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堂将那张纸翻了个面，对着灯光，墨水透过薄薄的纸页，呈现出模糊的暗红色，像渗进了怎么也洗不掉的污秽。


    “我们在这里猜测再多，也不如从慎也本人口中得到的回答可信，对吗？”


    “我……”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自我满足地道歉就足够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言语之间也抛弃了安慰应有的温柔，只留下近乎残忍的直白。


    “只要能够保持现状，对你来说别的都无所谓了？就这样一直隐瞒下去，如果再有同样的事，那个时候又要怎么办？藏起更多的道歉信？再对着空气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如果今天的意外发生在慎也的面前，你又要怎么才能掩饰过去？”


    桃绘里张了张嘴，想说“海堂社长你太过了”，但对上海堂那双平静到没有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优希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并不想责怪你，但是……”


    谎言、隐瞒来回拉扯形成的漩涡，总有一天会把你当成救生筏的关系撕扯碎。


    “你的那些道歉，慎也如果听不到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优希没有说话，只是，在海堂那些尖锐的话把她一直以来的伪装戳得千疮百孔之后，她内心反而没有那么抗拒了。


    “啊——一直这么磨磨唧唧的真是烦死了！”


    蛇骨突然吼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就翻到了通讯录。


    “都到了这种时候，直接打个电话问他不就好了，优希你不敢打的话我帮你打。”


    “蛇骨同学……”


    “别担心，优希酱。”


    桃绘里也打起了精神，冲优希露出了笑容。


    “如果……如果慎也不接受你的道歉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去求他！那家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会原谅你的！”


    蛇骨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放到了矮桌的正中央，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个混蛋，又不接我的电话。”


    蛇骨气鼓鼓地挂断，又试着重新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慎也那边连挂断的举动都没有，完全就像是无视了她一样。


    “还是换个人给他打好了，怎么说？”


    “这个时候，换谁来都一样。”


    海堂倒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吧。”


    桃绘里和蛇骨同时看向她。


    海堂坐在矮桌旁，手里还捏着那封恐吓信，但她的视线没有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天空。


    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天色看不出早晚。


    “动手？动什么手？”


    桃绘里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但很快，变成了声音里那点轻微的不安。


    “海堂社长，你在说什么？慎也他……他要跟谁动手？他平时在学校里面也会和人打架吗？”


    “哈？”


    蛇骨的脸色也跟着变了，确实，早上一起跑步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慎也“说不清的不一样”，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那是要和人“动手”的预兆。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就他那个小身板，打得过谁啊？真的不会被人欺负吗？”


    听上去像是调侃，但是蛇骨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


    “慎也同学……慎也同学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优希站了起来，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了，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手指用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马上就会从身边滑走的东西。


    “优希酱……”


    出于安慰的心理，桃绘里想伸手拍拍优希的肩膀，但优希已经冲了出去，一把拉开了卧室门。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光着脚踩过走廊地板，一步两级地冲下楼梯，玄关的鞋柜旁边，她那双运动鞋还歪歪扭扭地丢在那里。


    把脚塞进鞋里，鞋带也没来得及系，就那么拖在地上。


    “优希？饭马上就好了哦，你要去哪里？”


    “砰！”


    ◇


    “你……足球踢得怎么样？”


    “……”


    梶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里只有困惑，他大概觉得我是在羞辱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嘲弄很难想出第二种解释。


    但我确实是认真的。


    “应该踢得不错吧，不然也当不上足球社的社长，更不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踢球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不管怎么练都追不上你，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坐在替补席上，明明天赋不如你，却还要装作‘我也有机会’的样子。你看会觉得他们可怜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有些疲惫，低着头用手指在水泥地上来回划着，想把某种看不见也说不出来的东西深深刻上去。


    “我讨厌你这样的、有天赋的家伙。不是因为你欺负优希——虽然那也足够让我恶心了。踢足球是你的天赋，有钱是你的天赋，被女生喜欢是你的天赋，哪怕玩弄别人、伤害别人、把别人当消遣——这也是你的天赋。所以你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更不关心那些没有天赋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风吹过来，把梶原额前被血黏在一起的头发吹开了一点，他半睁着眼睛，瞳孔有些失焦，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老实说，这件事不该由我来做。该站在这里的是优希，她应该大声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甚至应该自己打完这一架——”


    我相信如果优希愿意的话，打趴下一个梶原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她做不到，她不是你，她没有你那种‘理所当然’的天赋。”


    并不是每一个人生来就有面对一切不安的勇气，优希她已经在努力了，上台演讲、参加社团活动、试着和更多人说话……她已经在往前走了，只是还没能抵达那个名为“勇敢”的终点。


    我相信她总有一天能做到，毕竟人总是会成长的，只是在那之前……不，就算最后的最后，她也还是没有成为一个足够勇敢的人——


    “所以，就由我来做。”


    ◇


    被鞋带狠狠地绊了一下。


    尽管第一时间用手撑住了地面，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痛，脚从鞋子里掉了出来，又连同着鞋带一起踩了回去。


    跑……


    放学时分的街道，人比预想的多。上班族、主妇、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他们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影子，被抛在身后。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了，也许很久，但也大概只有几分钟，以前跑不了这么快的，体育课上的八百米就会喘不过气。


    但今天不一样，也许是身体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数……


    一步、两步、三步……


    一封信、两封信、三封信……


    那些道歉信，那些写了又揉掉、揉了又写的“对不起”，那些被我藏起来、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不想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慎也同学……


    想到他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很多事，就像那天在巷子里的时候一样，并不是因为恐惧才出现了那样的生理反应，只是想起了那个躲在慎也同学身后、被慎也同学保护着、不敢站出来的自己。


    躲藏着……


    从来没有哪一刻的学校像现在这么空旷，慎也同学现在会在哪里……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走到你面前的人，总是待在不那么起眼的地方，哪怕一个一个地找过去，也一定要找到。


    ◇


    书包就掉在旁边，我捡起了那本《罪与罚》，书壳的边角有种刀裁般的锐利，封面上那只握着斧头的手也显得愈发苍白。


    “你……还想干什么？”


    “让你长点记性。”


    很难想象，我居然会在心里用“锲而不舍”来形容梶原。


    “你……你疯了吗黑木……你还觉得不够……”


    “放轻松，你现在起不来只是累的，回去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一大半了。但是，我想让你在医院躺两天。”


    “你就不担心……学校会处罚你吗？还有……我家里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梶原扭着身子想要逃跑，但是我掐住了他的脖子，于是只能像条蚯蚓一样艰难地摆动身体。


    “直到现在都还在用这些话来威胁我，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明白。”


    ◇


    天台……就只剩下那个地方了……一定是在那里……


    ◇


    我什么都没有，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也什么都不怕了。


    于是，举起了手里的《罪与罚》，对准了梶原的额角。


    ◇


    我……


    我想要去到慎也同学身边。


    我想要见到慎也同学。


    我想要告诉慎也同学——


    ◇


    “嘭！”


    手中的书没有来得及落下。


    回过头，原本应该紧锁着的天台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在敞开的门扉之间，我看到了优希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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