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萤火盛夏

    短暂的惊讶之后,忻漾心头涌起一阵欢喜,随即又觉得奇怪——


    大学期间,丁屹洲每年暑假都会来厂里帮忙,但上了研究生之后,就再没来过。


    今天突然过来,难道和母亲说的“要紧事”有关?


    忻漾正暗自猜测,面前半阖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灰败而怨怒的脸。


    对方大概也没想到门外有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陡然瞪起。


    那眼神着实吓人,忻漾的心脏猛地一颤,恐惧从脚底窜上来的同时,一种似曾经历过的感觉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她当即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人无声地看了她几秒,随后转身离开。


    忻漾望着那道微驼的灰色背影沿着走廊远去,急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的同时,疑惑从心底升起——


    她很少来工厂,仅有的几次,也是直奔行政楼的父母办公室,从未和车间员工打过交道……


    可为什么会对一名素不相识的员工产生如此怪异的感觉?


    “杵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不悦的嗓音从门内传来,忻漾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定是最近悬疑剧看多了……


    忻漾晃了晃脑袋,甩掉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戴上眼镜走进叶茹办公室。


    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男人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扭回头。


    他盯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垂在腿侧的双拳一点点捏紧,直到手背青筋鼓起。


    忻漾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反手关上门,先冲端坐在办公桌后头的叶茹喊了声“妈”,随后坐到丁屹洲对面的沙发上,一边卸下肩头的包包,一边笑着问道:“阿丁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丁屹洲才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视线相碰,不过一瞬,他便垂落眼帘,看向她怀里那只半人高的企鹅玩偶。


    叶茹夹枪带棒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忻漾一头雾水地看着丁屹洲,却听叶茹说道:“从明天开始,你来厂里上班,正好仓库走了个人,你去顶上!”


    “啊?”这话题太跳脱,忻漾扭过头,满脸惊讶地看向叶茹。


    她从没来厂里“顶”过工,再说,这和丁屹洲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闲得慌吗?”叶茹端起水杯走到门边的饮水机前,一边接水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与其给别人带孩子、当保姆,不如回来给我打工!”


    听到这里,忻漾才恍然大悟——


    原来丁屹洲是来打小报告的!


    可她明明跟他说过,不会把他们的关系泄露出去,他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捅到母亲这里?


    忻漾不解地瞧着丁屹洲,丁屹洲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兀自盯着面前的电脑,仿佛上面有强劲的磁力,将他的视线牢牢吸住。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几秒之后,响起敲门声。


    不等叶茹回应,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忻漾没想到忻伟明的饭局结束得这么早,心头一喜,立刻喊了声:“爸!”


    丁屹洲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礼貌地叫了声:“忻叔叔。”


    “屹洲也来了?难得难得!”忻伟明示意丁屹洲坐,自己则坐到忻漾身旁,笑着拍了拍她怀里的玩偶,“哟,这么大一只企鹅,屹洲送的?”


    丁屹洲刚弯下腰准备坐,闻言动作一顿。


    忻漾摇了摇头,说:“不是。”


    说话间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皱眉,“爸,你又喝酒了?”


    他的胃和肝都不好,医生交代必须戒烟戒酒,可他总是“明知故犯”。


    “实在推不掉,喝了几杯……”


    忻伟明笑着抹了把红通通的脸,随即看向叶茹,问道,“老远就听见你的嗓门了,谁又惹我们叶女士生气了?”


    “还不是你养的好女儿!”叶茹回到办公桌后头,将杯子“砰”地一下放在桌上,斜眼睨着忻漾,不满地数落道,


    “在家里闲得发慌,竟然跑去给屹洲的导师带孩子!”


    忻伟明惊讶地看了忻漾一眼,随即无奈地笑道:“你也知道,她喜欢和孩子玩嘛!”


    “那也要看谁的孩子啊!屹洲导师是个离了婚的男人,她一个订了婚的大姑娘,跑去给人带孩子不说,昨天晚上竟然还在人家家里过夜!


    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让屹洲的脸往哪儿搁,让我们忻家的脸往哪儿搁!”


    叶茹实在太气了,以至于话音落下之后,办公室里竟荡起回音。


    那声音也荡在忻漾的脑海里,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虽然问心无愧,但站在丁屹洲的角度,她在钟家留宿的行为的确不妥。


    “阿丁,对不起……”她将玩偶放到一旁,认真地向他道歉,


    “昨天晚上下暴雨,打车回去不安全,小朋友又怕打雷,我就留下来陪她睡了一晚。”


    丁屹洲没想到,忻漾的认错速度如此快,态度又如此诚恳。


    他瞄了一眼忻伟明,随后放缓脸色,温声说道:“我没有怪你……”


    他边说边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落在女孩儿微翘的鼻尖上,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钟教授……私生活有点乱,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忻漾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丁屹洲舔了下干燥的唇,目光转到她身旁的玩偶上,接着说道,“他和许多女老师……关系都、都比较暧昧……”


    忻漾听得目瞪口呆,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唇角总是挂着淡笑,眼底却始终浸着冰霜的男人,竟是个花心滥情的渣男?


    “所以……”说到这里,丁屹洲终于把视线挪回忻漾脸上,音量也跟着提高,“你别去给他带孩子了,免得惹来麻烦。”


    忻漾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


    她认识的钟望岑端方雅正、行止有度,身上不见一点到处沾花惹草的油腻气息。


    可丁屹洲是他的学生,总不会无端诋毁他……


    忻漾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改了主意,“等小朋友找到代班老师,我就不去了。”


    她虽然很想多陪苏遥一段时间,却也不想因此和丁屹洲产生罅隙。


    却听丁屹洲说道:“我的建议是,从明天开始,就别去了。”


    虽说是“建议”,但他的态度十分坚决,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忻漾愣了愣,试图让丁屹洲“宽限”几天,“可代班老师还没找到,小朋友没人管……”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茹高声打断,“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一个教授,怎么可能连个家庭老师都找不到?”


    “可是……”忻漾想说,老师虽然好找,但和小朋友投缘的老师并不好找。


    叶茹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你既然那么喜欢带孩子,就赶紧和屹洲结婚,自己多生几个!”


    忻漾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来,脸“蹭”地一下红了。


    她不敢看丁屹洲的表情,只扭着头冲办公桌后头的叶茹抱怨:“妈,你乱说什么啊!”


    余光里,丁屹洲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松松攥成拳放在腿上,腰背挺得笔直,好似一座沉默的雕像。


    叶茹瞪着眼,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哪里乱说了,你问问你爸,我有没有说错?”


    忻伟明笑呵呵地点头,“叶女士说得对,你和屹洲订婚都五年了,是该结婚了!”


    说着便看向丁屹洲,“屹洲啊,你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抽空来一趟,大家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丁屹洲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想个找理由拖延,可理智又让他妥协。


    “好。”或许是空调太凉,吹得喉咙发干,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他清了清嗓子,抬高音量,又重新应了一声。


    结婚的事就这样提上了日程。


    欢喜像泉水般从忻漾心底涌出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住不断上翘的唇角。


    眼皮矜持地垂着,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清瘦的男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神情淡然,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忻漾不禁想,他是完全不在意结婚的事,还是和她一样,刻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对了漾漾……”身侧响起忻伟明的声音,忻漾抬了抬眼镜,转过头去。


    只听他说道:“你刚刚说打车不安全,那爸爸给你买辆车。”


    忻漾绽开笑脸,“好啊!”


    那灿烂的笑容落在别人眼里,定会以为她期盼买车很久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是借着“买车”的事,释放心中的欢悦罢了。


    叶茹却泼来一大盆冷水,“买什么车,你那辆卡宴还在车库里吃灰,给她开不就行了?”


    “那都是十多年的老爷车了,怎么能给小姑娘开!”


    忻伟明嫌弃地摆摆手,随即冲忻漾笑道,“漾漾,爸爸给你两百万,你去买辆最新款的帕拉梅拉!”


    从小到大,忻伟明虽然很少陪在她身边,但在“钱”上,一向很大方。


    可她一个幼儿园老师,开那么壕的车做什么?


    买辆三、四十万的代步车足够了……


    可转念一想,不如把帕拉梅拉当作新婚礼物送给丁屹洲,至于代步车,用自己的小金库买就行啦!


    想象着丁屹洲开着帕拉梅拉的样子,忻漾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


    她冲忻伟明道了声谢,然后兴致勃勃地问丁屹洲,“阿丁,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看车?”


    丁屹洲想起近期排得满满当当的计划,想要拒绝,却又不好当着忻伟明的面明说,犹豫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应道:“明天上午可以。”


    “明天?”忻漾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空,蓦地一愣。


    “明天不行?”丁屹洲蹙起眉心,猜测道,“难道……你还想去钟教授家里?”


    刚刚略过的话题再一次被提起,忻漾咬了咬唇,小声说道:“我和小朋友约好了……”


    她们还为此“盖了章”,她不想食言。


    “忻漾!”叶茹正憋着气,听她这么说,顿时火冒三丈,


    “我跟你讲,你明天要是再跑去给人带孩子,以后就别回来了!我叶茹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


    忻漾:“……”


    不就和小朋友玩两天,哪里就丢人现眼了?


    忻漾不服气,却又不敢和叶茹叫板,只好鼓着腮帮子委屈地别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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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丁屹洲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忻漾原本还指望他帮自己说几句好话,可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是想借着母亲的力量,迫使自己尽早同钟家断绝往来。


    “双面夹攻”之下,忻漾看向怀里的玩偶,想起在企鹅馆门口和苏遥“盖章”的情景,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扭过头,向身旁的忻伟明投去求助的目光。


    偏偏有电话进来,忻伟明拿着手机,一边接听一边快步出了办公室。


    忻漾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两下,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是钟望岑发来的:


    【忻老师,苏遥奶奶度假回来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过来照顾苏遥了。


    这几天,多亏你帮忙,让苏遥和我顺利度过难关,非常感谢!】


    这条消息来的可真及时。


    忻漾顿时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复,手机又嗡嗡一震,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您的借记卡账户6678,于7月8日手机银行收入人民币50000.00元,交易后余额******[中国银行]】。


    今天不是发工资的日子,工资卡怎么会有收入?


    正奇怪间,又收到了钟望岑的微信:


    【这几天占用你的私人时间,实在抱歉!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能以此聊表谢意。】


    原来这笔钱是钟望岑打的,可她就给他带了两天孩子,怎么给她转了5w?


    忻漾忙用微信把钱转回去,【您太客气了,陪伴是相互的,这几天和遥遥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刚开始答应照顾苏遥,是碍于胡园长的情面,但后来却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只是没想到,分别会来的如此突然。


    下次见面,得等到开学了……


    小朋友一定会怪她说话不算话吧?


    想起昨晚那个捂着自己耳朵的小女孩儿,忻漾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


    第二天,忻漾和丁屹洲去市中心的购物城看车。


    这里有着整个江州最全的汽车品牌展厅。


    从豪华的燃油车到势头强劲的新能源车,忻漾看得眼花缭乱。


    粗粗逛完一圈,她犯了选择困难症。


    “阿丁,你说我买燃油车好,还是新能源车好?”


    坐在购物城最东首的咖啡馆里,忻漾一脸纠结地问对面的男生。


    丁屹洲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边敲键盘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看你自己喜欢。”


    “我喜欢燃油车的稳重,也喜欢新能源车的智能……”


    听到这里,丁屹洲忽然意识到不对,他抬起眼问道:“你爸不是让你买帕拉梅拉吗?”


    忻漾笑着说道:“除了帕拉梅拉,我还想买辆代步车。”


    “买那么多做什么?”丁屹洲皱了皱眉,视线又落回电脑屏幕上。


    带着笑意的甜软嗓音从对面慢悠悠传过来,“代步车我开,帕拉梅拉送你……”


    丁屹洲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眼前的论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进忻漾的话。


    他蓦地停下敲键盘的手,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看向对座的人。


    纤瘦的小姑娘双手托着下巴,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尽管被粗框眼镜挡住大半张脸,可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却依然晶亮动人。


    丁屹洲眸光一闪,收回视线,淡声回绝:“不用,以后我自己买。”


    忻漾撅起嘴,小声嘟囔道:“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我呀……”


    话还没说完,摆在丁屹洲电脑旁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忻漾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屏幕上亮着“冯师姐”三个字。


    “我接个电话。”丁屹洲端起电脑,起身离开座位。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眨眼的功夫就出了一旁的侧门,几步走到外头的遮阳伞下。


    隔着一道玻璃墙,忻漾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清瘦的男生坐在黑色圆桌前,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一边听电话,一边操作电脑。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小动作,也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就这么定定地坐在午后接近40度的户外。


    他好像从没和她聊过这么久的电话。


    也不知道他和师姐在聊什么……


    一定和论文、实验相关吧。


    好羡慕那个师姐!


    要是她也懂那些就好了……


    忻漾收回视线,打开手机购物app,打算买几本人工智能方面的书看看。


    专业的太难,先买两本入门的好了……


    忻漾低着头,正滑着屏幕选书,桌沿突然被敲了两下。


    她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只见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站在桌旁的过道上,嘴角挂着浅笑,一双垂落的黑眸深邃清亮。


    “钟教授?!”


    忻漾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短暂的惊喜过后,暗自庆幸丁屹洲出去接电话了,要不然被他抓个正着,可就尴尬了……


    忻漾一边想一边飞快地朝外头瞄了一眼,却见丁屹洲合上电脑站起身来,她心头猛地一突——


    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