整体。


    “行了。”她拍拍蟒蛇的头,“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虽然背包里还有消炎药。但看看这蛇身,得了吧,一盒吃完都不够。还是自己留着保命吧。


    贺兰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火堆快燃尽了,得续上。


    就在这时,蟒蛇动了。它的头慢慢低下去,抵在洞口的地面上。金色的竖瞳里映着火光,映着贺兰汐的影子。


    它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像是在道谢。


    火堆的光打在它低垂的蛇头上,鳞片边缘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它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很多,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不是应激那种急促的喘,是真正在放松。


    贺兰汐蹲着没动。她看着那个低垂的蛇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它是真的听懂了。不是动物的本能反应,是知道你在救它,知道你在说人话。】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细想下去。


    贺兰汐看着那双竖瞳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今天鹿月给的那块肉,放在蛇头旁边。


    “明天还要换药呢。”她说,“别跑太远了。”


    蟒蛇的竖瞳闪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音。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别的什么。


    它吃了肉块,没有走。


    在洞口趴下来,头朝外,身子盘紧,姿态警觉。像个真正的守卫。


    贺兰汐看着那个盘在洞口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重新坐下,靠着岩壁,把火堆拨了拨。火光照在洞壁上,光影在石头的纹理间晃动。


    膝盖酸得发直,手臂也有点抖。刚才剔腐肉的时候一直悬着腕,现在那股劲一松,手指才真正开始酸。


    她一边捏着自得手放松,一边有些自嘲。


    【这才到兽世几天,竟然都当起兽医来了,还有胆子给蟒蛇做手术。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我自己,都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