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部长，你们宣传部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晨到文联都满一个星期了，部里领导班子的分工，怎么迟迟不见调整？”


    市委书记冯耀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的严肃压得人喘不过气，刚接任楚州市委书记的他，周身满是意气风发的强势气场。


    “凌晨同志可是干过县委书记的干将，年轻有为，履历也扎实，当过记者、做过乡党委书记，历练得很全面，务必要给他压压重担，好好锤炼锤炼！”


    说到“重担”二字，冯耀辉刻意加重了鼻音，眼底的深意不言而喻。


    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吴轩阆身子微微前倾，连忙放低姿态，语气无比诚恳：“冯书记您息怒，政工科其实早就拟好分工调整方案了，就这两天，马上开部务会研究审议，绝不会再拖了！”


    “立刻开会研究，明天一早就把方案上报市委！”冯耀辉语气不容置疑，下达了死命令。


    “是！是！我马上安排！”吴轩阆连声应下，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身为官场里出了名的“中立派”，吴轩阆心里跟明镜似的，冯耀辉打从心底里就对凌晨“不感冒”，甚至处处针对。


    他更清楚，凌晨如今这般尴尬处境，说到底，都是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一手促成的。


    眼看冯耀辉存心要“拿捏”人，他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老老实实照办。


    刚结束与冯耀辉的聊天，吴轩阆立刻拨通电话，声音带着急切：“李玄，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政工科科长李玄就在隔壁办公室办公，接到电话，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猛灌两口凉水压了压心绪，抓起会议记录本和钢笔，脚步匆匆往部长办公室赶。


    走到门口，他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进来”声，才缓缓推开门，微微弓着身子，蹑手蹑脚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动作谨慎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


    “根据工作需要，报请吴轩阆部长审定，现对市委宣传部领导班子成员分工调整如下……”


    政工科科长李玄站在宣传部会议室前方，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吴轩阆，市委常委、市委宣传部部长，主持市委宣传部全面工作，统筹全市宣传思想文化、意识形态、新闻舆论、精神文明建设各项工作。


    刘晓勇，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协助部长负责部机关日常工作；牵头理论学习、干部教育培训、重大宣传活动统筹协调；分管办公室、政工科、理论教育党员教育科。


    凌晨，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市文联党组书记，分管新闻宣传、对外宣传、网络宣传、舆情监测处置、文化产业发展工作；联系新闻中心（新闻科）、市委外宣办（市政府新闻办）、互联网新闻宣传管理中心、舆情信息科、文化产业发展指导科；协调市直各新闻媒体。”


    当李玄念到凌晨的分工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落在那张神情坚毅的脸上。


    这位楚州市官场里褒贬不一的传奇人物，曾是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如今骤然落难，会议室里的目光可谓千姿百态：


    有羡慕他即便被贬，仍能分管宣传口核心业务的，有嫉妒他依旧身居正处级岗位的，更有鄙夷他失势落魄、等着看他笑话的，各色心思，藏在一张张平静的面孔之下。


    而端坐在会议桌右侧副部长席位上的凌晨，脸上始终波澜不惊，仿佛李玄口中那份沉甸甸、满是刁难的分工方案，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纸质文件，既不抬头迎合众人的打量，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愤懑或是不甘。


    楚州官场无人不知，昔日的岭南县，是全市出了名的贫困落后县，财政拮据、发展滞后，可在凌晨手里，短短两年多时间，从县长到县委书记，招商引资落地生根、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民生福祉持续改善，样样工作都做得风生水起，硬生生把岭南县做成了楚州的“明星县”，政绩摆在明面上，更是省里挂号的重点培养后备干部，原本前途一片光明，仕途不可限量。


    谁也没料到，原省委书记卫珉调任之后，新任市委书记冯耀辉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凌晨就被以“工作统筹调整”为由，硬生生调离岭南，塞进了市委宣传部，还挂了个市文联党组书记的头衔。


    文联是什么地方？


    在楚州官场，这是心照不宣的清水衙门，是所谓“养老赋闲”的所在，无权无势无实权，就连市里的大会小会发言，都排不上靠前的位次，妥妥的边缘岗位。


    再看给他安排的宣传部副部长分工，看似把新闻、外宣、舆情、文化产业全压给了他，摊子铺得大，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这每一项，都是刀尖上跳舞的烫手山芋！


    新闻宣传管的是全市舆论喉舌，导向稍有偏差，就会引火烧身，责任重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网络舆情更是瞬息万变，如今网络信息繁杂琐碎，一点小事都可能发酵成全网关注的舆情风暴，一旦出了问题，分管领导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文化产业看着名头光鲜，实则全是需要多方协调的苦差事，经费、项目、审批全卡在市里其他职能部门，分管领导手里没有半点实权，根本推不动工作。


    会场里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主位上的吴轩阆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氛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凌晨身上，语气刻意放得缓和，打着圆场。


    “这份分工方案，是部里结合当前工作实际，严格按照市委的要求研究制定的。凌晨同志基层主政经验丰富，工作能力出众，分管的这几项工作，都是现阶段全市宣传战线的重中之重、难中之难，希望部里各科室、各单位全力配合凌部长的工作，大家各司其职、通力协作，把各项工作抓实抓好。”


    吴轩阆心里算盘打得精，他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向来奉行中立自保之道，不敢得罪手握大权的冯耀辉，可也看得明白，凌晨绝非池中之物，这次被贬纯粹是官场权力斗争的牲品，日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没必要把事情做绝，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没错。


    常务副部长刘晓勇紧随其后点头附和，眼神里透着几分同情，却也深知其中利害，不敢多言半句。


    他分管的都是办公室、政工科这类内务岗位，是部里的老人，清楚冯耀辉和凌晨之间的恩怨纠葛，只能恪守本分，明哲保身。


    其他科室负责人更是各怀心思：


    办公室主任白靖暗自羡慕凌晨能分管核心业务，却也打心底里明白，这活儿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新闻中心主任周狄捷眉头紧锁，心里犯嘀咕，以后要面对这么一位被贬下来的分管领导，工作尺度怕是极难把握，稍不留神就会两头不讨好；


    网宣中心、舆情科的负责人更是心里打鼓，这位前县委书记常年扎根基层，能不能懂网络舆情的复杂门道，可别乱指挥、瞎拍板，最后捅出大娄子连累大家；


    还有些人低着头，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觉得凌晨不过是失势的落水凤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再也翻不了身，私下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刻意疏远这位“失势领导”，免得被冯耀辉记恨，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李玄念完分工方案，将文件轻轻放在吴轩阆面前，悄悄抬眼瞥了凌晨一下，见他依旧神色淡然，稳坐如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换做旁人，从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骤然沦为边缘化的闲职副职，还要接手最棘手、最容易担责的烂摊子，怕是早就脸色铁青、情绪失控，甚至当场失态了，可凌晨却始终沉稳淡定，这份城府与定力，绝非一般官场人能比。


    会议很快散场，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场，路过凌晨身边时，有人虚情假意地点头客套，有人假装视而不见，低着头匆匆快步离开，生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刘晓勇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凌晨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凌部长，以后工作上多交流”，便也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凌晨和吴轩阆两人。


    吴轩阆站起身，缓步走到凌晨身边，语气里带着诚恳，更藏着几分无奈：“凌部长，这次真是委屈你了。冯书记的态度很坚决，我也是身不由己，这份分工，你多担待些，部里会尽全力配合你的工作，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凌晨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从容，听不出半分怨气与抵触。


    “吴部长言重了，组织上的安排，我坚决服从，毫无异议。不管在哪个岗位，都是为楚州的发展干事，我会尽快熟悉分管业务，进入工作角色，绝不会给部里拖后腿。”


    他的话说得得体周全，滴水不漏，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句求情，反倒让吴轩阆心里更添了几分愧疚，同时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


    吴轩阆拍了拍凌晨的胳膊，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凌晨看着吴轩阆离去的背影，伸手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衬衫袖口，动作从容不迫，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落魄狼狈，反倒让那些躲在走廊拐角、暗中观察他的人，心里莫名多了几分诧异与捉摸不透。


    他没有立刻前往市文联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宣传部给自己安排的临时办公室。


    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陋至极，几张旧桌椅，一个空文件柜，连基本的工作资料都没有整理齐全，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墙角的饮水机早已损坏，显然是被下面的人刻意怠慢了。


    这场景，和他此前在岭南县委书记那间宽敞气派、设施齐全的办公室相比，落差之大，格外刺眼。


    随行的司机胡思韦看着眼前的一切，气得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凌书记，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这办公室根本没法办公，要不我去找部里办公室的人理论理论，让他们赶紧收拾收拾！”


    凌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旁的抹布，俯身默默擦起了桌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既来之，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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