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痴

作品:《侯府妖气冲天

    楼阁正中央摆着一方半人高的白玉石台,台心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暗沉幽深,正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阿璃的视线落在镜子边缘,一道道符纹盘旋环绕,并非凡间的文字,倒像是上古失传的秘咒。


    “这便是天机镜。”裴明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以其贴身之物作为引媒,便能通过天机镜窥见过往诸事。只是此法对催动者的灵力损耗极大,且镜中景象有所局限,只显现与媒介息息相关的人事因果。”


    阿璃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那枚墨色的祥云玉佩。


    裴明杼伸手接过,将玉佩稳稳置于石台正中,清辉的月色洒落,晕开一层温润内敛的柔光。


    他抬眸望向阿璃,轻声询问:“准备好了?


    阿璃深吸一口气,颔首应下,心底却藏着一重隐忧。


    她也拿捏不准自己体内的龙气能否顺利催动这面天机古镜。


    实在不行,便效仿当初破开镇魂石的法子,引精纯龙血为引,强行催动天机镜。


    只是彼时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依旧历历在目,才刚这般转念一想,齿间便隐隐泛起一阵酸涩麻意。


    这般细微的心思起伏尽数落在裴明杼眼底,他眉峰一蹙:“你打算做什么?”


    阿璃直白回道:“我催动古镜有些吃力,只能另寻法子借力。”


    裴明杼静默片刻,没有再多追问半句,径直抬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阿璃骤然一怔,他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力道轻缓,却叫她无从挣脱。


    她下意识便要往回抽手,一股醇厚绵长的灵力已然顺着相触的皮肉缓缓汇入经脉,温驯舒展,一点点同她体内微弱浅淡的龙气相缠相融,缓缓流转周身。


    阿璃话音微微一顿,诧异出声:“你这是……”


    裴明杼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我来补足。”


    阿璃唇瓣翕动,到了嘴边的推辞尽数咽了回去,她不再挣扎,任由两股气息顺着经脉徐徐游走、缠揉相融。


    月华穿过窗棂斜斜落进来,晕开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晕。


    裴明杼垂着眼看去,阿璃的手腕纤细柔美,腕间玉镯衬得肌肤莹润如玉,腕底脉搏沉稳起落,正与自己渡过去的灵力慢慢契合归一。


    他指尖微微一顿,呼吸滞了半拍,须臾便敛去异样,恢复沉稳模样。


    紧跟着,抬手掐起法诀,指尖流转起清冽的青芒,愈发浑厚充盈的灵力顺着相贴的手腕源源不断涌入阿璃体内,两股力量拧作一股洪流,径直朝着正中摆放的天机古镜奔腾冲撞。


    铜镜剧烈震颤起来,镜面之内漾开一圈圈深浅交错的水纹涟漪,层层叠叠不断向外铺展。


    不过瞬息,一道耀眼的流光自镜中喷涌而出,将两人团团裹住。


    阿璃只觉眼前光影纷乱翻涌,脚下好似陡然踩空失重,下意识便要往后退开,手腕却被他稳稳扣住。


    “别动。”


    寥寥二字落下,自带一股安稳心神的力量,瞬间抚平她心底所有的慌乱。


    阿璃定下心神,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双脚稳稳地落在一片绵软的青草之上。


    她缓缓睁眼,抬眸环顾四周。


    天穹泛着青灰,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澄澈似水洗琉璃。


    此地临着一方清湖,湖水澄澈通透,湖底碎石粒粒分明,几尾小鱼悠然游弋,漾开浅浅水纹。


    远处青山叠翠,林木随风轻晃,四下静谧安然,宛若一幅不染尘烟的静谧古卷。


    阿璃瞥了眼自己的手腕,掌心相贴的温热暖意仍隐隐残留,她用指腹摩挲两下,一并拂去心底那点异样的心绪。


    此地没有凡间市井的烟火浊气,亦无凶煞妖邪的戾气血腥,天地间干净得一尘不染,连拂过耳畔的清风都澄澈通透,不染半分尘杂。


    阿璃心底瞬间有了定论。


    “如果我没看错,这里是灵界地界。”


    裴明杼眉峰微扬。


    阿璃视线掠过平湖远山:“藏在顾青辞体内的东西,竟然是灵。”


    既非山林精怪,亦非阴邪怨魂,更不是魔物,乃是生于天地清气之间的灵体。


    裴明杼抬眼望向远方,眸光沉敛翻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阿璃见他神色凝重,出声问道:“你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静默片刻,嗓音较平日里低沉沙哑些许:“先前始终拿不准,踏入这片地界之后,种种异象越发清晰,便再无疑问了。”


    阿璃心头思绪翻涌。她能分辨灵界气息,靠的是龙族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可裴明杼却是心神先一步有所警觉,不必刻意追根溯源,便早早察觉此地暗藏蹊跷,清楚那具寄宿躯体绝非良善之辈。


    她忆起方才踏入幻境的刹那,曾捕捉到他身上一闪而过的气息,缥缈虚浮极难捉摸,此刻静下心细细回味,才惊觉那道气息竟与周遭这片灵界天地一样,透着清透绝尘。


    冥冥之间,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绵长丝线,无声无息将他与这片灵域牢牢牵绊,缠得密不可分。


    阿璃将纷乱的思绪搁置一旁,抬眼望向湖畔缓坡。


    不远处立着一方半人高的青石,历经无尽的风吹雨打,棱角早被磨得温润圆滑,石顶平整光洁,上头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少年一身清雅竹青长衫,衣摆松松散散地垂落在青草丛间,被晚风拂得轻轻漾动。


    他一条腿屈膝收拢,手臂随意搭在膝头,侧脸对着一汪澄澈的湖面,神色闲散恬淡。


    少年的声线干净清朗,裹挟着独有的少年意气:“石头,我今日来湖边闲游,你猜猜,我又遇到谁了?”


    话音落罢,他稍稍顿住,眼底藏着几分殷殷期许,仿佛当真在等青石回话。


    可石头终究冰冷沉寂,任凭他言语娓娓,自始至终缄默无言,不曾有半分回应。


    少年也不觉落寞,自顾自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柔和的月牙,语调漾着藏不住的欢喜:“我看见她了,那位穿着杏色衣裙的姑娘,她又来湖边了。”


    阿璃静静打量着身前少年,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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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情意赤诚,笑容纯粹澄澈,不染半点杂质。


    她先前暗自揣测,此番幻境之中寄宿的定然是阴寒刺骨、戾气缠身的邪祟,可眼前这人眉目干净通透,会对着一块青石絮絮闲谈心事,会因心仪之人露面便发自内心雀跃欣喜,鲜活稚气,分明是一名未谙世事的少年。


    这般干净温柔的少年,怎么会化作后来偏执噬念、寄居他人肉身的恶灵?


    阿璃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裴明杼,他的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竹青色身影,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沉杂难言的情绪。


    阿璃看得真切,他指尖微微发颤,几番意欲抬臂上前,又硬生生压下动作收回,最后五指收拢攥成拳头,用力绷出一片青白。


    阿璃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观望幻境里尘封的旧事。


    少年絮絮低语,一会细数湖畔草木晨昏景致,一会回味那姑娘不经意投来的一瞥,一腔青涩懵懂的爱慕尽数托与青石。


    最后,他对着青石开口:“石头,你说她心里可有半分中意我?她每次来湖边,总要悄悄往我这边看上一眼的。”


    周遭光景骤然一晃,似是远方传来声声催促。


    一缕缥缈绵长的呼唤顺着清风漫卷而来,断断续续,飘悠不定。


    “宋涟……宋涟……”


    少年闻声抬首,面上笑意愈发明媚鲜亮,他随手掸去衣摆上沾着的细碎草屑,起身循着声源快步奔去,转瞬便没入幽深山林尽头。


    阿璃心头倏然一动,抬眼恰好撞上裴明杼的目光。


    原来寄宿于顾青辞躯壳之中的灵体,本名叫作宋涟。


    周遭幻境水波般晃荡翻涌,光影沉浮间重新凝定,已然跳转至一段尘封久远的旧日光景。


    宋涟依旧坐在青石上,只是脸上往日笑意尽数褪去,他蜷着身子将脸埋在膝头,声音闷闷沉沉,一字一句都透着低落:“石头,她说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愈发抱紧双膝,似想抓住转瞬即逝的暖意:“我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她却半句不肯吐露。”


    “她还说,一旦做完这件事,我便不会再喜欢她了。”


    少年满心皆是不解:“怎么会呢,我心悦她,无论她做什么,心意都不会变。”


    言罢,他又懒懒倚回青石,凝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温润的笑意。


    阿璃尚且来不及侧目看向身旁的裴明杼,眼前幻境画面已然水波流转,骤然切换。


    这一回,入目伫立着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女子。


    她立于宋涟面前,双眸泛红湿润,晚风肆意掀动裙裾翻飞,却吹不散眉宇深深锁住的惶恐与茫然。


    阿璃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


    女子眉眼间的轮廓与神态气韵,就连垂眸抿唇的细微弧度,都与谢扶音别无二致。


    唯一迥异的是,她光洁素净的额间,并无那朵与生俱来的青莲印记。


    可纵使少了那独有的印记,阿璃依旧一眼笃定,这具身躯之内,藏着的正是谢扶音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