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痴

作品:《侯府妖气冲天

    方才还满面娇羞的裴明棠,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魏氏更是颜面尽失,下意识转向淳王妃,这场相看由她从中撮合,如今被顾青辞当众婉拒,无疑于打了两家的脸面。


    淳王妃唇边的笑意敛去几分,她将手中茶盏轻搁在桌案上,左手悄然搭在膝上,小指极快的点动数下。


    动作细碎又隐晦,乍一看只当是久坐之后随意活动手指,却恰好落入阿璃眼中。


    那熟悉的指法令她心头莫名熟悉,她凝眉回想,一时却想不清出处,只得暂且将这个手势记在心底。


    再细细打量淳王妃,阿璃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此人面容温婉端庄,举止合乎世家王妃的礼数,可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沉敛古韵,那是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


    裴明杼早将淳王妃的查得一清二楚,出身门第,年岁过往全无半点异常破绽,可她身上这股子历经岁月的陈旧气韵,实在太过违和。


    花厅内沉寂片刻,魏氏挤出笑意:“不知是哪家的名门闺秀,竟入了顾世子的眼?”


    顾青辞目光清正坦荡,从容回道:“此事牵扯女子名节,在此不便言明。且一切皆是顾某一厢情愿,倘若唐突了夫人,还请多多包涵。”


    一旁憋了许久的裴明棠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你心心念念之人,莫非就是坊间传言额生妖花的谢扶音?”


    话音落,顾青辞神色骤然一敛,添了几分沉肃正色。


    他语调依旧平和,内里却透着几分严厉:“还请裴姑娘慎言。谢姑娘品行端方、知礼守节,我二人相交坦荡磊落,从无半分私下逾矩苟且之举。”


    一腔妒意堵在心头,委屈瞬时漫上裴明棠眉眼,眼眶倏地泛红。


    顾青辞未曾再多看窘迫难堪的裴明棠半分,朝着魏氏与淳王妃躬身一礼:“今日是晚辈行事唐突,惊扰二位夫人,还望海涵,晚辈先行告退。”


    未等旁人开口挽留,他已然转身,步履沉稳阔步离去。


    英国公夫人惊怒交加,慌忙起身赔了几句不是,紧随其后快步追了出去。


    不过片刻光景,方才喧闹的花厅之内,便只剩魏氏母女同淳王妃相对落座。


    魏氏扯了扯嘴角想要打圆场,却藏不住满心的尴尬与难堪。


    角楼之上,阿璃慢慢收回远眺的目光,轻声道:“扶音果然没有看错人。”


    裴明杼的目光仍旧凝着下方花厅,眼见淳王妃已然起身,领着贴身侍女徐徐往外行去。


    “走。”


    他率先走下角楼,阿璃紧随其后,二人顺着回廊而行,刚拐过一道月洞门,正迎面撞见淳王妃一行人。


    裴明杼上前从容见礼:“见过王妃。”


    淳王妃驻足而立,唇角噙着笑意:“裴少监竟回府来了,当真凑巧。”


    裴明杼神色淡然,不露半分异样。


    淳王妃的视线扫向一侧,顺势落在他身后扮作薛放的阿璃身上。


    阿璃垂首敛目,身姿端正恭顺。


    淳王妃并未过多留意,带着侍女继续前行。


    就在双方侧身而过的一瞬,阿璃指尖微动,袖中提前备好的探魂符悄然落于掌心,一缕细微难察的龙气缓缓注入符内。


    符纸微微泛起一丝暖光,转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无声无息地缠上淳王妃的衣摆。


    那缕轻烟方一沾上身,淳王妃立时脚步顿住。


    阿璃依旧垂着脑袋,却清晰感应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自上而下扫来。


    短短片刻,竟漫长得叫人心头紧绷。


    半晌,淳王妃轻笑一声,语声平缓,恰好能送入阿璃耳中:“裴少监身边这位护卫,生得倒是十分白净。”


    裴明杼不动声色地将阿璃挡在身后,淡淡开口:“他年纪轻,性子木讷,若是举止失礼,还望王妃海涵。”


    淳王妃又深深看了阿璃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带着侍女从容离去。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阿璃方才悄悄松开攥紧的掌心。


    方才一番试探,得出的结论与从前并无二般。


    淳王妃身体中,无妖力冲撞,无魂体异动,更寻不到半分被附身、遭夺舍的痕迹。


    裴明杼转头看她。


    阿璃道:“她的魂体与肉身相融得天衣无缝,寻不到半点外力强占的破绽。纵使有至宝遮掩,也绝无这般毫无疏漏的模样。”


    裴明杼静待结论。


    “无非两种缘由。”阿璃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她自始至终都是凡人。”


    “其二,她本是妖物抑或精怪,却因某种缘由,自行舍去了所有的修为。自此便与凡人无异,自然查不出半点异样。”


    裴明杼沉默片刻,沉声确认:“你的意思是,她本是异类,后来主动沦为凡人?”


    “极有这个可能。这般一来,我们一味追查妖力,探查夺舍,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子。”


    阿璃斟酌许久,终究还是未曾将那古怪的手势说出口。


    一来她也记不清手势的来历,二来单凭一个小动作,也着实算不得确凿凭据。


    裴明杼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但见她无意多说,便也没再追问。


    “先回去,后续有线索我再找你。”


    阿璃颔首。


    转瞬之间,蔽形诀已然散去,阿璃恢复原本模样,重回车厢坐稳。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行去。


    阿璃懒懒依着车壁,侧头看向对面,闲聊般开口:“定国公府今晚设家宴,裴大人不留下一同用膳吗?”


    “不必。”


    短短二字,藏尽府中冷暖疏离,与她所想别无二致。


    恰似永安侯府的阖家宴席,钟少璃也是格格不入之人。


    阿璃默默望向窗外,清辉月色铺洒长街,一地素白如水,凉意浸人。


    沉寂半晌,她忽地转过头,脸上扬起几分讨巧的笑意:


    “裴大人。”


    “嗯。”


    “你现下可有时间?”阿璃往他身前凑了凑,“若是得空,能不能送我去一趟西街?”


    裴明杼眉梢微微一挑。


    “左右你都要送我回去,顺路拐一下嘛。”


    见他不言不语,阿璃语气愈发轻缓:“我出门之前答应晴雪,要给她捎西街的糖炒栗子。今日我帮你一同探查要事,你总不忍心让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夜行罢。”


    裴明杼戳破实情:“钟姑娘所说的顺路,是从城东拐到城西。”


    阿璃讪讪一笑:“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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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得有些远了,但马车嘛,也耽搁不了太久的。”


    裴明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璃愈发心虚,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好啦好啦,自己去就自己去。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忙便算了……”


    不等她说完,裴明杼对着外头吩咐:


    “改道,去西街。”


    车夫应声领命,马车当即调转方向。


    阿璃双眸一亮:“裴大人,您的心肠也太好了!”


    裴明杼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月色朦胧之下,阿璃隐约瞥见他耳尖泛起一点绯红,她揉了揉眼睛,果真是夜色光影作祟,毕竟如裴明杼这般冷清冷性的人,怎会有半分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西街街口。


    阿璃立在小摊前,油润饱满的果子混着细砂与糖稀翻炒着,浓郁的香甜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味蕾发痒。


    “来两份,不——给我装三份。”


    摊主手脚麻利地打包好,纸袋烫烫的暖着手心,阿璃转身上车,将其中一袋递向裴明杼。


    裴明杼怔了一怔。


    见他迟迟不接,阿璃干脆将纸袋塞进他怀里:“趁热吃,放凉了没那么好吃了。”


    裴明杼垂眸看向那尚且发烫的纸袋,贴向他衣襟的那处,还凝着一层糖霜,黏腻得紧。


    阿璃坐回对面位置,软糯的栗子肉入口,她霎时眉眼舒展,娇憨惬意。


    见他依旧不动,她含糊着张口:“你不喜欢糖炒栗子?”


    裴明杼不自觉收紧了那束纸袋。


    车厢里漫开一缕清甜焦香,缠裹着独属于阿璃的淡淡馨香,丝丝缕缕,悄然漾满整个方寸空间。


    一路缓缓行至深夜,马车稳稳停在永安侯府的后门。


    阿璃掀帘下车,回头挥了挥手:“今日多谢裴大人,我先回府啦!”


    裴明杼端坐车内,淡淡颔首以示回应。


    不到片刻,那道纤细灵动的身影便彻底融进夜色之中。


    车厢内,裴明杼终于打开了纸袋,修长的手指触到暖融融的栗子,缓缓剥开一颗送入口中。


    果肉软糯绵甜,香甜的味道顺着舌尖一路漫进心底。


    他默然细嚼,不知不觉间纸袋便空了一大半。


    回神之时,他蓦然收拢袋口。不过一瞬,又恢复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


    “回司天监。”


    车夫应声驱车,车轮碾着夜色缓缓前行。


    裴明杼半倚着车壁,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阿璃捧着栗子,鲜活又灵动的模样。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瞬又敛了下去。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旧忆骤然翻涌而出。


    也是如今日这般月色如水的夜晚,年幼的他守在家中,晚归的母亲提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归来,一颗颗剥好喂到他嘴里,轻声问他甜不甜。


    那时他点头应声,母亲眸底便会漾开温柔满足的笑意。


    自母亲离世后,这般寻常温情便再也无处寻觅,多年来,再无人特意为他买来一袋糖炒栗子。


    今日这份久违的甜意,竟是由这样一位身份古怪的少女送到他面前。


    裴明杼敛去心头翻涌的思绪,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份纸袋上。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